腳步聲亂糟糟的,似乎有許多人在走動,雜亂中,略顯慌張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沉穩且步調分明的腳步聲停在衣櫃外邊。
下一秒,施喜念感覺到衣櫃動了動,隨之,她整個人如若失了重心一般,傾向郭梓嘉,一整張臉也順勢埋進了他的胸口。突如其來的驚嚇叫她差一點就尖叫出來,好在她反應迅速,立刻抿緊了嘴巴。衣櫃也在此時重新落地,「嘭」一聲,宛若地動山搖一般。
緊接著,外邊立馬有男人喘著粗氣在唸叨:「這衣櫃怎麼這麼重?」
施喜念驚魂未定,悄悄喘一口大氣,受了驚嚇的心還在怦然亂撞,反倒是身邊患有幽閉恐懼症的郭梓嘉鎮定自若,在她受驚時候,牽住她的手稍稍用了用力,像是想要安撫她。
直到確認「綁匪」已經離開,施喜念與郭梓嘉才推開衣櫃門出來。
此時,已經嘗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搬起衣櫃的兩名師傅正要進行下一次嘗試,看見施喜念與郭梓嘉突然跳出衣櫃,兩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氣得臉都綠了。面對責罵,施喜念一邊連連道歉,一邊拉著郭梓嘉離開。
她怕晚一秒,皺著眉滿眼冷意的郭梓嘉會口出狂言,惹惱了大叔們。
雖然認識郭梓嘉不到兩年,卻足夠她去了解他的脾性,他討厭喋喋不休的謾罵,即使是自己先麻煩到了對方。
胡想著,兩人一同出了衚衕。
在人生路不熟的陌生城市的郊區摸索著走了約莫二十分鐘的路程,他們才終於攔住了一輛計程車。
在車開往酒店的路上,彼此沉默著,好似各懷心事。
不一會兒,依稀記起什麼,郭梓嘉從口袋裡掏出施喜唸的手機遞還給她。隨後,又將這短短不到十個鐘頭的驚險經歷回憶了數遍,他若有所思地問她:「那幾個人抓走你之前,戴心姿是不是找過你?」
施喜念下意識地抬頭看他:「她給我打過電話。」
郭梓嘉眉心一緊,眸子裡分明鋪陳著狐疑:「她說了什麼?」
「說了……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說,我們很快就會見面。」話落,施喜念很快反應過來,心裡「咯噔」一下,盯著郭梓嘉問,「你懷疑是她做的?」
郭梓嘉沒有回答,腦子裡響起了綁匪的聲音——
「代先生說,女的照舊交貨,男的丟到有人的地方就行了。」
「代先生,對不起,人跑了……」
前一句是他們逃出來之前,綁匪一邊開門一邊說的話;後一句話是他們躲在衣櫃裡時聽到的,當時綁匪似乎是在講電話。
戴心姿。
他心裡默唸著她的名字。
戴心姿也姓戴,唯一不同的是,她是女的,而與綁匪有聯絡的幕後主謀應該是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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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兩日。
這天晚上十一點,施喜念正窩在電腦前畫著漫畫,忽然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音從視窗處傳來,瞬間就將屋子裡的靜默粉碎。她循著聲音回頭,緊閉著的玻璃窗上,水痕一條覆蓋過一條。
颱風登陸了?
想起天氣預報說,一個新臺風正在形成,施喜念心下嘀咕著。
想著,她儲存好剛剛完工的漫畫,拿起杯子,將剩餘的咖啡一飲而盡,然後端著杯子走向廚房。路過王淑豔房間時,門還是關著的,她又抬頭看了一眼客廳牆壁上的掛鐘。雖然王淑豔偶爾也會值夜班,但她鮮會超過十一點鐘都還不回來。
雨那樣大,施喜念心下不免擔憂,決定回頭給王淑豔打個電話。
轉瞬到了廚房,她將杯子洗乾淨後,往瀝水架上一放。正當她拉下掛在牆上的抹布擦著溼漉漉的手時,屋外忽然閃過一片煞白的光,緊接著,一記炸雷「轟隆隆」響起,屋子裡的燈宛若受了驚,閃了閃,全數滅了。
施喜念嚇了一跳,抬手撫了撫胸口。
閃電與雷鳴還在繼續,煞白的光映在玻璃窗上,她看見,整個小區都黑漆漆的,似乎是巨雷打壞了附近的電壓箱,導致這一片區域都停電了。
施喜念摸著黑穿過客廳,回到了房間,給王淑豔打去電話,問她:「淑豔,這麼晚了,你還沒下班嗎?外面正下著暴雨呢,你沒事吧?小區也停電了,等會兒你打車回來給我電話,我下去接你吧。」
「我打不到車,回不去,今晚就和同事一起住酒店了。剛洗完澡打算給你打電話說一聲的,你就打過來了。」施喜念一股腦嘮叨了許多,王淑豔已經沒心思去計較那一句令她頭痛的「淑豔」。
「這樣啊,」施喜念有些失落,卻裝作若無其事,「那好吧。」
掛了電話,看著黑漆漆的房間時不時被屋外的閃電染上一層白光,施喜念皺著眉頭,長嘆了一口氣。
最孤獨脆弱的時候,是回憶最容易乘虛而入的時候。
施喜念鑽進了被子裡,才靜下心來,回憶已經在腦海中點燃了蠟燭,燭光裡,一幀幀一幕幕的過去,都有著陸景常的身影。從最初遇見,青梅竹馬的從前,到那年施歡苑的出現,陸景豐的意外身亡,再到最後陸景常踏進火場救她,一命換一命,一切如夢亦如幻。
思念與悲傷同步,如同閃電與驚雷形影不離。
時至今日,她仍然還會止不住地痴想,如果那一年夏天,施歡苑沒有長途跋涉來雁南城,陸景豐也許還活得好好的,她與郭梓嘉大概會在施歡苑高抬著下巴的介紹下認識,而她與陸景常,大概也早已經有情人終成眷屬了吧。
她是那麼喜歡陸景常。
她好不容易確定了陸景常的心意,卻也在那一瞬間明白,無論是她還是歡苑,遲來的真相抹不去他們之間的過去,陸景豐死了,他的媽媽也死了。她清楚地記得,那時候陸景常媽媽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滿滿當當的恨,只差將她千刀萬剮。
陸景常說,他不介意她是施歡苑的妹妹,不介意是擁有著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的主人拆散了他的家,將他的弟弟與母親都拉下黃泉。
可是,施喜念知道,倘若他們真的在一起了,午夜夢迴時,從夢魘中醒來的陸景常一定會介意。她應該慶幸,他們沒有在一起,否則每一個漫長的深夜,她都是他不能言語的痛,如刺紮在心頭,因為這一道鴻溝,永遠不會消失。
很多個瞬間,她都希望,死的人是她。
無論是死在兩年前的那個夏天裡,還是一個多月前的那場大火裡。
偏偏,從來只有她一個人在苟延殘喘地活著。
胡想著,抱著回憶的施喜念一再深陷悲痛裡,時間一分一秒在暴雨中流逝,回憶越是動盪不安,無處安放的思念就越是濃郁,而眼淚早已經泡溼了枕頭,猶如屋外的瓢潑大雨滲入了屋內。
迷迷糊糊中,施喜念隱約聽見門鈴響起。
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多,她猜疑著屋外訪客的身份,遲遲不敢出門,甚至不敢應答,直到郭梓嘉打來電話,說:「開門。」
施喜念聞言怔住。
兩日前回到a市以後,她與郭梓嘉之間,就又回到了一種互不聯絡的狀態,除了每日都以快遞形式被送上門的拼圖。也只有每日見到拼圖的時候,她才會想起郭梓嘉,想起那日獨自從首都回來時,突如其來的孤單感。
緩過神後,她慌慌張張地起身開門,隨之依稀看見郭梓嘉就站在門外。
「你怎麼過來了?」讓他進了屋,施喜念從鞋櫃裡摸出一雙閒置的女款拖鞋,遞給他,「暫時穿著這雙拖鞋吧,我們這兒都沒有男生住,也沒想過會有男生過來,所以沒有準備男款的。」
「無妨。」郭梓嘉脫了皮鞋,偌大的腳硬塞進那雙女款拖鞋裡,卻還是有大半的腳踩著地面。
「你外套溼了,先脫了吧。」施喜念打量了他一番,建議道。
「哦。」郭梓嘉解開釦子,將外套脫下來給她。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還以為你至少要在那邊待一個星期呢。還有,怎麼這種天氣還過來我這裡,總該不會是路過吧?是不是有什麼事?」接過外套,施喜念一路走向陽臺,一邊沒話找話地問道。
「下午剛回來。」郭梓嘉坦白說,「你室友那個誰,打電話給我說,你們這裡停電了。」
「淑豔?」施喜念煩惱又無奈地吐了一口氣,把郭梓嘉的西裝外套掛在牆上的掛鉤上。對郭梓嘉與王淑豔,她沒有半分懷疑,只是想起,從首都回來的那一日,王淑豔就一直在追問著她與郭梓嘉之間有沒有因為這次短暫旅行而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短瞬的回憶帶來了片刻的沉默,等施喜念回神時,屋子裡有了第一束光。
她詫異地回頭,只見茶几上擺了十幾根小小的香薰蠟燭,郭梓嘉正拿著火機,一根一根點燃,微醺的燭光充盈在屋子裡,溫馨得很。
她驀然想起多年以前的那個秋夜。
十一月十一號,她記得很清楚,那是陸景豐生日的當晚。陸景常熄了屋子裡的燈,漆黑一片時,施喜念聽見「啪」一聲,是陸景常打燃了火機。搖曳的火光裡,她看著他將蛋糕上的蠟燭一一點燃。
燭光微醺,她頓時有一種錯覺,那是她的生日蛋糕,於是在陸景常點燃最後一根蠟燭時,她迫不及待地雙手合十,說:「那我許願咯!」
她聲音落下,一旁的陸景豐著急起來,一邊推搡著她,一邊急急道:「我的!是我的!」
陸景常「哈哈」笑了起來,笑聲清朗,施喜念立即緩過神來,臉上染上了尷尬的紅暈。
「乖,景豐,沒人搶你的願望和蛋糕。」旋即,低著頭的她聽見陸景常繼續說道,「喜念,你想許願的話,可以對著我許,如果不是太難實現的話,我可以當一回願望天使。」
「我……」想著自己的願望,施喜念臉更紅了,「才不要。」
那時的願望很簡單,不過是希望陸景常也能像她喜歡他那樣喜歡她。
如果不能一樣,那麼差一點點也沒關係,她可以喜歡他多一些,甚至再多一些都無所謂。
記憶又在挑唆著情緒,施喜念連忙深呼吸,丟下一句「我倒杯水給你喝」,就倉皇逃走了。
端著盛滿溫水的玻璃杯出來時,客廳裡又多了一樣東西。
她走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張沙畫臺,底部是可照亮的透明的膠硬板,上面有細小的沙子。
「你從哪裡弄來的?」施喜念一臉詫異,他進門時,明明手裡只有一把傘和一個裝著蠟燭的袋子。
「是我……」郭梓嘉頓了頓,「是你室友那個誰告訴我的,說雜物間裡放著這個東西,應該是房東留下的。」
「她怎麼連這個都告訴你?」她嘀咕著,有些狐疑,卻沒有多想。
「我正好會玩這個,要捧個場嗎?」郭梓嘉沒有解答她的疑惑,只笑著問她。
聞言,施喜念沉默著走至他身旁,以注視在沙畫臺上的目光表示捧場。
與此同時,他的雙手輕輕撥弄著沙畫臺上的細沙,燭光柔黃,她悄悄抬眼看他,發現他比燭光還要溫柔。
隨著郭梓嘉手指靈活地撥弄,一筆一畫,沙畫臺上的膠硬板上開始有了影像。
靜謐裡,他輕聲講起了故事,聲音清淺、柔緩:「從前有一條鯨魚,住在深不見底的深海里,它一直都很孤獨,它看不起深海里的其他動物,它們也都害怕它。它活了很久,但從來沒有游出海面。直到有一天,一隻小灰貓從遊輪上掉了下來,沉入海底,於是鯨魚遇見了愛情,它第一次游出了海面,看見了白雲,遇見了風,也被陽光擁抱……」
故事裡的鯨魚,孤獨敏感,施喜念聽著聽著,腦子裡遽然浮現出新漫畫連載封面的那條鯨魚——
那條代表了男主角的鯨魚。
那條與男主角一樣孤獨敏感、溫柔又霸道的鯨魚,那條她企圖想將它當作陸景常,卻又像極了郭梓嘉的鯨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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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暴雨過去,天空一塵不染,兩道彩虹若隱若現,橫跨過湛藍的天空,映在眸子裡,頓時就點亮了人們的心情。
這是施喜念第一次遇見雙彩虹,她偷偷地想念著陸景常,心下呢喃著:若是你在就好了。
所有良辰與美景,她都只想與陸景常分享。
她忘了,陪了她一夜的郭梓嘉就站在她的身旁,在她身不由己地困在思念裡時,他的目光也情難自禁地鎖定在她身上。
在郭梓嘉眼中,比奇蹟更值得注目的,是身邊的施喜念。
可惜,他放任她在他心上落地紮根,施喜念卻不曾想過要在心裡給他留一席之地。
就在兩個人各懷心事之際,兩段節奏各異的手機鈴聲一前一後響起,摻和在一起,打破了沉默。
一瞬的錯愕,兩人相視一笑,各自拿出手機。
隨後,見到螢幕上「戴心姿」三個字時,施喜念眉心微微一蹙,轉過身默然回屋,穿過客廳,回了房間。
切斷手機鈴聲時,施喜念腦子裡一片空白。
對戴心姿,她已經無話可說,心裡唯一存疑的,只有離開首都前,郭梓嘉對戴心姿的懷疑。若換作是從前,她絕對不會懷疑戴心姿分毫。但每每想起戴心姿劃破她的臉,將她鎖在美術室裡,咆哮著叫她去死,想起陸景常闖入烈火熊熊的美術室裡救她卻意外丟了性命,施喜念就無法如從前那般信任。
在施喜念悄悄走神時,戴心姿的聲音冷冷地刺入了耳朵裡:「施喜念,出來見個面吧,就現在。」
「沒必要,我並不想見到你。」站在窗邊的施喜念回頭看一眼緊閉著的房門,話裡充斥著與戴心姿不相伯仲的冷漠。話落後,她遲疑須臾,在戴心姿接話前又開口,徑自問道,「你是不是叫人綁架了我?」
「呵,連你也這麼說?」戴心姿嗤笑一聲,轉瞬,咬著牙,惡狠狠道,「若我狠得下心,定不負你們這番汙衊!」
「是不是你都好,心姿,我放過你一次,不代表會放過你第二次。陸景常不在了,我必須替他活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代替他完成,你不要再來妨礙我!」咬牙切齒時,施喜念緊握成拳頭的手抵住在玻璃窗上。
感覺到施喜念語氣裡的焦急憤恨,戴心姿心中也有萬千委屈。下一秒,她咬牙嚥下盤踞在眉頭上的所有委屈與憤怒,故意放低了姿態,帶著笑輕聲說:「我約你見面,就是為了陸景常。」
總覺得她的笑聲有些不懷好意,施喜念警惕地皺了眉頭,正要拒絕與她對話,戴心姿卻如早有預料一般,在施喜唸的手機悄悄撤離耳畔之際,一字一字地說:「陸景常還活著。」
施喜念聞言,心頓時一緊,一口氣堵在喉嚨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因為激動,她渾身都在顫抖,她心裡有驚喜在雀躍,也有疑惑在漫卷。她整個人在這一秒鐘完全怔住,只餘下嘴唇在哆嗦著。潛意識裡,她想要說話,可哆嗦的嘴唇在微微張合,大腦裡偏偏只剩白濛濛的一片。
眼淚在這一瞬間掉落,是喜極而泣,亦是難過至極。
抵著玻璃窗的拳頭靜悄悄地抬起,很快堵住了嘴巴,牙齒咬在拳頭上,疼痛襲來,她卻笑了。
所有的人都告訴她,陸景常死了,這是她第一次聽見有人說——陸景常還活著。
如果說世界上最惡毒的話是郭梓嘉的那一句「陸景常死了」,那麼,世界上最動聽的話,應該就是從戴心姿嘴裡溜出來的這一句「陸景常還活著」。
儘管,她恨著戴心姿。
雖然施喜念在努力地保持沉默,但憑著她越發急促的呼吸,戴心姿已經想象出她的震驚與雀躍。她滿意地咧嘴笑了,語氣揶揄:「你不願意出來就算了,反正還會見面,我就在電話裡說吧,陸景常沒死,他還活著,施喜念,你被騙了。」
「你……」連番深呼吸落下,一分鐘已過,施喜念這才捂住胸口,顫顫巍巍地問,「你說的是真的假的?是什麼……什麼意思?」
「陸景常沒死。」戴心姿笑得魅惑,「我可以發誓。」
「那他在哪兒?他在哪兒?」她信戴心姿,從戴心姿說「陸景常還活著」的時候,她就已經相信戴心姿了。此刻,再難以壓制心上的驚喜,她幾近咆哮,她迫不及待,恨不得馬上就飛到陸景常的身旁,管未來要怎麼面對。
「確實有人想要他死,是我親眼所見。」戴心姿答非所問,自顧自地說,「若不是這一次,因為你,他那樣待我,我可能會想不起來,畢竟愛情總是盲目的,我總不能看著他受罪。」
驚喜的同時帶來陰謀。
施喜念倒吸一口冷氣,凝目盯著窗外,湛藍的天空中,彩虹早已消失。
隨即,她問戴心姿:「你,說的是……」
戴心姿仍笑著,施喜念看不見,此時的她正站在鏡子前,一隻手輕輕摸著脖子上的紅印,施喜念只聽見她說:「你知道是誰的,那晚還有誰衝進了美術室,是誰救了你,你心中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