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每一種活法,都值得被尊重

01

我媽有一個同事,跟我媽差不多年紀了,五十多,至今獨身一個人。也算是快到了退休的年紀,仍舊被全單位的人視為異類。聽說是家裡最大的女兒,父親失蹤了,一個人幫著母親把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撫養成人。

過著無人過問的生活,我媽經常能在超市裡碰見她選新鮮的韭菜,她會仔細甄別每一捆韭菜,然後把葉子上的泥土去掉,再裝進自己的購物籃裡。也會去打幾句招呼,問最近過得怎麼樣,她們的話題大多止於孩子這一類的,最多聊聊最近的天氣和菜價,再不就是單位裡的八卦,然而這位同事卻似乎也無興趣攀談這些,總是匆忙地離開。

「你說這個人怪不怪,這麼大年紀了還不找個伴。」我媽談起這位阿姨的時候,眉頭緊簇,「不過這個年紀了也很難找了,誰會找個五十多歲的老媽子啊。」

在我媽的介紹裡,我總害怕對這位阿姨產生一些誤解,後來有次在超市裡,恰好碰見了她又在挑菜,才發現她與自己想象中的樣子完全不同。

仍是有一種優雅的氣質,能看出老態,但也能感受到有在留住歲月的腳步。她的膚色明亮,一頭利落的黑色短髮,耳環是銀色的,頭髮上會戴一個深棕色的髮帶。

在進口蔬菜區我想要挑牛油果的時候,站在貨架上猶豫了半天,不知道該選哪個,哪個更為新鮮。

「這個夠新鮮,就拿這個吧。」這位阿姨似乎是看出了我的苦惱,她仔細端詳了幾顆牛油果,然後用手輕輕捏了捏,挑了兩顆送到我的購物籃裡。

「我也很喜歡吃牛油果,夾在三明治裡特別美味。」我向她說了句謝謝,她微笑著和我簡單地聊起來。

「聽你媽媽說,你就要去愛爾蘭留學了。」

我點點頭,「去讀研究生。」

「我記得三年前跟我小侄子他們一家人去英國和愛爾蘭旅遊過,那是個很安靜很美麗的國家,我特別喜歡那裡的手工啤酒。」

然而在那個當下,我對愛爾蘭並不瞭解,我不知道該聊些什麼,只是撓撓頭傻笑,說我一定會去嚐嚐之類填補空白的話。

但從聊天中,能感受到她的不同,不僅僅在於她會挑選牛油果,去看過國外的世界,而是在於她散播出來了一種和她同齡人不一樣的氣質。

我媽在超市冷藏區另一頭衝我吆喝,叫我去幫她拿東西,我搖了搖手裡的牛油果,再次對她說了句感謝。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出國前最後一次見過這位阿姨,再之後她又如往常一樣,只出現在我媽電話裡的閒聊中。

02

「你還記得那才在超市裡見到的那個阿姨嗎,前段時間她生病住院了,說是查處了膽結石。」

我媽又在影片電話裡和我聊起那位阿姨,語氣裡充滿了擔心和可憐。我問她現在怎麼樣了,我媽嘆了口氣,說是現在要準備手術。

「你說說要是有個男人在身邊多好,也不至於疼到在地上打滾了,還得自己叫救護車。」

我大概能聯想到當時的場景,應該是徹底的絕望和淒涼。我也不免地替她感到擔憂起來,畢竟人總是在生病的時候最脆弱,也最需要別人的照顧和陪伴。

我不禁去想,她的人生中應該大多數時刻,是一個人挺過來的吧。想到這裡,我竟然越發感覺到悲傷起來。悲傷的不是一個人獨居的艱辛,而是面對許多艱辛時刻的孤獨感與無力感。

但我想願意保持獨身的人,自然有他的理由。能夠堅持下去保持獨身的人,也自有他戰勝孤獨與苦寂的方法論。

我曾經問我媽,如果我將來到五十多歲也還是獨身一個人,怎麼辦。我媽上來斬釘截鐵地回答我,那不可能,到時候不用我們說,你自己也會想結婚,想找個陪伴的。

這個問題我並沒有答案,在我這個年紀,也絲毫無法從現實或者身邊的人中得到一絲一縷的啟發。我只是明白,如果一直獨身下去,會是一件承擔巨大壓力,需要足夠勇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