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六章 不如將痴念埋葬深苑

b我那樣的過去,你會不會介意?/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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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漫漫,總有許多擦肩而過的瞬間。

譬如這一分鐘,推門走進酒店裡的郭梓嘉,與推著一個32寸黑色行李箱的男人擦肩而過。

此時,手機裡節奏分明的「嘟嘟嘟」聲已經在郭梓嘉的耳邊徘徊了約莫十分鐘的時間。

十分鐘前,他就該在門口見到施喜唸的,但施喜念並沒有等在那裡。十分鐘的等待時間不算長,叫他在意的是,其間他一直都沒能撥通施喜唸的電話,擔心油然而生。

就在郭梓嘉眉頭深鎖、心神恍惚之際,他的腳尖意外踢到了行李箱。

他沒有道歉,甚至看也沒看一眼行李箱的主人,只是下意識地往腳邊滑過的行李箱嫌棄地瞄了一眼,黑色行李箱上,一塊白色的布料卡在拉鏈的縫隙裡,格外顯眼。他沒有多想,更沒有多看一眼,手機很快從耳邊被拿下,他又重撥了一遍施喜唸的手機號碼。

默契的是,男人也沒有對他的「不小心」和「不禮貌」多加糾纏,默默加快了步伐,推著行李箱往外走。

互不相識的兩個人,一進一齣,像兩條直線交叉而過,除了交叉的那一瞬,不再有多餘的交點。

隨後,郭梓嘉徑自走進電梯。

耳邊的「嘟嘟嘟」聲還在繼續,他的手無意識地連續不斷地按住電梯門旁閉合標誌的按鈕。

一分鐘後,電梯停在了三十樓。

門外隱隱約約地傳來了手機鈴聲,郭梓嘉心下一驚,纏在眉間的擔憂越加濃烈。他不由得深呼吸,目光緊緊盯在電梯門的下方,隨即,在電梯門敞開的瞬間,他看見了施喜唸的手機就躺在地上。

才吸進去的一口氣頓時就卡在喉嚨裡,世界安靜得只有回憶的畫面在腦子裡翻騰撲簌的聲息——

「少爺,歡苑小姐出事了……」

「她乘坐的那輛汽車從懸崖墜落,全車除了包括她在內的三名乘客失去了蹤跡,無人生還。」

「少爺,警方剛剛確定,失蹤的三名乘客均沒有生還可能。」

往昔的痛,再一次熾烈在心上,天生敏感的他直覺施喜念一定出了意外,心一陣顫抖,久久不能安定。

不!

喜念,你一定不能有事!

我不能失去你,我沒辦法承受再一次痛失所愛的感覺。

這恐懼忐忑,這心神慌亂,亦如當初得知她被大火困住時候的感覺。

他一邊想著,一邊連番深呼吸,粗重的喘息聲在靜謐的走廊裡越發詭譎可怖。極力冷靜下來後,他拾起手機,以最快的速度直奔施喜唸的房間。他一邊敲門,一邊按著門鈴,一聲聲的「喜念」漫在靜寂的走廊裡,叫這夜生了幾分忐忑。

半分鐘過去,房內依舊鴉默雀靜。

郭梓嘉不假思索地離開,直接到大廳的服務檯,費盡心思終於看到了監控錄影。

監控畫面上,一個身穿黑色運動套裝的男人顯得形跡可疑。郭梓嘉凝神看著那人,只見他頭戴黑色鴨舌帽,臉上戴一個黑色口罩,打扮得格外神秘。隨後,他看見,在三十樓的電梯前,男人從身後捂住了施喜唸的口鼻,不消片刻,施喜念就昏倒過去,男人動作輕快,扛起她馬上就從逃生出口離開。

腦子裡忽地閃爍過一個黑色的行李箱,郭梓嘉心裡「咯噔」一下。

回憶在翻箱倒櫃,他依稀記起,那個推著行李箱離開的男人,以及卡在行李箱拉鏈縫隙的格格不入的白色布料。

難道,那裡面裝著的是喜念?

猜疑一起,他倒抽了一口冷氣,吩咐保安人員調出酒店大門口的監控。

從監控上看見黑衣男人上了一輛計程車,郭梓嘉馬不停蹄地聯絡上計程車公司,而後得知,男人就在距離酒店最近的一個商業廣場下車。

倘若施喜念就在行李箱裡,意圖不軌的男人不可能會到新利商業廣場那樣人多複雜的地方,最大的可能性是,他要去往的是新利商業廣場下面的停車場,計程車不過是對方掩人耳目的小把戲。

篤定自己的推測,郭梓嘉立刻趕往新利商業廣場。

他沒有報警,天生疑心大的他信不過任何人,就連警察都得不到他的信賴,唯有施歡苑與施喜念是例外。

找到施喜念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五點多。

前一晚在新利商業廣場的地下停車場調查時,郭梓嘉得知男人開著一輛灰黑色的麵包車離開,他一路追到一個較為偏僻的小區裡。清晨,一個十多歲的男生收了郭梓嘉的錢,假裝送牛奶,查到形跡可疑的男人就住在六樓,並且屋子裡只有他一人,於是,郭梓嘉單槍匹馬地上了樓。

以一敵一,郭梓嘉自信滿滿。

然而,就在郭梓嘉與男人拳腳較量時,男人的兩名同夥回來了,不敵三人的郭梓嘉很快被關進了一間小黑屋裡。

門關上的那一刻,黑暗將他吞噬。

房內,被矇住了眼睛、捆住了手腳的施喜念就在角落裡。聽見開門的聲響,嘴巴被布條堵住的她艱難地發出「唔唔唔」的聲音,偏偏,只被捆住了手的郭梓嘉卻如聾子一般,聽不見她的呼叫。

深埋在心臟深處的畫面掙脫了束縛,黑色是記憶裡唯一的顏色。郭梓嘉屏住呼吸,感受著窒息般的感覺,渾身止不住地哆嗦著。

他彷彿看見年幼的自己被關在一個狹小的衣櫃裡,衣櫃的門被封住,黑暗將他的雙眼矇住,除了絕望,他看不見任何的微光。他不停地拍打著衣櫃四壁,「砰砰砰」的聲音將恐懼一點點擴大,他喊「救命」喊到喉嚨沙啞,卻始終等不來救援。

一天,兩天,三天?

他忘了自己到底被黑暗鎖住了多少天,他只知道,再見到父母親時,已恍若過了一個世紀。

在那個衣櫃裡生存的日子裡,偶爾,他會得到特赦,能夠暫時離開黑暗,可是,對他來說變態的虐打和恣意的肆虐是比黑暗更加絕望的地獄。

一幀幀的過去歷歷在目,那些恐懼那些痛再一次將他擊倒,將他完完全全困在了過去的霧網裡。

這一刻,郭梓嘉恍惚覺得,他還是當年那個十歲的自己。

他想逃,他拼命地掙扎,拼命地撞向黑暗中的某處,跌跌撞撞著。

由於那幾個人是在急匆匆之間把他丟進這黑屋裡,竟忘了封住他的嘴巴,郭梓嘉得以放肆地呼救——

「我要出去!開門!我要出去!開門啊!」

嘶啞的聲音裡充斥著驚恐,震盪在空氣中,偏偏助長著隱身暗處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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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端端遭遇綁架,施喜念既莫名又驚慌恐懼,煎熬的一夜裡,她一直在祈禱著郭梓嘉的搭救。

說不清算不算依賴,但,他是她當下唯一可信賴的。

因此,當她如願聽到了郭梓嘉的聲音時,晃盪了一整夜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下來。

郭梓嘉不知道,黑暗中,他的聲音是安慰施喜唸的唯一的溫暖,可惜,溫暖不過轉瞬即逝。聽著郭梓嘉驚恐萬分的嘶吼,聽著他撞到牆上、門上、地上的聲響,施喜念當即蒙了。她能感受到郭梓嘉的恐懼,平日裡傲慢又霸道的郭梓嘉,此刻就如同一個不諳世事才看見世界猙獰昏暗一面的小孩。

她努力地張開嘴,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她想問他——

郭梓嘉,你怎麼了?

可是,她說不出來,就連呼喚他的名字,都變作低弱的「嗚嗚」聲,被他的嘶吼掩蓋。

不知所措之時,施喜念恍惚記起兩個人曾在摩天輪上的那段記憶。那一次,主題公園停電,摩天輪停止轉動,他們被滯留在最高點,她記得他當時慘白的臉色,記得他臉上的恐懼,她還記得他用手痛苦地扼住他自己的脖子,似乎就要窒息過去。後來,她才知道,他患有狂躁抑鬱性精神病、幽閉恐懼症。

回憶至此,施喜念皺眉,心下一驚。

難道,郭梓嘉這是發病了?

當下的情況,他的幽閉恐懼症,分明比在摩天輪上的那一次還要嚴重。施喜念想著,不由得擔心起來,隨之下意識就要起身去幫他。可是,被捆住了手腳的她掙扎了幾下,仍舊滯在原地,哪怕一聲安慰的「我在」,都無能為力。

正當施喜念束手無策之際,她聽見郭梓嘉的聲音似乎越來越近。

於是,她深呼吸,冷靜下來,歪著腦袋聽清了聲音傳來的方向,而後靠著捆在一起的雙腳與臀部,一點一點地朝著郭梓嘉的方向移動。雖然每一次移動的距離都很微小,但她知道,如果能夠到達郭梓嘉身邊,也許就能夠安慰到他。

哪怕像上一次那樣,假裝是施歡苑,也無所謂。

施喜念胡亂想著,慢慢地,人已經到了郭梓嘉的身旁。

此時,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郭梓嘉仍然未察覺到施喜唸的存在,惶亂的步伐仍在繼續著,毫無方向地想要找到出路。忽然之間,他踩到了施喜唸的腳,下一秒,人徑自往前,撲向了施喜念。

角度曖昧得剛好,施喜念被壓在了他的身下。

未有半秒遲疑,感覺到郭梓嘉的耳朵就在自己的耳旁,施喜念立刻偏過頭,被布條堵住了的嘴巴貼了上去。世界有了一秒的安靜,施喜念趁機「嗚嗚嗚」地叫了起來,嘴唇輕輕摩挲著他的耳朵,鼻息一下一下地掃在他的耳朵上。

她的聲音那樣低弱,在稍縱即逝的那一秒鐘,全然進入不了郭梓嘉的世界。

他掙扎著要起身,精神仍處於高度的緊張與恐懼裡,他感覺不到身下躺著的施喜念,甚至,他感覺不到,那是一個人。如驚弓之鳥的他,只想著逃跑,很快,他整個人就從施喜念身上滑了下去。

來不及思考,在距離拉開以前,施喜念直接順著郭梓嘉滑落的方向,翻了翻身。

她只想留住他,她想盡辦法,只是想把他從驚恐之中拉出來。

然而,她萬萬想不到的是,一個翻身過去,再抬起頭,須臾間,她的嘴巴正好貼住了郭梓嘉的嘴巴。

「我要……」

郭梓嘉的叫喊就這麼被切斷。

世界遽然間安靜了下來,他心上所有的恐懼,所有凌亂狼狽的舊記憶,統統都得到了安撫。

這一個意外的親吻,彷彿一束溫暖的曦光,粉碎了他腦海中的黑暗,驅趕了令人窒息的絕望。

他深呼吸著,一遍接著一遍,急促的呼吸漸漸緩下節奏。

「喜念……」許久,一步步走出了那一段地獄般的記憶,掙脫了魔鬼的糾纏,他才啞著聲音喚她,「是你嗎?是……你嗎?」

有淚水從眼角滲出。

像十歲那年,警察撬開了那個衣櫃,他重見光明,站在光裡的母親撲了過來,哭著將他擁進了懷裡。那時候,意識迷糊的他說不出話來,只在心裡一遍遍重複地問著:是你嗎?媽媽,是你嗎?

他的低泣依稀藏在靜默的空氣中,施喜念怔了怔,點了點頭。

是我。

可她沒法說出來。

郭梓嘉深吸了一口氣,哽咽著聲音說:「我以為,我永遠都不會好了。」

施喜念不懂他話裡的意思,也未曾察覺,這一次,他口口聲聲清清楚楚地喚著她——「喜念」。她沉默地陪伴著他,宛若還未從那個意外的親吻中恍過神來。

好久過去,郭梓嘉才意識到,施喜念被矇住了眼睛、堵住了嘴巴,他立刻用被捆住的手,扯下她的眼罩和嘴裡的布條。

恍過神後,施喜念喘一口大氣,問他:「你還好嗎?我很怕你……」

話還未說完,郭梓嘉靠了過去,想擁抱她卻因雙手被困而無法實現,於是他將腦袋枕在她的脖頸間。

他親暱地蹭著她,聲音輕淺:「幸好有你。」

施喜念頓了頓,張了張嘴,有些語結:「沒……沒事就好。」

話落,兩人又被沉默包圍。

等了好一會兒,郭梓嘉還膩在她身上,臉貼著她脖子上的皮膚,溫溫的鼻息有些燙熱。

施喜念蹙了蹙眉,刻意聳了聳肩膀,說:「郭梓嘉,我們必須逃出去,你可以克服你的幽閉恐懼症嗎?」

「我會帶你出去的。」郭梓嘉承諾道。

「我信你,我們都會沒事的。」聽出了他的呼吸裡仍有些緊張,施喜念篤定道。

她在鼓勵他,也在安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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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朝思暮想的人牽著手在清早的晨光中狂奔,淺淺的影子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搖搖晃晃,卻有一種風再大也不能把緊牽著的手分開的感覺。郭梓嘉一邊想著,一邊藉著餘光,一再凝視施喜念,心跳在加速,像有人在耳邊賣力地打著鼓,節奏紊亂,卻莫名地好聽。

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牽著施喜唸的手也更加用力,一絲縫隙都不願留給路過的風。

二十歲出頭才遇見愛情的他,在第二次喜歡裡,也如十多歲的少年一樣。

對於郭梓嘉此時此刻的歡喜,施喜念一無所知,時不時回頭,身後的「綁匪們」還在緊追不捨,她只一心要擺脫他們。

許久,身旁的郭梓嘉拉著氣喘吁吁的她,一個閃身,鑽進了衚衕裡。

這裡的衚衕四通八達縱橫交錯,施喜念緊隨著郭梓嘉的步伐,兩人在衚衕裡拐了幾道彎之後,正好看見不遠處有一戶人家正在搬家。家門口停著一輛小貨車,旁邊還有一些衣櫃、沙發等傢俱。

至此,郭梓嘉回頭,而後僅僅遲疑一瞬,趁著主人家未察覺之時,他拉著施喜念鑽進了大衣櫃裡。

衣櫃的門一合上,世界立刻陷入黑暗。

郭梓嘉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心忐忑著,不安著,遙遠記憶裡的恐懼與絕望蠢蠢欲動,恍若就要捲土重來。

感覺到手心裡他的微顫,施喜念立刻伸出另一隻手,抱緊了他。

她小心翼翼著,幾乎花光了所有的力氣,左手緊握著他的右手,右手用力地攬住他的肩膀,她不敢吭聲,郭梓嘉卻聽得見她的心在說話。

他聽見,她好像在說:「沒事的,我在。」

那一瞬間,心裡那張牙舞爪的恐懼突然消失不見,彷彿衣櫃外的陽光穿透了木板,照落在他的心上。

郭梓嘉低了低頭,黑暗裡,他什麼都沒有看見,卻覺得她好像一顆從黑夜裡滑落的流星,正落入他懷裡。

外面的世界很安靜。

主人家與貨車司機似乎都不在外面,等待了片時,施喜念猶豫著要不要出去,郭梓嘉拉住了她。

與此同時,外面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嗒嗒嗒」的聲音,正好停在衣櫃不遠處。

兩個人同時憋著一口氣,一動也不敢動。很快,外面依稀飄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粗糙沙啞,似乎是在打電話。郭梓嘉聽到那聲音的主人在畢恭畢敬地說:「代先生,對不起,人跑了……」聲音落下,頓了幾秒,又響起,「是是是,好好好,明白了……」

那人話落,又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說:「師傅,最後把這個衣櫃搬上車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