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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喜念曾以為,十七歲的這年夏天,那場漫長的暗戀該有所交代。
然而,她萬萬想不到,命運給出的所謂的交代,竟是將她與陸景常從青梅竹馬變成犯罪嫌疑人與受害人家屬的對立角色。
如此想著,心中禁不住泛起委屈。
她微微側過臉,面朝著車窗,悄悄地吸了一口氣,緩住了鼻腔裡的酸意。
雖然施喜念深覺委屈,但內心裡對於陸景豐的匆忙離世,亦是悲傷不已。明明前兩日他們還見過面,她去他家找陸景常,他還生氣地控訴她,說她是壞蛋,不帶他玩,她也承諾,等高考完就帶他去玩。
可是,她還沒來得及信守承諾,他就這樣離開,匆匆得,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施喜念想起,陸景豐偶爾也愛惡作劇,故意躲起來嚇唬她和陸景常,她多麼希望,這也是他的一個惡作劇。
即使不是惡作劇,只是一場鬧劇,也好。
他不應該死的。
她想著,腦子裡晃過一張臉,隨即,那條從自己手機裡發出給陸景常約他見面的簡訊也越發清晰。
狐疑在心中將線索一一編織,真相呼之欲出。
施喜念急急忙忙地砍斷了所有的思緒,不敢再猜測下去,垂在大腿上的雙手緊緊地握成拳。
沉默,是車廂內唯一的言語。
車窗外,傾盆大雨仍然在繼續,目之所及的世界蒼茫且迷濛。
陸景常就坐在施喜唸的身旁,透過淅瀝著水痕的玻璃,她清楚地看見了那張凝聚著悲痛的臉。興許是她心有芥蒂耿耿於懷,目光落在陸景常深鎖著的眉心之間時,竟隱隱約約地看見了綿綿恨意。
心一哆嗦,身子也隨之顫抖。
理智在低聲哀嘆,像是提醒,更像是告誡,施喜念忽地清醒無比,她與陸景常之間,再也無法回到過去了。
悲傷驟然旋起,難以抑制,施喜念咬著牙,倔強地仰著頭睜著眼,強迫著自己靜止在沉默裡。
好在,警車已經行至了目的地。
只見車門一開,陸景常先行下車,一路直行進了警局,一個回頭也沒有給她。本是屏息凝氣的施喜念突然一窒,眼淚忍不住就滑出了眼眶,她忙低下頭,抬起手背迅速往臉上一抹。隨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稍作調息後,她才下了車。
錄口供的地方並不是電視劇裡看到的那樣,在一個三面牆一面鏡子的小房間裡。
施喜念喘了一口氣,心稍稍安定了下來,若是電視裡看到的那種小房間,她一個人面對著公正嚴明的警察們一定會緊張得亂了手腳。幸好,是在警察們辦公的大房間裡,與陸景常隔了約莫三米遠的距離。
自作多情地認定,是他在陪著她,施喜念心裡的緊張才落定了下去。
「叫什麼名字?」
恍惚間,她聽到對面的警察拋來了問題。
「施喜念。」
她慌忙扯回悄然落在了陸景常身上的餘光,抬眼看向對面。
「2014年6月9號,也就是今天,下午三點到四點期間,你在哪裡?在做什麼?」
「我……我去拿蛋糕了。」
「去哪裡拿蛋糕?」
「天使蛋糕烘焙店,就在新園路新園廣場一樓那裡。」
「拿了蛋糕之後又去了哪兒?」
「沒去哪兒,就在路邊買了一份雞蛋餅,然後就回家了。」
「有沒有證人給你做證?」
「呃……蛋糕店裡的店員,賣雞蛋餅的大爺。」
……
警察用了大概半個小時的時間,給她錄了一份很詳細的口供。與她相比,陸景常所錄的口供則要簡單許多,可是,當施喜念終於結束了錄製口供時,她才發現,陸景常一直在等待著她。
心在第一時間萌生起竊喜,怦然不已時,左心房顯得格外狹小。
施喜念吸了吸氣,一步步走到陸景常跟前,抬起頭與他對視時,眼裡依舊怯怯的。雖心存僥倖,但她沒有忘記陸景豐的死,也沒有忘記陸景常方才的震怒與咆哮。
她不敢去想象陸景常的對白,空白的腦海中也沒有給自己準備一句臺詞。
下一秒,陸景常就打破了沉默,問她:「景豐的死,跟你有沒有關係?」
嘶啞的聲音,質問的語氣,不同於先前盛怒著的「為什麼」,這一句「有沒有關係」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恐懼。
施喜念不知道,那個證人信誓旦旦的指控一直徘徊在陸景常的腦海中。
「我……」
她支吾著,垂下了頭。
她之所以支支吾吾,是因為不知道如何定義所謂的「有關係」。對於陸景豐的死,她不可能沒有半點責任,可她又不想承認是她害死了他,因為證人口供裡的女孩並不是她。所以,陸景豐的死,既與她有關,亦與她無關。
因她沒有作答,陸景常兀自當她是在預設,於是垂在兩邊的手忍不住緊握成拳。
撕心裂肺的慍怒在胸腔裡發酵,如熊熊烈火,迅速蔓延至全身。因為想找出真相,所以他強忍著悲痛憤恨,咬牙切齒地再一次質問:「你為什麼要讓他去爬樹?」
「我沒有。」這一次,施喜念答得迅速,聲音揚起後又低了下去,「我真的沒有。」
「那為什麼有人看見你和景豐在一起,還聽到你教唆他爬樹?!」
「不是……那不是……」
她欲言又止,著急卻又不知如何解釋的無助模樣,落在陸景常的眼中,偏偏成了無話可辯。
陸景常又咬了咬牙,激動之際,雙拳微微一抬,但很快又垂了下去。
他說:「你跟警察說,你去拿蛋糕,可是你明明給我發了簡訊約我見面,又怎麼會突然跑去拿蛋糕?何況你也給我打了電話,我跟你說景豐去找你了,你說去了洗手間所以見不到景豐,你分明就在現場!」
施喜念聽著他邏輯分明的解析,無言以對。
而她一而再的沉默終於惹怒了他,陸景常再沒能抑制住心中的悲慟,抬起雙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用力地將她逼至對面的牆上。
冰冷穿過單薄又溼漉漉的衣裳,漫至她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滴血液。
緊接著,陸景常的咆哮隨之而來:「施喜念,你為什麼要撒謊?!」
幾乎要破音的咆哮刺破了天空,巨大雷聲在屋外轟炸開來,猶如火山爆發,豔紅的火種落在空氣中,烈火急速蔓延。施喜念似乎能感覺到,每一寸空氣裡都有急躁不安的火焰在跳動。
她的心幾欲要窒息。
恍恍惚惚間,她好似從陸景常悲痛欲絕的眸子裡,看到了這場長達數年的暗戀終於有了結局。
如果,再愛不得,再不能是親朋密友,也是一個交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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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手機裡再一次傳來客氣又機械的答覆時,施喜念煩躁無比地掐斷了通話,轉瞬又按下重撥。
反反覆覆,直到通話記錄上,跟在「姐姐」號碼後面的括號裡的數字變成了68,施喜念聽見了敲門聲,以及母親的呼喚。
房門開啟,施喜念就注意到了母親的擔憂神色,接著是她微微顫抖的聲音在說:「小念,警……警察來了。」
前一日,顧芝還在上班就接到警局電話,讓她去保釋施喜念,她也才知道陸景豐的死訊。
當夜與女兒促膝長談了一番之後,真相早已在心中昭然若揭,一個安心換來了另一個操心,恐懼無處遁形。
聽了母親的話,施喜念蹙眉,這才看見了母親身後的兩名警察。
正想問些什麼,其中一名警察已經先行開口,說:「施喜念,麻煩你再跟我們回一趟警局。」
因母親在場,施喜念不敢隨意問話,卡在喉嚨裡的問題硬生生被嚥下。
到了警局,警察亮出了兩張照片,施喜念才知道,是因為有了新的證據,所以警方又將她「請」了回來。
並不是以人物為主題的照片,所以不小心入了鏡的一男一女就成了風景的一角。
相片中的臉有些看不真切,放大了數倍之後,依稀間是可以辨認得出。
只見眼前的警察指著照片中的男生,問她:「施喜念,你認得出這是誰嗎?」
施喜念點頭:「是陸景豐。」
對方又問:「那這個呢?」
面對警察的審問,施喜念抿了抿唇,答道:「那不是我。」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即使畫素模糊,也不影響辨析度,施喜念很清楚,此刻的否定在對方眼中,定然是一種低智商的狡辯。果不其然,眼前的警察禁不住緊皺著眉頭,用警惕狐疑的眼神打量著她,語氣森冷地說:「別耍花樣,這照片裡明明就是你,清清楚楚拍到了你的臉。」
「那不是我。」她咬著牙,倔強地仰著頭,重複著答案。
「我再問你一次,照片裡的人,是不是你?」對方的語氣裡有了慍怒。
「不是。」因為緊張害怕,心跳快得不像話,施喜念有了眩暈的感覺,卻依然強撐著。
「不承認是吧?好,那請問你,2014年6月9號下午三點到四點期間,你在哪裡?」
「我大概三點十分出門,直接去了天使蛋糕烘焙店拿蛋糕,拿完蛋糕在路上買了一份雞蛋餅,然後就回了家。」
「你所提供的蛋糕店店員只能憑單確認有顧客收取過蛋糕,但沒有人能認得出你。你說的賣雞蛋餅的大爺,我們也沒找到,所以你沒有不在場證據!」
「……」
「當天下午,你其實是在品清湖公園,是不是?」
「不是。」
「你跟陸景豐在一起,是不是?」
「不是。」
接下來的審問陷入了窘境,無論對方提出了多少證據去否定她的供詞,在「證據確鑿」的當前,施喜念仍舊嘴硬地拒絕認罪,拒絕承認與陸景豐見過面,拒絕承認照片上的人是她。
她也知道,若是警方提出控告,照片作為證據,她說一萬遍的「那不是我」也只是徒勞。
可是,她所能做的,也僅僅是否認。
她記得母親前一夜帶著哭腔的於心有愧,記得母親篤定不已的那一句「你一定不會有事的」,而此刻縈繞在耳邊的,是半個小時前,母親對她說的那句——「媽媽就你一個女兒……」
那句未說完整的提醒,讓施喜念當下既心酸又委屈。
她沒有任酸意氾濫,乖巧聽話地選擇了順從與隱瞞。
多年來,母親的心始終有個缺口,母親於心有愧的,從來不是她,不可否認,母親對她亦是深愛,但人心向來有所偏差。
就如那句歌詞所說,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所以,她規矩聽話,「她」卻恣意任性。
施喜念從來沒有介懷過,除了這一次,明明無辜的她更該得到安慰與支援,在母親的心裡更多的卻是怕失去姐姐的恐懼。
不公平。
施喜念想著,緊咬著牙關,不讓眼裡那股滾燙的熱流冒出。
此時,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打斷了施喜唸的思緒。她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警察,得到允許後,才翻出手機。
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施喜念按下了接聽鍵,那邊有人在問她:「請問是施喜念小姐嗎?」
她點頭:「是的。」
那邊聽完她的答覆,便簡短地道出了通話目的。不過是數秒,施喜唸的眼睛立刻圓睜起來,臉上擠滿了驚慌失措與傷心欲絕,下一秒,渾身哆嗦之際,手機從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殘舊的機子碎裂成兩半。
她終於明白了切膚之痛。
眼淚如決堤般瞬間迷糊了視線,撕心裂肺的痛,彷彿是對那人生死一刻間的感同身受,施喜念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來。
施喜念怎麼也料想不到,從前一日開始就撥不通的號碼,永遠也無法撥通了。
正當她沉浸在悲痛之中時,陸景常的母親馮雲嫣忽然闖了進來,只見她直奔著施喜念而去,一把抓住了施喜唸的衣領,然後聲嘶力竭地哭鬧了起來:「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們景豐!就是你!你這個害人精!殺人兇手!嗚嗚……為什麼死的人不是你?為什麼……」
施喜念任由對方拉扯廝打著,半點不掙扎。
她是沒有力氣掙扎,也深覺自己沒有資格繼續頑抗。
一切的悲劇,是從她的暗戀開始的,如果不是她喜歡著陸景常,所有的悲劇都不會發生。
小小的心擁擠著無邊無際的歉疚無助,她覺得罪惡深重,覺得是自己害死了他們。
——害人精。
——殺人兇手。
她覺得馮雲嫣罵得對,她也想問一問,為什麼死的人不是她?
那麼沉重的罪孽,突然統統落在了她的肩上,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低泣間,她只低低地回應:「是我,是我,就是我,行了嗎,可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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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庭的這日,整個雁南城陽光燦爛。
施喜念坐在警車裡,陽光與清風一同從敞開的車窗滑了進來,她仰起頭眯著眼看向天空。滿目的湛藍,就好似記憶中第一次見到陸景常的那個午後。回憶帶著甜蜜,路過的風卻宛若攜了沙塵,落入眸中,眼睛禁不住紅了。
警車很快抵達法院的停車場,施喜念下了車,跟著警察一起進了法院內。
警方提出的指控是「故意傷害罪」,審訊開始,經由傳召,施喜念坐在了被告席上。從內堂走出時,法庭內就窸窸窣窣議論著,聽不真切他們的私語,但對於那些指指點點,她心中有數。
在法官輕敲了一下法槌之後,整個法庭的氣氛才回歸了嚴肅。
施喜念低著頭,眼角怯怯地掃向了觀眾席,而後定格在陸景常身上,他的神情裡隱忍著悲切,她不敢再多駐足,抿唇間,目光悄然飄走。
觀眾席上的每一張臉,都被仔細掃描過,施喜唸的心空落落的。
顧芝並沒有到場。
她吸了吸氣,委屈如潮湧般席捲而來,鼻子微酸,雙目泛紅。
與此同時,幾日前的那一幕浮現在眼前,她想起那日,當她親口告訴母親姐姐的死訊時,母親整個人仿若失去了支撐,頹然倒在地上。她手忙腳亂地去扶起母親,不料母親錐心泣血地瞪著她,忽然就掌摑了她一下,怒不可遏地呵斥她:「你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那時候,施喜念也是委屈的。
「怎麼會……」顧芝難以置信,眼淚撲簌落下,撕心裂肺之際,手緊緊地捂住了胸口,嗓子沙啞著,「為什麼是她……」
那一刻,施喜念彷彿從那五個字裡面,讀出了另一個意思——為什麼不是你,是她?
她愣愣地看著母親,眼裡有悲傷在狂歡。興許是衝動使然,她忽地張口,哆嗦間,居然問顧芝:「媽媽,是不是連你也覺得,該死的人,是我?」
顧芝沉浸在悲慟之中,聲音哽咽顫抖:「她不該……不該死的……」
施喜念一窒,只覺得喉嚨被人生生地掐住,呼吸變得艱難。母親的話,落在她耳中,就如同悲傷欲絕的控訴——該死的人,是她。
她想,大概她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種萬念俱灰的感覺。
彷彿連最後一絲支撐都失去,從那一刻起,施喜念再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直至整個審訊結束,她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她以為,證據確鑿,她會被判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