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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的時間,不過是一個季節的變更。
可是,對於施喜念而言,三個月遠比十年還要漫長。幾乎是數著一分一秒,從六月抵達九月,施喜念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秒的長度,她也比別人更加通透,所謂度日如年,不僅僅是瘋狂想念,還可以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胡想之間,拖著行李箱的施喜念站定在a大男生宿舍外。
已是初秋,午後的陽光還是夏日的溫度,唯一令人感覺到秋意的是一陣陣輕吻過肌膚的涼風。
男生宿舍門口,來來往往的都是男生,或者是帶著新生的家長,施喜念很快成了一道格格不入卻又清新獨立的風景。
有人憑著行李箱推測她是新生,誤以為她是迷了路,所以上前關心。
更有甚者,以團結友愛的名義,壯著膽子接近,提出可以帶她去女生宿舍。
施喜念一一拒絕,連一個笑容都吝嗇回應,一雙水靈靈的眸子始終緊緊地鎖住了男生宿舍的大門。她神情淡漠,眼中的期待卻依稀可見。有人低聲議論,猜她在等待某個男生,而後又當了真,信口就編出一齣不諳世事的女生遭受拋棄,千山萬水跑來尋找負心郎的故事。
那些充斥著不懷好意的笑聲,施喜念不是沒有聽見,只是不願意費心思去在意。
所有的心思,她都只願意放到陸景常身上,然而,從陽光明媚等到夕陽西下,她始終沒有看見陸景常。
直至天色黑了下去,校園裡亮起了鵝黃色的燈光,施喜念迫不得已,只能放棄。
但,關於施喜念如望夫石般立在男生宿舍外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學校,有人拍下了她的照片,放上了微博,將捏造的故事描述得似真似假。
新生之中,她成了第一個「名人」。
始料未及的是,錯過了她的守候,陸景常仍在第二天裡因她的笨拙連累,成了緋聞故事中的男主角。
「事故」起源於施喜唸的過分緊張。
因怕那個從天而降的排球砸到陸景常,本是刻意隱藏在一旁的宣傳欄後的施喜念飛撲過去,以身擋住了排球。不料撞得猝不及防的陸景常踉蹌著往後,連環反應般,陸景常又撞到了身後牽手走來的一對情侶,以至於當中的女生崴了腳。
被排球直擊後腦勺,接著跌倒在地上,施喜念吃痛間低低地呻吟了一聲。
抬起頭時,她眉心緊皺,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下意識地關心陸景常,她問:「你還好嗎?」
陸景常一怔,剎那間只覺得視線裡的陽光生出了層層疊疊的光暈,眸子也不自覺地溼潤起來。
發紅的眼睛,是瘋長的思念與錐心的悲慟交織盤繞的結果。
恍如隔世的重逢,他的心抑不住地竊喜歡呼,與此同時,愧疚與悲憤猶如龍捲風般席捲而來,將那陣不該有的竊喜統統趕出了心臟。
在陸景豐死去之後,他從未想過,施喜念會成為他的學妹。或許,更確切地說,他是不敢。在離開雁南城之後,他不敢去想象與施喜念再見面的那一天,他怕面對她,怕面對心裡那份念念不忘的感覺。
因為早就看穿了施喜唸的心思,陸景常一直篤定她會報考a大。
可,陸景豐死了,他便不敢去想她,也以為她會放棄原來的志願。
施喜念逆著光看他,絲毫瞧不出他眼裡複雜動盪的情緒,就連他的輪廓都是一片模糊。
這張朝思暮想的臉,明明這樣近,卻又那麼遠。
驀然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陸景豐死去的那一天,陸景常撕心裂肺地咆哮,下一秒,眼神落荒而逃。
站在她跟前的陸景常分明看到了她的心虛,那一秒,他對她既有痛恨,又情難自控地有了心疼。抿唇之際,他只能暗自緊咬著牙關,用最快的速度褪去眼裡的溼紅,也強迫著自己用最大的恨意抹去那一絲在意。
垂在兩邊的雙手蜷成拳,發力間,白皙的手背上可見青筋乍現。
他在按捺著方才想要去扶起她的衝動,繼續保持著居高臨下的姿態,落在施喜念身上的眼神也帶上了審視。
空氣在靜默中凝固,宛若暴風雨前夕。
即使無辜受害的情侶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責罵著,施喜念與陸景常也仿似聽不見般,只沉默以對。
許久,那一對情侶自覺罵得無趣了,悻悻然就要離開。
陸景常突然開聲了,他森冷著語調,說:「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那對情侶一愣,以為陸景常是在回應他們,正氣急敗壞地要反駁,不想施喜念接了話,用卑微的語氣,朝著陸景常道歉。
「對不起。」
「如果有用,你可以去跟景豐說。」
「對不起,我知道我不該出現的……」
「除了道歉,你還會什麼?」
「我……我想彌補的……」
「彌補?」陸景常啞然失笑,聲音悲涼荒蕪,「你拿什麼來補償,你可以拿什麼來補償?你的命嗎?!」
陸景常一語中的,施喜念無言以對。
旁邊張著口半天沒說話的兩個人這才反應過來,很快認出了施喜念正是一夜間在學校裡紅了的「名人」,兩人悄然地退出了這場雲裡霧裡般的對話時,女生居然悄悄地拿起了手機,拍下了照片。
把自己當作了見證者,女生將照片放到了微博上,憑著一句「對不起」,言之鑿鑿地編出了施喜唸作為第三者拆散了陸景常與女友後,又來挽回並請求複合的故事。
對此,施喜念與陸景常一無所知。
大抵是不願意在對峙中崩潰了情緒,陸景常最終在施喜唸的沉默裡走遠。
已是傍晚時分,夕陽西下,餘光輕覆在校園裡。施喜念呆呆地坐在地上,只覺得落在身上的初秋霞光有些冰涼。
她還在想,她可以拿什麼去補償陸景常。
她沒說,所以陸景常也不會知道,施喜念曾是試圖拿命抵債的,只是母親阻止了她。
曾以為,母親巴不得她代替姐姐去死,可沒想到,到了最後,竟然是母親聲淚俱下地拉住了她,於是那細長尖銳的刀子,劃過了母親的手心,留下了愛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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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天已經黑透了。
施喜念站在宿舍門口,低著頭在包包裡翻找著鑰匙,隔著一扇木門,宿舍內依稀傳來嬉笑聲,聽不真切窸窸窣窣裡的話語。很快,她將找到的鑰匙對準鎖孔,一扭一推,門開了,所有的聲響也驟然沉寂。
她微微抬眼,目光下意識地環顧了一圈,與同時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不期而遇。隨即,眼中忽地漫起莫名,尚來不及錯愕,她們已經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視線。
彷彿誰都沒有看見她。
施喜念也默不作聲,將藏匿在她們眼中的鄙夷統統忽略,然後低了低頭,關上門,徑自回到了自己的書桌前。
在這個宿舍裡,她像是格格不入的一個。
她知道,之所以不被喜歡,是因為前一日的初見就給了她們不好的印象。因為在男生宿舍外駐守了一整日,施喜念剛到宿舍,已經將近十一點的門禁時間,面對室友們的歡迎與自我介紹,疲憊的她只簡單地回了一句「你們好,我是施喜念」,便兀自收拾自己的東西。
興許是對白過分冷淡,連微笑都被省略,以至於其餘三人都覺得她高傲不可一世,自然也懶得與她多說半句。
不過,施喜念也不在意,她心中唯一在意的只有陸景常。
胡想著,空氣中忽然傳來了陰陽怪調的聲音——「沒想到我們宿舍里居然隱藏了個小三。」
施喜念頓了頓,直覺告訴她,背後的閒言針對的是她。
雖是一頭霧水,她卻也沒有在意。
直至片刻後,身後的人見她沒有半絲反應,仿若氣不過被她忽略似的,指名道姓地諷刺起來:「喂,姓施的,看不出來你還會搶人家男朋友嘛。不過,終歸還是被人耍了啊,我說那個陸景常一開始就只是想跟你玩玩而已吧。你有沒有失身啊?唔,該不是第一次也給了他吧?」
對方笑著,聲音裡漾著譏諷與藐視。
施喜念蹙了眉,回過頭去,對面床的林娜正若無其事地塗著手指甲。
她咬牙深呼吸,語氣裡帶著憤然,說:「我不知道你在胡說什麼,但請你口不擇言也要有個度,別把陸景常說得那麼骯髒不堪!」
林娜明明針對的是她,但令她在意的,只有「陸景常」三個字而已。
「我說的不過是大家都在議論的事情而已,微博上鬧得沸沸揚揚的,有本事你讓大家都閉嘴啊。」施喜念有了怒色,林娜看似十分滿意,視線偏移過來時,嫵媚的笑容裡帶上了鄙夷。
「微博?」施喜念眉心裡堆砌起疑惑。
「是啊,微博上關於你的故事傳得可瘋了。」插話的是在林娜隔壁床位的王淑豔,留著鬆散短髮的她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施喜念,賠著笑,「不過,誰知道真的假的啊。」
「空穴來風,未必是假的。」林娜意有所指。
「好了,別吵了,我還要看書呢。」就在施喜念再次開口前,她隔壁床位的連芷融輕飄飄地拋來了一句。
於是,施喜念將半開著的嘴巴閉上,轉過身,點開了電腦上的瀏覽器。
她想著,如果微博上真的存在有關於陸景常的流言蜚語,她一定要替他平反。其實自高考後,她就變成了一個特別無趣的人,不喜歡交朋友,也不喜歡潮流的東西,所以她也從來不玩微博。電腦只有登入qq、畫畫和查資料的用處,曾經編輯讓她開個微博宣傳下漫畫,她也只是一句「我不會打理」就回絕了。
開啟微博的主頁後,她摸索了半天,也不知道怎麼找到室友們所說的微博。
蹙眉默了默,施喜念起身走到王淑豔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後,問:「王淑豔同學,請問你們說的微博在哪裡可以看到?」
「你沒關注‘a大有八卦’嗎?」王淑豔有些意外,緩過神後,她僵硬地笑了笑,「其實你可以叫我的英文名chris的。」
「我沒有玩過微博。」施喜念坦白道,並沒有注意王淑豔的後一句話。
「那你直接搜尋關鍵詞就好了,‘陸景常’或者‘a大有八卦’,應該都能搜到的。」
「好的,謝謝。」
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施喜念才在搜尋欄裡打下了關鍵詞:陸景常。
頁面很快跳出了相關使用者與微博。
其中轉發超過一千的微博排在第一位,也順利霸佔了施喜唸的目光。
@a大有八卦:學生會會長@陸景常居然是這種人?!//@於阿穎:親眼見到一場大戲!原來昨天的女生才不是被負心郎拋棄的可憐女,分明就是拆散了陸景常與前女友的第三者!剛剛聽到兩個人的對白,陸景常的前女友叫錦風,請問是我們學校的女生嗎?求八卦!還有,新生是來求複合的,不過被拒絕了!沒想到,平時看著很嚴肅的陸景常居然是個腳踏兩條船的渣男!
微博裡配了幾張照片,施喜念跌坐在地上,居高臨下的陸景常正盛氣凌人地瞪著她。
一百多個字裡,施喜念只看到了與陸景常有關的內容。隨之,氣得咬牙切齒的她,立馬就點開評論,想要為陸景常平反。
然而,她無法評論,頁面提醒需要註冊賬號。
等施喜念註冊好賬號,再一次搜尋關鍵詞時,陸景常的澄清已經出現在搜尋頁面。
@陸景常:一、我與當事女生沒有任何關係;二、我一直是單身;三、限原博主二十四小時內刪除原博並道歉,否則依法律途徑進行追究。//@a大有八卦:學生會會長@陸景常居然是這種人?!//@於阿穎:親眼見到一場大戲!原來昨天的女生才不是被負心郎拋棄的可憐女,分明就是拆散了陸景常與前女友的第三者!剛剛聽到兩個人的對白,陸景常的前女友叫錦風,請問是我們學校的女生嗎?求八卦!還有,新生是來求複合的,不過被拒絕了!沒想到,平時看著很嚴肅的陸景常居然是個腳踏兩條船的渣男!
視線霎時迷濛起來。
關於原微博的內容,已經無關緊要了。此刻,施喜唸的眼中,只剩下「沒有任何關係」六個字,方方正正的宋體字彷彿在慢慢放大,一點一點,將腦子裡的空白逐步驅除。
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早在她填寫高考志願的時候,得知a大是陸景常所就讀的大學,父親就已經表達過反對,他說:「小念,你放過你自己也放過他吧,再深的感情,也該停止了。從今往後,不相往來,才是最好的結局。」
施喜念卻仍然執迷不悟一意孤行。
父親並不知道,她對陸景常的心意,他以為她的情深義重,不過是十年青梅竹馬的陪伴。他甚至以為,她那樣執著地想去找陸景常,是心中始終耿耿於懷著陸景常家人的兩條性命,放不下她的罪過。於是,有一天晚上,他悄然將一本佛書放在了她的床頭,施喜念記得很清楚,書上被父親用紅色簽字筆圈起來的某一段話——
佛曰:執著如淵,是漸入死亡的沿線。
佛曰:執著如塵,是徒勞的無功而返。
佛曰:執著如淚,是滴入心中的破碎,破碎而飛散。
故,順其自然,莫因求不得而放不下。
那本書,施喜念只翻過一次。她知道父親的意思是叫她不要因為求不得陸景常的原諒,就放不下那段過去。可是,她耿耿於懷的求不得,更多的是愛,不該繼續卻不能放棄的愛,陸景常就像她心中不可抹去的執念。如魚飲水冷暖自知,誰都不是她,又怎麼感同身受,又怎有資格勸她順其自然?
思緒凌亂之際,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一霎,陸景常的聲音趁機從記憶中蹦出,徘徊在她的耳邊,他說:「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心猛然一哆嗦,施喜念慌手慌腳地將那聲音驅逐。
世界安靜下來,她的眼睛定定地落在微博首頁的空白框上,腦子裡有字在冒出,隨之,手不自覺地敲打著鍵盤。
@念小鹿:如果他不想見我,那不要讓他看見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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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a大學生的第十五天,向自己許諾過不會讓陸景常看見的施喜念還是被抓住了。
如驚弓之鳥,在聽到陸景常冷著聲音喚她名字時,施喜唸的心猛地一顫,身子立刻就定在了原地。
身後,腳步聲步步緊逼,環繞在周遭的聒噪仿若被威懾到了似的,漸漸褪去了聲息。
緊接著,一雙深藍色的球鞋闖入了施喜唸的視線範圍內。面對面站著的兩個人約莫相距一隻手臂,施喜念低著頭,眼珠子在不動聲色地往上攀著,但因為頭頂上迷彩帽子邊緣的遮擋,她只能勉強看到陸景常的下巴。
看不見他的表情,也感受不到他的情緒,做賊心虛的施喜念緊張地抿著唇,暗自深呼吸著。
正是下午五點半,學校食堂正熱鬧著,周圍多的是與她一樣一身迷彩服的新生,有些還沉浸在軍訓生活正式結束了的歡鬧裡,有些察覺到低氣壓存在的已經將目光投射了過來。
施喜念緊繃著神經,心在忐忑著,是不是與管叔明的交易被發現了?
管叔明是陸景常的室友,此刻也在一旁。
這些天來,施喜念每天都能見到陸景常,也多虧了管叔明。
十天前,施喜念拜託男生宿舍的門衛大叔幫她將一盒家鄉糕點帶給陸景常時,管叔明正好路過,因為聽到了門衛大叔的拒絕,他就叫住了施喜念。在報上名字和與陸景常的關係之後,管叔明問她是不是在追陸景常,施喜念當時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紅著臉問能不能拜託他幫個忙。管叔明雖然很爽快地答應了,但也提出了交易條件——五月天演唱會的門票。施喜念不知道,所謂的交易,不過是管叔明玩心大起的玩笑話,當她費盡心思拿到了門票時,嚐到了甜頭的管叔明才有了真正交易且持續下去的念頭。
「管叔明——」施喜念正胡想著,陸景常已經出了聲,喊住了旁邊正一步步後退著的男生,說,「如果你再出賣我的資訊給她,後果自負。」
「呵呵……」管叔明賠著笑,「景常,我只是玩玩而已。」
「想玩就回幼兒園慢慢玩。」陸景常一眼都沒有看他,微垂著的目光盯著被迷彩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的施喜念,聲音森冷,「是我說得不清楚,還是你在裝聾作啞?施喜念,我再說一次,請你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也不要再讓我重複這句話。有你在的地方,我只會覺得連呼吸都很困難。還有,別以為你送的那些東西我都收下了,收禮物的人是他,不是我,別抱任何希望,企圖得到什麼。」
說話時,陸景常瞥了管叔明一眼。
在拒絕管叔明帶來的家鄉糕點時,陸景常已經知道,那是施喜唸的心意。
這些天,施喜念自以為他沒有察覺到她的遙遙凝望,其實他不過是裝作沒有發現罷了,他也知道,每一次管叔明把自己的行蹤告訴施喜唸的時候,總會索取一些什麼,甚至是被他拒絕了的她的禮物,最終也會成為管叔明的囊中之物。
陸景常以為,只要假裝不知道,就真的不在乎。可是,當他親眼看到施喜念「受騙」時,終究還是沒能忍住。
關於這些,施喜念自是一無所知。
於她而言,心照不宣的,只有他對她綿綿無盡的恨,永遠都不可能和解的恨。
恍恍惚惚之際,陸景常剛剛說的那句話在耳邊越來越清晰,攜著陰森寒氣的聲音越來越甚,宛若隆冬時的寒風從過去吹來,跨越了時空,橫掃過仍眷戀著炎夏不肯撒手的初秋,迅速就蓋過了四周的一切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