囧途1999 國境線上鬥騙子

彌勒佛哈哈一笑:"以前在家鄉窮,我爸帶我到這邊討生活,一轉眼過去三十多年,如今總算衣食無憂了,說來還是我姨夫幫了大忙,他是中越海關的領導,有些走私罰沒的物品他批個條子,就低價賣我了。你如果在這邊遇上事,就來找我。"說到這裡,他從口袋中掏出名片遞過來。

名片印製精美,印滿彌勒佛的頭銜,諸如珠寶協會什麼長、什麼鑑定師等等,最中間是他的名字:王刀。當時我覺得他這名挺怪的,到後來我才明白他名字的妙處所在。

閒聊中王刀讓我晚上留下來,說他請客去夜總會玩玩。

(七)騙子搭臺,我一敗塗地

夜總會?這三個字讓我想起了電視中的舊上海,靡靡之音中,美女們翩翩起舞......我急忙推辭,畢竟我和他並不熟,如果是在家鄉街頭遇上的,怕是連招呼都不會打。

王刀摸摸油亮的大背頭,感慨地說:"可惜父親不在芒街,如果讓他聽聽這熟悉的鄉音那該多好。"說著,他把倒茶的女店員叫去嘀咕了兩句。

我喝了半杯茶,正要起身告辭,女店員拿著兩個小盒子回來了。

王刀接過錦盒,並不開啟,卻問我有沒有女朋友,我說我快結婚了。他爽朗地大笑,開啟盒子推到我面前:"難得國外相遇,又聊得投機,這對戒指送給你了。"

我見盒子裡是兩枚毫光閃閃的鑽戒,趕忙回絕:"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

厚軟無肉的肥手伸過來拉住我,把錦盒放在我手心:"這點面子都不給?幾萬元的東西算個啥。"

我推辭幾次不過,只有接下,旁邊女店員拿眼盯我,目光中盡是不滿:"老闆,幾萬元的東西白送給人,老闆娘回來要罵的。再鄉里鄉親,本錢總要的嘛。"

王刀氣得臉上的贅肉都上下抖動:"這還輪不到你來管!"

我忙放下鑽戒盒,堅辭不要。王刀望著我,推心置腹說:"要不這樣,這戒指零售價是幾萬,但我是通過我姨夫拿來的,你給我本錢就行,五百塊,多了我和你急。"

我遲疑了下:"我只帶了一百五。"

"我本來說送你的嘛,多少無所謂,讓我能向母老虎交代就行。"

我猶豫著從皮夾中取出一百五十元,遞了過去。

那女店員皺眉收了錢:"五百成本收一百五,這不是倒貼嗎?你身上沒錢,就先讓這導遊墊付嘛,回那邊你還他就行了。"

我一愣,還沒明白她話中意思,廖七已丟了三百五十元在桌上,這動作之快足以媲美西部片裡的伊斯特伍德,我都沒看見他伸手入袋;我再眨了下眼睛,錢又落入了王刀手中,那肥手居然也能這麼快,我莫非在看街頭魔術?

廖七湊過來,拍拍我肩膀:"借你三百五,還有一百五導遊費,回東興你付我五百就可以了!"

我還迷糊著,王刀的電話響了,他接完電話起身和我握手:"不好意思,有事情要去處理,下次記得過來玩。"

回到大街上,我手中多了兩個小錦盒,腦中卻像醉酒一樣,總覺有些不對,卻不知錯在哪裡。當看見前面另一家珠寶店時,我進去將錦盒遞給一位男店員:"麻煩給看一下,這個值多少?"

男店員接過只看了一眼,就還給了我:"值好幾萬呢。"我追問:"你們收貨嗎?"男店員笑笑:"我們只賣不收。"

不甘心的我又進了兩家珠寶店,得到的卻是同樣的回答。

下午,我順原路返回東興,這次沒有看見那黑哨兵。

踏上國土,心裡的惶惶感突然消失。

廖七立刻騎著破摩托載我去取錢,結果讓我吃驚,銀行存摺還不能全國通兌,我急得冷汗都下來了。

老天,你不是在耍我吧?我想取出藏在兜裡的伍佰元付給廖七,但想起父親的話,又想身無分文的我要等家裡匯款到賬,怕也需要兩天,雖然我有點脂肪儲量,估計也挨不過那餓。

廖七湊過刀疤臉來:"取不了錢,你說怎麼辦?"

我明顯感到他的不耐煩:"明天去南寧取。"當時的傻瓜想法,以為東興地方小取不了,想來省會銀行應該可以了吧。

廖七斜斜的眼光中充滿狐疑:"南寧我不去,你取錢後拿給我好了。"我正為他的通情達理感到奇怪,他接著說:"你的大哥大(當時對手機這樣稱呼)放我這裡,不然你跑了,我上哪找你?"

他說得合情合理,我也沒別的選擇,輸入密碼關手機後,就交給了他,說好明天打傳呼聯絡,以錢換機。

吃完晚飯,摸著袋裡的小錦盒,我又覺得心緒不寧。看著滿大街飛馳的黃包車,我突然想到一個方法。攔下一輛黃包車,問車伕有沒做珠寶的熟人,如有,我就坐他的車。

小巷中七拐八彎後,我以黃包車伕朋友的身份,見到了一個從事倒賣古玩、珠寶的中年人,他接過錦盒只一看:"十來塊的玻璃貨。"

我腦中轟的一下,真上當了。

黃包車拉著我向旅館飛跑,整件事的前因後果我也想明白了。從忽悠我涉水偷渡開始,他們先後用女孩引誘我去嫖、又想讓我去賭場賭博,而這兩個陷阱都被我避開後,我被廖七拿走的身份證成了另一個陷阱的開始。廖七之所以會來遲,是拿著我的身份證先行到王刀店裡準備一切,從賭場出來,故意偶入珠寶店,藉著身份證上得到的資料,王刀施展攀親搭故之計,又和女店員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再加之我的貪心和廖七這金牌臥底,上演了一齣精彩絕倫的騙錢好戲,我是戲中那個大傻瓜主角。之後我到別的店裡問真假,同行間的潛規則和我身邊的廖七,又或者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對方自然不會說真話了。

一切想通後,不由我不佩服他們的演技,從開始到結束,每個人的說話、表情、配合,都拿捏得恰到好處,甚至名字都取得那麼招搖,王刀王者之刀,宰人不用第二招。按照星爺在〈喜劇之王〉中所說:這就是專業。三個可能拿到奧斯卡金像獎提名的演員,為我單獨進行了大半天的表演,只收五百塊,便不便宜?大多數人會毫不猶豫地付出這五百元,我不想隨波逐流,但這三個演員並不給我選擇的機會。

夜幕降臨後,我用公用電話打回家報平安,怕父母擔心,我什麼也沒說,只是告訴他們手機電板不太好,老會沒電,打不到我也別急,我會每天打電話回去的。打完電話,我毫無目的地閒逛,北侖河邊白天的熱鬧和繁忙都消失了,昏黃的街燈點綴在夜風中,車少了,人也少了。有三三兩兩散步的,有聚在排擋喝著冰啤的、也有在街頭唱卡拉ok的,忙碌了一天後,人們盡情享受著休閒時光。

我靠在岸邊鐵護欄上吹風,風很涼爽,但我卻因上當受騙而惱火!

夜燈迷離,眼前一切都變得朦朧而不真實,有船在北侖河中緩緩駛過,船燈伸展出一段圓光柱,在起伏的水面晃啊晃,一下完整一下碎裂,不多時就變成了遠遠青豆大小的毫光亮點。不知何處傳來比洋樂隊的《海闊天空》: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被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

那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仍然自由自我

永遠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先生,需要按摩嗎?"旁邊突然傳出的聲音嚇我一跳。

我轉頭橫了一眼那女人,惡劣的心情讓我不想說話,我搖搖頭,轉身繼續望向河裡的幻光暗影。

"去按摩一下吧?"那女人帶著一股難聞的香氣靠近身來。

我的怒火驟然間到達噴發臨界點,tmd,怎麼這麼羅嗦!

我扭頭怒視她。

朦朧路燈下,一張刷得慘白的臉,露著一次成型的笑容、略微浮腫的雙眼充滿期盼。

人活著,都不容易。這話猛地竄過我的腦海,我嘆了口氣:"我等朋友,他馬上來了。"

那女人一呆,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她的背影有些佝僂,腳步有些倦怠,只有影子忽前忽後地尾隨,我感覺出她不快樂。

風繼續吹,發舞衣飄,一股熱氣直衝胸口。我張嘴用盡全身力氣狂呼:啊啊啊啊啊啊......

吼聲尖利地剖開了靜謐的夜幕。身後行人的腳步明顯加檔了。世界真滑稽,瘋子比正常人擁有更強的影響力。

回到旅館衝了個冷水澡,我決定第二天去南寧取錢。那個夜晚,我做夢迴到了家裡。

到南寧依然是沒卡不行,正當我沮喪地趕回東興時,車被攔下了。兩名持槍的兵哥哥衝上車,很快帶下去幾個沒經過居住地公安局介紹的人員。車中其他自詡為良民的人,以鄙夷而防備的眼神斜視他們,就是類似路邊發現米田共時的表情。

在幾個被帶下車的人員中,有人要隆重介紹,此君臉如冠玉,金絲眼鏡下的雙眼流露出哲學家沉思的氣質,卻在下車時絆了一跤,差點就當眾和大地親嘴。

在受到車上良民的訕笑後,此君發現,如果目光能殺人的話,自己已被兵哥哥幹掉n次了。

前面的下車人員在被一殺氣凌厲、臉部線條如阿諾斯瓦辛格般硬朗的軍官厲聲訓斥後,垂頭喪氣地走到對面,等待遣返。

此君上場,首先也被軍官以道德、法律、規定一頓瘋狂轟炸。

當聽到一樣要被遣返時,此君大怒:"不是被人騙了手機,這鬼地方,請我我也不來。"

各位觀眾,現在知道他是誰了吧?

我拿出那兩個小錦盒,扔到阿諾斯瓦辛格的桌子上。

他撿起瞄了一眼,再對我打量了一番。那瞬間的直覺告訴我,面前的人是個經歷過生死的真正戰士。他的目光灼人而有穿透力,每一眼的掃描都能透過外表看清本質,謊言到這裡都是over的下場。

我沒說話,如同刑場上等待一句"刀下留人"的死囚,我腦海一片空白,只有雙耳堅挺著,等待奇蹟的到來。

嘀地,嘀地嘀,嘀地嘀地嘀。

車上良民見我遲遲沒有受到正義制裁,開始不耐煩,他們鼓動司機敲響喇叭,催促阿諾斯瓦辛格-------午時三刻已到、可以開斬了!

(八)我不想殺人

我再一次被阿諾斯瓦辛格的目光穿透,他山岩般冷酷的臉上沒有絲毫變化:"就這一次,沒有下次。"

奇蹟出現了!我想歡呼,我想狂舞,我突然覺得阿諾斯瓦辛格的表情真是帥呆了,我簡直要對他大聲喊出周星馳在(破壞之王〉中向張學友的表白:"阿諾,我愛你。"

考慮到影片中張學友的回答:"不需要了,我有女朋友了。"我最終將這話扼死在嘴邊,只用眼神放了幾下電,以示感謝。

當我心潮澎湃如釋重負地回到車上,突然發覺氣氛不對。我坐回上車門後面第三排靠中間走道的位子時,感應到好幾道窺視的目光,而當我對之做出回應時,他們選擇了翻了個白眼,漂移視線,彷彿多看我一眼,就會汙染他們的眼睛。原來如此,我僥倖脫離了糞土人物的行列,卻又被視為良民中異類。在一等品都會滯銷的這個年代,我這個經過鑑定後才勉強成為良民的人,充其量只是個惹人厭的二等品。

蒼天可鑑,我沒有誇大其詞。一直坐我內側的那位胖大嬸,好像突然間長了緊急性痔瘡,坐立不安地用肥臀蹂躪座位五分鐘後,她示意要出去。

我以為她要下車,趕忙讓道,萬萬沒想到她只是走到我身後的空位上坐了下來。如果是在二十年後的今天,我一定會為給這位胖大嬸獻上這首歌:

"我正在看著你看著你目不轉睛

你厭惡的人正看你等待你認領

請別再看風景看風景裝不在意

噢我的餘光飄向你的去向飄向你的

我看你我知道你已經注意到

你的位置正在向我後面這邊故意逃......"

記不得是哪位大款或裝逼者說的,用錢能解決的都不算大事。

新品價格為一千五百元的諾基亞5110,根據工業品的貶值原理,貨物賣出剎那,就只值原價的百分之八十五。我又用了一段時間,實錘的二手貨最多也就值個六七百元錢吧,可這是我爸送我的禮物,我也不甘心讓人當傻子一樣騙著玩。

回到東興的旅館,我胡亂吃了杯泡麵,開啟電視,躺在床上構思怎樣奪回我的諾基亞5110。

計劃a:到藥店買瓶安定,放入飲料,將廖七騙到旅館迷暈。問題是從沒用過安定,不知幾片才能短時間內起效,用少了不行,用多了可能讓他送命,這輕重真難把握,我只想拿回手機,並不想殺人。那一刻我真的後悔,以前在家,長輩們挺看好我,想讓我繼承爺爺的衣缽,做個醫生,我拒絕了,不然此刻就不會這麼為難了。另外就是現在假藥橫行,買到假的也不行。廖七如果不是一個人,那我就成引狼入室了。計劃a,失敗。

計劃b:我去跟蹤廖七,在偏僻處打倒他,搶回手機。可我只知道他會在北侖河畔找獵物,那裡人多,還有他的同夥,廖七平時又騎摩托車的,我不是嗬嗬哈嘿快使用雙截棍的李小龍,也不是腿掛甲馬日行八百的神行太保戴宗,打不過也追不上。計劃b,失敗中的失敗。

計劃c:說服他還給我。可這高難度的活,必須具有使頑石點頭的如簧巧舌和傳銷大師蠱惑人心的邪惡渲染力才行。什麼都不具備的我,卻想和一個騙界專業人士過招,搞不好是要鬧笑話的。試想我本意是讓他放下屠刀、浪子回頭,結果卻讓他拔出屠刀大殺一通,這讓人情何以堪?更何況誰見過吞了小雞的狐狸,會自動地把落肚美味吐出來啊?計劃c,知易行難,失敗三次方。

左思右想不得其法的我,無比煩躁,心裡竟後悔去年溫州之行時,沒把要價五百的仿五四手槍買下來,不然此時也可派上用場。想到這裡,我被自己嚇了一跳,居然想用槍,持槍搶劫,這可是要掉腦袋的。為了隻手機,至於這樣玩命嗎?

可到底怎樣才能拿回手機呢?電視裡股評師的一句屁話給了我靈感。

當時他正以全知全能的語調說話:"從目前的大盤來看〈陳詞濫調下刪二百字〉",那說話的語氣就像股市是他開的一樣,要誰漲就漲,讓誰跌就跌,簡直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混蛋。

〈開往春天的地鐵〉中有句經典的臺詞:"有些人一輩子都在騙人,而有些人用一輩子去騙一個人。"股評師是前者,廖七也是,而我想成為後者,騙到廖七。

就在我按動遙控器,剝奪股評師繼續放屁權利的剎那,他已順利地用一句話把屁放完了:"股民朋友只要做好手中股票板塊的轉換就可以了。"

"轉你妹啊。"我憤然於他溜得太快,直接拔掉插頭,斷了電視的電。

完美的計劃在哪裡,思路全被那個混蛋給攪了,叫我怎麼轉換廖七手中的手機啊?

轉換?驟然間靈光一閃,現在仿製的玩具手機和真機幾乎是一模一樣,那我能不能用假手機轉換回我的真手機呢?

我立刻起身出門。

順著玩具小孩愛玩,小孩都要上學的思路,我在東興一所小學旁的小店裡找到了我要的東西。

全塑膠的玩具手機,只要五元錢,與5110在外形上有八成象,裝上兩節電池,還有按鍵音和鈴聲,就是手感太輕飄了。

我開啟後蓋,在電池的空隙中塞了一肚沙子,重量有了,可手微微一晃,沙子就漏出來了,我又用小石子增重,在晃動時聽到了聲響,最後我在學校前的草地上,找到一小段鋼筋,試著把它放入玩具手機後蓋裡的空隙處,不粗不細、不長不短,簡直是天設地造般。我掂了掂玩具手機,手感絕佳,就是它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打廖七傳呼,告訴他南寧可以取,讓他和我同去,理由是我要從南寧坐火車回家了。有了錢的擔保,他信了我的謊話。人都是見利忘害的動物,廖七如此,我也是如此。

從東興出發終點南寧的車是臥鋪車。

我坐在駕駛員身後的第二排位子,廖七則在我後面。

車子啟動,我見調虎離山成功,趕緊實施第二步計劃。我向廖七取過手機給家裡打電話,告訴家人,我可能在明天回家。

我打完電話,把手機交還廖七手中。我是出於兩個考慮,在車上換機,如被發現,我無路可走。雖然車上坐滿人,但我和廖七鬧起來,他們絕對會成為"沉默的觀望者",甚或指責我,畢竟他們是使用同種方言的鄉親,而我只是異鄉遊客。還有第一次拿回來時,廖七也會看得更仔細,不容易施展"瞞天過海"這一招。

廖七接過手機,果然看得很仔細。

當車子開了一大半路程,進入不能停車的高速公路後,我開始實行第三步計劃。

我故作隨意地說:"真是巧了,剛和我通電話的朋友,前些時間在我們那邊打斷了別人的肋骨和腿骨,逃出來了,沒想到居然也南寧,等會兒要來接車呢!"剛才我和家人通話用的是方言,諒廖七也聽不明白。

廖七臉色有些異樣,悻悻地"嗯"了一聲,沒有回話。

我要的就是他這種反應:"丫的,你怕了吧?"

計劃有效,我自然不想放過他,反正閒著,就繼續對廖七進行口頭恐嚇,說我這虛擬朋友是如何的厲害,如何的狂暴,說到後來,連我自己都相信了有這麼個朋友在南寧車站等我時,我轉過頭,見廖七閉著眼睛在睡覺。我明白他此刻肯定是在假睡,因為他的身體僵直著、毫不放鬆,沒有人能這樣睡去。

我故意伸手去推他:"廖七,別睡了,快到南寧了。"

只推了三下,廖七就格開了我的手,睜開的眼中毫無睡意,有的是惱羞成怒的憤恨。

我笑著轉頭,開啟礦泉水,澆灌有些乾旱的咽喉,或許該稱做煙喉才更形象。得到滋潤的唇舌,繼續描述著恐怖的暴力故事,我要用故事嚇死他!

周圍臥鋪上的聽眾,都陷入選擇性睡眠狀態,和我同排的中年人偷偷地向外挪動身體,以達到敬而遠之的目的。

那一刻,我發現自己編故事的能力還不錯。

當兩瓶礦泉水消失在我嘴裡時,人頭湧湧的南寧火車站到了。

(九)一泡尿決定的成敗

中國古兵法有《三十六策》:金玉檀公策,藉以擒劫賊,魚蛇海間笑,羊虎桃桑隔,樹暗走痴故,釜空苦遠客,屋樑有美屍,擊魏連伐虢。金蟬脫殼為其中第二十一計,要訣為:存其形,完其勢;友不疑,敵不動。這也是我接下來要施展的。

我會以打電話找朋友為名拿回手機,再將假手機還給廖七,然後向著人群中某個長相兇悍、霸氣側漏的壯漢揮手打招呼,假裝那是我的朋友,隨後消失在人山人海中,諒那廖七也無法找到我。

樂極生悲是句老生常談,最早出自西漢的《淮南子》。

老這個詞在很多時候代表的是經得起時間錘鍊的智慧和力量,比如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老謀深算、老奸巨滑等等。

所以老計謀雖然常見卻又極為有效;老生常談雖然令人煩,卻也有它的深刻道理。

下了車,我正要實施我的完美計劃,意外發生了,倒進肚子的兩瓶礦泉水突然強烈要求來一曲高山流水,考慮到我這隻胖金蟬如果憋著尿,恐怕很難漂亮地脫殼,於是我把背包和衣服作為人質遞給廖七後,我安心地走向了wc。

前一刻天堂、後一刻地獄的感覺就如第一次高空彈跳那麼刺激。

當我如釋重負、腳步輕快地走出wc時,經歷的就是這種高強度、高爆發的刺激。眼前依然人山人海,和三分鐘前全無兩樣,廖七卻不翼而飛了。我的背包和衣服被遺棄在地,彷彿嘲笑我所謂的完美計劃已為他人作嫁。

金蟬脫殼果然是好計策,只可惜被該死的廖知了用了。

我豎立人海,目瞪口呆。

就這樣,故事講得太過真實的我,再次坐上南寧開往東興的快客,想起阿諾說的:就這一次,沒有下次。我明白自己絕對不能再被逮到,否則鐵定是被遣返的可笑下場。

上車時,我挑了最接近車門的位置。之所以選這裡,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結合了換位思考法則和"最危險的地方是最安全的"盲點原則得出的結果。上次我被請下車時,坐的是第三排的位子。人的本性弱點就是好高騖遠,卻忽視眼前。

當然這都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到底能不能過關,我心裡絲毫沒譜,抱著死馬當活馬來試一試的忐忑心情,把寶押在了最前面的這個位子。

開大小的時候終於到來。象上次一樣,兩個兵哥哥攔車、上車,動作敏捷而熟練,我以若無其事帶點好奇的神情看著他們,這叫先發制人。心理學中有個概念:視線越躲避,越會惹來對方的注意和猜疑,你的目光越大膽沉穩,對方就越會對你的存在感到放心。

事實證明,我押對了。

兩名兵哥哥根本沒瞧我一眼,徑直就往三排以後的位子疾撲,象牧羊人巡視羊群般,一下抓出好幾個人來。

等那幾個人灰溜溜地下車後,我向檢查哨偷瞄一眼,主審官還是阿諾。乖乖,那幾個人算是有去無歸了。

果然,車啟動後,我看見那幾個人一臉悻悻然,站在對面等待被遣返。

我回頭向插車而過的檢查哨望了一眼,正好和轉過頭來的阿諾四目相對。

他一呆,皺眉眨眼,我知道他覺得我眼熟,卻想不起來。我衝他微微一笑,趕緊回頭望向前面,心道:"阿諾,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到了東興,還沒等我走出車站,就看見廖七和他的三個同夥在那晃盪。我忘了像他這種職業野導兼騙子,車站碼頭都是他捕獵的場所。

廖七也看到了我,冷笑著攔住去路。他那三個殺馬特風的同夥也圍了了上來,樣貌如出一轍,斜眼、染髮、紋身,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即視感。

我不等廖七開口:"你搞什麼?莫名其妙、一聲不吭就跑回來,算什麼意思?"

廖七瞪著我,上前狠狠推我一把,只是我比他壯,他沒能推動。

他伸著脖子嚷嚷:"你想找人打我,當我不知道嗎?"

我看著他色厲內荏的樣子,心中冷笑,這小子看來真是被我編造的朋友嚇壞了:"平白無故的,我為什麼要打你?你說,你說啊。"

廖七當然還沒笨到自揭其騙,他一下回不上話來,臭著臉支吾道:"五百元錢呢?"

"如果不是為了找你,我已經拿到錢了,現在只有等明天啦!"

廖七伸出右食指指著我,紫色刀疤隨著他臉肌的抽動宛如蜈蚣遊走:"明天如果再不拿錢來,大哥大就歸我了,知道嗎?"他又上前推搡了我一把,轉身帶著三個同夥走了。

事到如今,我也沒有其他辦法可想,只有去麻煩人民保姆----警察了。

東興市警察局離鬧市區很近,從車站坐上黃包車,很快就到了。

鐵門、國徽、紅旗,警察局都是那麼千篇一律,這或許就是紀律部隊的風格吧。

一箇中年警察接待的我,當他聽說廖七的特徵是臉上有粉紫色刀疤時,轉身向另一個房間喊人:"小李。"

"來了!"隨著回應聲,一個一米六幾、身形消瘦,走路時兩隻胳膊略帶放肆地擺動,濃眉下一雙不帶笑意的眼,冷冷地打量我,這是警察小李給我的第一印象。

"有刀疤的那人是不是叫廖龍?"小李拉出凳子,自顧邊坐邊問。

"他說他叫廖七,真名我不清楚。"

"約他出來,我和你一起去!"小李說。

十五分鐘後,我在東興最熱鬧的大街上打廖七的傳呼。

又過了二十幾分鍾,廖七晃晃悠悠地出現在我的視線裡,此時的他擺出一副吃定我的模樣。

"錢帶來了?"穿得花裡胡哨的廖七歪頭斜視我。

我還沒有說話,身著警服的小李已從旁走出:"廖龍,你改名字啦?也不告訴我一聲。"

那一刻,我以為廖七曾學過變臉。

他獻媚著,笑容如煙花綻放:"李警官,是你啊。"

小李板著臉問:"手機呢?"

這時我見一個緊跟廖七後面的青年,有些慌張地轉身反向而走。

看著有幾分眼熟的臉,我猛地想起這人正是在車站見過的、廖七的三個同夥之一。

那人飛快轉過街角,一溜煙去了。

(十)這個結局我想不到

廖七嬉皮笑臉地說手機忘帶來了。我明白手機定是在剛才溜走的那人身上,廖七之所以兩個人來,一是怕我搶手機或打他,二是他根本沒打算還我手機,只准備在我手中再拿伍佰元。

小李看了廖七一眼,說忘帶了也不要緊,問我要不要隨他去拿。

我考慮廖七他們一幫子人,真要趁亂錘我一頓,估計小李一人是阻止不了的。特別是剛走掉的廖七同夥,很可能已去找人了,於是我說在警察局裡等。

小李點點頭,就和廖七走了。

在警察局看了一個多小時的報紙,我正頭暈眼花,小李回來了。

從他臉上我看不出他有沒有拿回手機,他說:"你跟我來一下。"

小李在前雙臂揮動,走得很快,卻沒說一句話。

跟在後面的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對。

走出警局,七彎八拐到一條偏僻的小巷種,小李轉身停下。

"你為什麼要說謊?"他冷冰冰地質問。

我被斜刺裡這一問驚得張口結舌。

"你知不知道偷越國境後果有多嚴重?"

我的思維亂如蛛網:"我在警局不是已經......"

"你怎麼說的,被他們騙過去?胡說八道。"小李咄咄逼人地打斷了我:"廖七說是你要求他帶你過去的。偷越國界,罪大著呢,要先關幾天,再交五千罰款,交不出錢的,就不知要關多久了,你懂嗎?"

剎那間,小李的話就像加特林機槍狂掃,我心中凝集的憤怒鬥氣瞬間被打得四分五裂、千瘡百孔,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因此坐牢。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有沉默。

魯迅先生說: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他那是凝聚力量,等待突破。前輩的功力是我望塵莫及的。我的沉默,只是等待命運的抉擇,有句話是這麼說的: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既然我說的已沒用,我就不說,聽天由命。

打破沉默的小李,行使了他的權力:"我看你這人還比較老實,偷渡的事就算了。"

在此我們學習一下什麼是權利?當一個人犯罪,法官依法判他死刑。這不叫權力,叫正義。而當一個人同樣犯了罪,皇帝可以判他死,也可以讓他活,於是赦免了他,這就是權力!---------電影裡好像是這麼表述的。

那一刻,我和小李好像都成了失憶患者,兩分鐘前他還憤憤然指責我說謊,這會兒我又成了他口中的老實人。我猜不透他放我一馬的原因,他好像也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什麼。

時間在此尷尬定格,我們就像蹩腳武俠片場景中的大俠,故做酷狀發表了一大段廢話,劍拔弩張後,突然成了木頭人。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和死,而是兩人面對面,卻說不出話。

我的目光透過小李頭頂,看見小巷之上,白雲在窄條狀的藍天裡緩緩飄移,我鼓起勇氣:"謝謝李警官,那我的手機呢?"

小李眉頭一皺,好像怪異於我的不識相:"你說廖七騙你,有證據嗎?他是沒有導遊證的野導,但他的確為你帶路、陪你去玩了,這錢你得給他。另外他借給你的三百五十元,你也要還他。"

我早在身上搜過了,王刀的名片不知何時已不見了。即便有,八成也做不了呈堂證供,只能反證我確實偷渡國境了。

我心中一萬頭神獸奔騰,我要領得出錢,早給他了,還用得著受這般鳥氣,我將領不出錢的原由說了一遍。

小李聽後,凝視了我一陣,像是在判斷我有沒有說謊,可他的死亡凝視遠遠不及阿諾的有威力,更何況我說的都是大實話。兩分鐘後,他說:"要不你先回去,到家後把錢寄給我,我拿了手機再給你寄回去。"我想了想,也只能這樣了。

這個紅顏不敵時間,帥哥不敵金錢的年代,我這過氣帥哥沒了錢,也就失去了停駐的時間。沒人能否認錢是英雄膽,出門在外,吃住行走,哪個不要錢,我住的旅館已到期,押金也折成了房費。遙想當年秦瓊賣馬、楊志賣刀,兩位真英雄無銀傍身,一樣慘淡,何況我身無長物,無馬無刀,就算狠下心來賣自己,也沒人要。

我轉身就走,當時的背影應該有些悲愴吧?小李叫住了我:"我和你一起去車站吧,我怕他們找你麻煩。"

一聽這話,心裡湧上的不是怕,而是怒。自己的脾氣自己清楚,沒怒前一切好說,一旦惹火,就是天王老子來,也要先揍了再說。那一刻,我毛孔激張,全身雞皮疙瘩瘋起。我問小李:"廖七在哪裡?"我決定教訓廖七,他是地頭蛇,人又多,但我袋裡還有五百元,買把刀綽綽有餘,西瓜刀、菜刀、柴刀、匕首,都無所謂,一刀在手,不說萬夫莫敵,十來個人還是沒問題的,這並非因為手中握著能讓人功力大增或無堅不摧的屠龍寶刀,而是沒人肯犧牲生命來成就我的惡貫滿盈。

狹路相逢勇者勝,也不過是一夫拼命,十夫莫當的冠冕堂皇的叫法。

小李一愣,像是猜到我心中所想:"人在旅途,碰上這種事難免的,回家就會忘掉了,反正錢也不多,就當買個教訓吧。"

這句話點醒了我,匹夫見辱才一怒拔劍,十步濺血。我真要為這區區幾百元和小混混拼命?

家裡人還在等我回去呢。

靠著老爸的伍佰元,我才沒有走路回家。到家後的第二天,我把錢夾在信中寄給了小李,原以為等手機寄回,這事就可告一段落。

轉眼太陽東昇西落了十次,手機依然音訊全無。

終於我忍不住打了小李的傳呼,電話中,小李說錢收到了,廖七因別的事情被抓,目前還在審理中雲雲,要我再等等。

太陽繼續升起落下了十次。我再次打小李傳呼,卻沒人回覆。

再之後的兩個月中,我又打了幾次,結果相同。

我不知道是廖七還是小李的原因,這時的我已不再有拿回手機的想法,因為我買了個新的,我想要的是個說法。

既然小李不肯打我電話,那我就寫信吧,收信人名稱是:東興市派出所所長。

一個星期後,我收到了小李的信,信中夾錢。我卻沒法高興,寄過去五百,寄回來三百五,這不是把我當兩百五了嗎?

我又寫了一封信,這次如石沉大海,再無聲響。

鬱悶了幾天後,我也就淡了,懶了,忘了。

記得有句名人名言:請讓我有能力改變可以改變的事,請讓我接受所有不可改變的事,並賜予我辨別兩者的智慧。

事既不可為,我也只好接受。這次出行,在我為那假鑽誘惑的那一刻已註定。如今回憶前塵往事,覺得好笑,是自己太笨?還是別人太狡猾?仰或兩者都不是,只是生活以它特別的方式教導我。失業、受騙、失戀、被出賣、被冤枉、吵架、生病,諸如此類不快經歷,其實都是生活在提醒你,有些地方該改變了。一旦你對提醒視而不見,生活就會加大提醒力度,讓你在不快中得到學習和改變。

這就是我在這次偷越邊境中所領悟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