囧途1999 國境線上鬥騙子

(一)我快尿褲子了

我目不轉睛,盯著越南女孩搖曳的臀部,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忘記十分鐘前的事情。可心臟砰砰狂跳,告訴我這只是徒勞。

這是1999年春夏之交,我在離北侖河不到五米的森林中。

野藤肆意纏繞,在大樹間張牙舞爪,深淺不一的綠色,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我從陽光下進林,草木氣息清冷,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有些茫然,就像剛從詭異的夢中驚醒,頭腦空空蕩蕩的。十分鐘前我還在中國的土地上,如今卻已偷渡到了異國他鄉。

"走,別爛走。"前頭越南女孩戴著竹斗笠,繼續扭動著臀部,頭也不回地,說了句古怪腔調的中文。

我敢亂走嗎?我腹誹著,轉頭斜了一眼身後。

那個黑瘦的越南哨兵,將黑黝黝的槍斜挎身前,右手停在扳機部位,槍口搖搖晃晃,卻不離我左右。

腳下的森林小道,被野草攻佔得僅剩一掌寬,曲折婉轉,不知通向何處。

我望向左邊,層疊的綠色擋住了目光,但我能聽到流水潺潺,那是北侖河的水波,河對岸是我的祖國!

心情澎湃的我,腰部突然一痛,是黑哨兵用槍頂的,他示意我快走。

那一刻,我感覺就象被抓上賊船的壯丁,毫無自由,任人擺佈。一想到這裡,新陳代謝猛然提速,尿意膨脹,胯間彷彿多了個飽脹的水袋,腳步也變得沉甸甸的。

當看到小道拐彎處的大樹時,我喜出望外,三步並兩步,要去解決一下。腳才踏入草中半步,左肩一緊,被人牢牢扣住。

還是那個黑哨兵,我怕前面的越女回頭看見,趕緊打手勢,示意要小便,黑哨兵毫不鳥我,因膚黑而顯白的雙眼怒瞪,手中緊抓不放。

我極度不爽,人有三急,老話說"管天管地不管拉屎放屁",我不過小個便,澆灌下你老越的花花草草,這也不行?樹林陰氣森森的,總不會說不能隨地大小便吧!

我懶得理他,直接拉開褲鏈。

黑哨兵手中槍一動,我猛然驚醒,真理還攥在他手中。剛才偷渡時,他雖然收了十元錢,那恐怕只是過路費,不包括這上wc的錢。

再轉念一想,或許是我的手勢表達不夠精確。我瞟了前面的越女一眼,看著黑哨兵,又做了一遍。我覺得,只要不瞎不傻,都能看懂我的意思。

黑哨兵皺眉,點頭又搖頭,然後也開始打手勢。他雙手向下一按,再向上向外張開,噴泉?開花?煙火?這他孃的即使關我屁事,也不可能管我的小便呀。

世間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快尿褲子了,你還在對我打啞謎。

我也學著點點頭,又搖搖頭,趁他一臉懵比,趕緊向草地裡踏出第二步。

這下黑哨兵急眼了,開口呼喚前面的越女。

他呼之即來的越女,我無法揮之即去。如果不是看在那杆槍的面子,我或許就朝著他直接放水了。

飛跑過來的越女和黑哨兵一起,不由分說把我拽回羊腸小道。

越女瞪大眼睛,又做了一遍黑哨兵的動作,一字一句地說:"地----累----有。"

我莫名奇妙,什麼地累有的,有地累的,我默唸兩遍,冷汗下來了,指著無邊蔓延的野草地,張口結舌:"你說這裡有----地----雷?"

那一刻,我的眼睛定是瞪得有生以來的最大。

剎那間,我明白了,曾在書中看到,戰爭使中越邊境留下了四百四十一片大小雷區,沒被引爆的地雷數以百萬計,每年因誤踩舊雷而被炸死炸傷的事時有發生。

這一嚇,我尿意全無。你說如果因小便而掛,豈不是遜到了姥姥家?咱不追求掛時重如泰山,即便輕如鴻毛,也可在《阿甘正傳》那樣的大片中一展風采。

活人不被尿憋死,卻因尿被間接炸死,這倒霉催的經歷,或能在吉尼斯世界記錄中奪得一席之位。

再次上路,忐忑的我跟在越女身後,亦步亦趨,再不敢造次。

過不多時,眼前出現很多鏽跡斑斑的鐵刺籬笆,若隱若現、交錯縱橫,在綠色世界中時不時露出猙獰,最後更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越女停下腳步,撥開野草,現出裡面不到半米寬的小路。

進去十幾米,是座兩米多高的斜土坡,最高處的鐵絲網上,長草蔭蔭如蓋。我仔細一看,斜土坡竟是座坍塌的圓形碉堡,長草下厚實的苔蘚湮沒了曾經血戰的所有痕跡。

越女讓我爬上去。

我打量著鐵絲網,躑躅不前。

越女將我推過一邊,摘下斗笠,輕巧如貓地爬上去,草枝搖晃間,她不見了。

我慢慢爬到上面。

長草掩蓋下,有個剛夠一人進出的小圓洞。拽著長草,貼著地面,我小心翼翼地躲開鐵絲網上的枝椏,好不容易才將一百五十多斤的自己,挪到了鐵絲網的外面。

這邊是另一條羊腸小道,我跟著越女,在幽暗的草樹間無聲行進,地堡、貓兒洞、碉堡在眼前時隱時現,如果是當年,我怕是有九條命都不夠掛吧?

我彷彿聞到,草木間還有瀰漫的硝煙,這條無名小路上,想必有著不少激戰亡魂,有我們的子弟兵,也有越南人。

亦步亦趨地走了半小時後,眼前一片開闊,都是田地,遠遠近近有人,都是越南人。

黑哨兵什麼時候悄悄走了,我毫無察覺。

確定自己身在異國的剎那,不知為何,我感覺很失落,像是有種萬分緊要的東西被遺落在了身後。

天那麼藍,風繼續吹,耳中聽到的,卻不再是熟悉的語言。

我到這邊幹什麼來啦?我問自己,為什麼,莫名奇妙就成了偷渡客?

一切在兩天前開始。

(二)出來個人行不行?

1999年春夏之交,我工作了五年的百貨公司被拍賣了,這也意味著我人生中第二份工作也結束了。千禧年即將到來,我即將結婚,卻依然一事無成,我厭倦了每天重複的生活,一個人坐車去了廣西憑祥,我想去邊境看看。

經過三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顛簸,我來到了鼎鼎大名的友誼關,卻失望地發現,這是一處平凡又冷清的地方,說句不好聽的,就像公園裡的城門,只是戰爭賦予了它空前榮譽。既然千里迢迢來了,卻也不能拍拍屁股扭頭就走,我在友誼關下靜立緬懷。

一陣聒噪的喇叭身後響起,打斷了我對當年戰火的遙想。黑黑的車老闆滿臉堆笑:"坐車嗎?"

我問去邊境市場多遠,車老闆憨笑著拍拍自己的三輪車,那車舊得像百衲衣,找不到兩塊相同顏色的車廂板。但人生地不熟的,靠走路不可能,快中午了,也沒別的車子。

別看車子舊,在空無一人的山道上跑起來還是槓槓的快,三輪車發出殺豬般的吼聲,風馳電掣,一浪一浪地把我拋起,嚇得我只能以手護住腦袋,雙腳如針扎觸電般又麻又癢,所幸這樣的電擊只持續了半小時,就到了一個關卡。兩名面容嚴峻計程車兵持槍站崗,烈日下的軍服上已有了白色鹽霜。車老闆讓我下車,告訴我交錢後就可過關卡,而邊境市場就在關卡後面,很近很近的。

過關卡還要交錢,我懵了片刻,車老闆發動車子,狂響中一溜煙沒影了。

回去太遠,我只能選擇向前。

走到交費視窗,那價格讓我震驚了,一元!真是便宜到嚇人!

十步之遙,已是關外,我當時就傻眼了。

眼前蜿蜒盤旋的公路,看不到頭,這就是那個憨笑害人不償命的車老闆所說:很近很近?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邁腿而行。走了十五分鐘,天地間彷彿就只剩了我一人。三十來米寬的公路上,空空蕩蕩、居然沒有一輛車。頭頂的太陽倒是挺熱情,好像不把我烤糊決不罷休,我唱著歌,傻瓜一樣地慢跑著,汗水溼衣又蒸發,再溼再幹,獨行了四十多分鐘,我終於看到了人,那一刻我無比激動,就像剛剛走出了無人區。我只想去逛逛邊境市場,怎麼搞得就像精神失常?

我掏出袋裡的諾基亞5110,訊號滿格,趕緊給家裡打電話、報平安,這手機是我臨出門時,父親給我買的,他說出門在外,有這個聯絡方便。

我到了中越邊境的一個水果市場。

在我買水解渴時,年輕女店主送我一個青色的水果,我學著她的模樣剝皮品嚐,又香又甜,味道非常好,那是我第一次吃芒果,拳頭大小的青芒,一個就讓我飽了。

告別女店主後,我在市場裡瞎逛,小小的西瓜,有方有圓;黃黃的香蕉有長有短;還有芒果和一些奇形怪狀不認識的水果,就這麼堆滿一地,讓我好奇不已。

前來水果市場外停著各種風塵僕僕的大貨車,掛著五湖四海的牌照,我甚至看見了一輛來自家鄉的大貨車。《厚黑學》作者李宗吾說過,人的距離感是相對的,在省內遇見同鄉會很高興、在外省則只要是同省就很高興,而在國外,只要是華人就已令人心花怒放。

掐指一算,當時的我離開家鄉其實還不到35個小時,但地域的遼遠,讓我感覺像是在外很久了,繞著車子一轉,看見兩名駕駛員正在搬運水果,準備裝車。我上前一聊,果然是熟悉的鄉音。他們很奇怪我一個跑到這邊做啥?問我可是要回去,說可以搭他們的車。我說剛出來,還沒玩夠,他們是這邊的常客,告訴我東興是這邊最邊境的城市。

於是我又坐了那種電麻帶針刺的三輪車,來到了防城港的一個車站。那個車站讓我彷彿穿越了,剝落的白堊牆皮一片片捲曲著,十幾排年代久遠、造型古老的咖啡色條形長凳橫陳,真像家鄉八十年代初的老電影院。

見我排在一支歪歪扭扭隊伍的末尾,旁邊一留著小鬍子、手拿一隻白色頭盔的年青人靠上來:"去哪裡?"

我向他瞄一眼,沒理。

小鬍子卻不洩氣,又上前說:"我載你呀,摩托車,便宜!"

心想打聽下價錢也好,就問:"到東興多少?"

他說:"10元吧。"

我看過車站的價目表,汽車價格是15元,相差並不大:"我還是坐汽車好了。"

小鬍子嘰裡旮旯地說了一通,又瞄了瞄我的背包,問:"到東興你帶證了嗎?"

我一聽這話裡有些不對:"是身份證嗎?"

小鬍子搖頭笑道:"東興也算是特區了,沒有當地公安機關的證明,你進不了東興的。"

我雖沒殺人放火、坑蒙拐騙,可確實沒有辦這證明。原先只是想到友誼關和南寧逛逛的,心血來潮下莫名就到了這裡。

見我表情有些呆滯,那人抖起腳,無比肯定地說:"沒證,你絕對進不了東興的,除非......"

被唬住的我,傻傻上鉤,追問:"要怎樣啊?"

"坐我車,我帶你進去。"小鬍子用為朋友兩肋插刀的豪邁口吻說::"車錢就算20吧。"

剛聽前半句話,我激情彭湃,想不到出門就遇貴人,再聽得後半句,我說的話就成了:"謝謝_啊_什麼,不是10元嗎?"

小鬍子眉頭一皺,連帶嘴唇上的鬍子也是一動,他以超人拯救世界的架勢說:"你沒有證明,很危險的,我算你很便宜了。"

我明白他在危言聳聽,但沒有證明毫無疑問,不能光明正大地進入東興,一番虛虛實實、你來我往的討價還價後,十五元成了我們都能接受的價格。

出了破落的車站,小鬍子帶我到一輛摩托車前,把我的包放進後備箱,自己戴上頭盔,又給我一個乳白色的帽子,就是中越戰爭片中越軍士兵常戴的那種:"路上有人查,你不要說話,低頭就行。"

坐上摩托車後,我想我大老遠過來,沒事幹就來這扮越南人,真tm的是個笑話。

摩托飛馳而去,也就抽根菸工夫,迎面的車子和行人明顯減少,最後是看不見了。

寬廣的道路兩旁,除了綠化帶就是山,風在耳畔急急掠過。在經過一個十字路口後,摩托車突然停了下來。

小鬍子轉頭讓我下來,說要先打個電話問問。我也沒多想,下車後小鬍子問我藉手機,我才有些明白,他可能是想用用我的手機。當時春夏之交,我在家鄉要穿兩件,而廣西這邊明顯熱一些,我開著外面的夾克,手機就插在襯衫的口袋中,很顯眼。家鄉那邊用手機的也常見,到這邊才發現,當地人還都在腰間掛個bp機,很少看見用手機。

小鬍子在旁嘰裡呱啦地用方言打電話,我腦中關於旅遊者被劫財劫色的報道,如燒開的水中那氣泡般,層出不窮冒起。

劫色麼,估計機率極小,畢竟大家都是男人。劫財的可能性就大了,荒郊野外的,自個手機還能為他召集同夥、謀害自己。我暗中打量小鬍子的身形,一對一沒問題,如果他沒有武器的話。我先動手,是用鎖喉摔還是撩陰腿好呢?前者傷害有限,但能不讓他呼救,後者有點狠,搞不好就把他變成了太監。

正當我胡思亂想難以決斷時,小鬍子打完電話,把手機還我:"前面有人查,要從右邊繞過去。"

那一刻,我其實想下車,但眼前這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絕對能讓我迷路。而今之計只有先跟著小鬍子,走一步算一步了。

摩托七轉八彎繼續飛馳,小鬍子突然低聲說:"低下頭,關卡到了。"他的聲音中隱隱有些不安。

我忍不住抬頭,飛瞟一眼,五十多米之前有個交通檢查點,兩個穿軍服的年輕戰士正警惕地向這邊看來,我趕緊低頭,腦中一片空白,心中默唸滿天神佛,祈禱他們的保佑。

經過哨卡的剎那,時間就象懶婆娘的裹腳布般長得可怕。

(三)絕非好鳥的人

我終於進入了東興。

相比憑祥和防城港,這裡人多車多,很熱鬧也很髒亂。

我拎著背包走在街頭,那一番過關的驚嚇,讓我腹中空空。突然間我就看見了小吃店。小吃店這三個字居然就是店的招牌名,裡面熱氣繚繞,坐了七八名食客,牆上貼著各種小吃價目和斗大的一個"粉"字。

諸如麵條、餛飩、餃子、粉絲等都是在家鄉吃夠了,到了異鄉自然想嘗些地方風味,才不枉這麼遠跑來。"粉"這個字令我浮想翩翩,難道這東西好吃得像毒品一樣會讓人上癮?

我在油光發亮的木頭椅子上坐下,足足等了十五分鐘,粉才端了上來。

熱氣騰騰的粉讓我胃口狂張,準備大快朵頤一番。可一入嘴,滿心歡喜頓如烈日下的冰霜,化為烏有。這是啥玩意?入口即化,軟趴趴毫無咬勁,我點的莫非是冰激凌?這粉簡直是八十歲沒牙老公公的最愛,湯的味道清淡如水,絕對當得起魯提轄口中"淡出個鳥來"這四個字。

飢餓的我失望地將粉倒進肚中,又在街上又晃盪了半小時後,決定先找個落腳之地。

有人的地方就有旅館,雖然不一定是悅來品牌,在東興最熱鬧的街旁,我看到牆上有住宿請進字樣,趕緊過去。

旅館的招牌汙垢滿面,顯示這是家老店,帶衛生間的房間還挺寬敞,35元每天的價格也還合算,交了押金後,我住進了二樓202室。放好背包,我向那大白天就哈欠連天,眼睛鼻子擠成一團的老闆打聽出了東興最大的邊貿市場----北侖河邊貿市場的所在。累了一天的我,吃了一碗泡麵做晚餐,就在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從旅館出發,步行二十幾分鍾,來到了北侖河邊貿市場。

眼前的場景讓我瞠目結舌,無數載重汽車發著震耳欲聾的鳴叫,在街道中縱橫撒野,將一車車散發著濃郁腥味的海魚毫不留情地頃倒在北侖河畔的地上。隨即又有一輛輛小三輪車將它們迅速瓜分載走,芒果、整棒子的香蕉也如出一轍。整個市場的運作就像一窩出洞抬蒼蠅的螞蟻,時聚時散,雜亂卻又分工明確。普通話、方言、越南語充盈其間、此起彼落,匯聚成耳不暇接的喧鬧大合唱,在這裡說話,不由人不放大分貝。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穰穰,皆為利往。這句老話被市場生動激昂地演繹得淋漓盡致。

在露天市場最擁擠的人群背後,無數倒魚、倒水果的大貨車都來自於一扇鐵門外,這五六米寬、三米高的鐵門很普通,就是用鍍鋅管,也就是普通的自來水管焊接而成。那些大貨車將貨品往地上一倒,又從鐵門處退出去。四五個戴著灰色大簷帽的工作人員在開門、關門、收錢或是收票之間忙活著。

滿臉堆笑、點頭哈腰是所有進出貨車車主的統一表情和姿態,大多數人都在對大簷帽敬菸。大蓋帽則是選擇性的接或不接,我親眼看見一個大簷帽揮手將敬菸象拍蒼蠅般拍飛,他的動作和表情讓我有理由相信,敬菸的人或許曾經想殺他的老孃或是欠他一百萬,而被拒的人一律都是加厚臉上笑容,繼續敬菸。

人流將我像擠牙膏一樣向前擠出,我不由自主地陷入更密集粘稠的人流漩渦中,直到被淹沒、被裹挾著四處遊走。離那鐵門十來米距離,我看見了掛著的白底黑字的牌子:北侖河邊貿市場檢查點。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界,下邊還刻著具體的經度和緯度。

我明白過來,那些敬菸的是鐵門外進來的越南人。即使衣著打扮穿戴和東興人基本一致,但從神情舉止還是可以清楚地看出差別。即使膚色衣著相近,每個國家的文化薰陶也總能讓人在細微處顯露不同。中國五千年傳統儒家文化中"居安思危"的信條早已融入每個國人的血脈,所以無論是倒魚、做買賣時,中國人總會無意識地東張西望,腦袋就像個撥郎鼓搖擺不定,而越南人的腦袋就穩多了,基本只朝著自己的前方。

鐵門後的土地,就是咫尺之距的異國他鄉了,這好像和我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樣。這麼說來,那鐵門就是國境線!鐵門東邊是座連線中國越南的大橋。中越兩國來往的旅遊者從自己國家的這端辦證,再從橋上到達對方國家。而橋下川流的就是北侖河。這河是中越兩國的水域相合而成,靠我國這邊的水淺像小溪,靠越南那邊則較深。

我正看著河對岸發愣。

"朋友,想不想到對面玩玩?"一個壓低了嗓門的聲音耳邊響起。

我扭頭看去,說話的是個1米八左右的黃髮青年,高瘦的身子被塞進一條古舊牛仔褲和一件寬大花襯衫中,活脫脫兩半花捲夾著的一根油條,腳下搭著大紅色運動鞋。他看人的眼神和他染黃的頭髮一樣,斜斜不正,左手手背上紋著一隻兇惡的蠍子,而右眼角蔓延到右嘴角那條六七釐米長的紫色刀疤,讓人只看一眼,就明白這人絕非什麼好鳥。

他向兩旁警覺地張望幾眼,彎腰低聲像特工接頭般,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朋友,想不想到對面玩玩?"這次他口中說出的"玩玩"兩字,多了種古怪腔調,配合著他的擠眉弄眼,似乎有種曖昧的暗示。

(四)恐怖的黑哨兵

我望向對岸,一河之隔那綠色濃郁的森林,遮住了一切:"對面很好玩?"

刀疤臉的笑容瞬間氾濫成災,眉飛色舞道:"好玩多了,越南芒街邊貿市場裡各種特產都有。"又習慣性地壓低嗓門:"就算買槍、賭錢都沒問題,晚上還能找幾個越南妞樂樂。"說完,他咧開嘴呵呵傻笑。

這雞同鴨講的尬聊,讓我轉身就走。

刀疤臉卻象嗅到人血的蚊子般,緊緊跟來,一隻手自來熟地拍著我的肩膀:"老闆大老遠過來,不去玩玩太可惜了。"

我向來不喜歡陌生人這樣動手動腳的,腳下加快:"我不是老闆,我到這邊找事做的。"那年頭流行在邊境做倒爺,我也確有這種想法,只是沒有門道。

刀疤臉趕上幾步,張著雙手攔在我面前,一臉獻媚的笑:"到處看看不就能找到事做了嗎?"

我終於明白他稱呼我老闆並非單純的虛偽客套,這邊天熱,我把外套留旅館了。那隻厚重的諾基亞5110就斜插在襯衫左上口袋,刀疤臉說話時,目光飄移閃爍,卻始終不離這笨貨。

我決心打消他想在我身上發財的念頭:"我沒法過去玩,來之前忘了去公安局辦證,過不去。"

刀疤臉一聽,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砰砰作響:"小事,包在我廖七身上。"說完,不等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就以"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架勢,摟著我的肩膀向北侖河邊走去。

走回北侖河畔,廖七湊過頭來問:"現在就過去吧?"

我掙開他的摟肩之手,向後退開半步:"怎麼過?多少錢?這些先說清楚。"

廖七也不回答,舉起右手向我身後做了個手勢。

我轉身看去,六七米前的河岸邊一個遮陽傘下,坐著四男兩女六個人,十二隻眼睛齊刷刷瞄著我。中間衣服光鮮的壯漢無疑就是這夥人的頭,其餘五人以眾星拱月的架勢環繞在他周圍。

中年壯漢的冷厲目光對我上下一掃,微微點頭。

旁邊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起身向廖七走過去。她頭戴尖椎狀的越南斗笠,斗笠裡的白毛巾順耳而下,在下巴處打個結,既能遮陽又可隨時抹汗。

廖七和她用方言交談幾句,轉頭說:"走水路去,150元吧。"

我覺著150元的價格有點低得出乎我的意料,嘴裡卻還是要殺殺價的:"太貴了,一百四好了,錢嘛,回到這邊再給。"我怕到那邊,迷路或被他們甩了。

廖七和那女孩一嘀咕後,對我說:"她帶你過去,錢回來再給。

五分鐘後,我頭戴越南斗笠被那女孩領到了北侖河邊。途中,女孩只生硬地說了"跟著"兩字,我判斷這是個越南女孩。

她來到北侖大橋橋下,捲起褲腳就涉水向前。

高度近視眼鏡已摘掉,我成了睜眼瞎。廖七臨走時提醒的,說戴著眼鏡不像漁民。我眼前一片迷離模糊,腦海中有個問題如利刃懸頂:"如果橋上士兵發現我偷渡,會不會開槍射擊?"我突然很想回到東興的岸上。可我的身份證已被廖七拿走,近視眼鏡在那越南女孩手中。

女孩在水中回過頭來,見我還傻呆呆站在岸邊,就衝我招招手。

開弓沒有回頭箭,我一咬牙,捲起褲腳、脫鞋在手,踏入水中,頓時痛哼一聲。

日光如火,河水清涼,但河底石頭凹凸鋒銳,我的嬌貴雙腳承受不了身體重量,腳底踏石的火辣滋味,連清涼流水也無法將它中和。我的腦海中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漁夫告誡屈原的話: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屈大夫不肯同流合汙,難道也是怕這濯吾足的痛楚?

古怪想法並不能減輕我腳底的疼痛,我倒抽著冷氣,以踏右腳身右彎,踏左腳身左彎的誇張姿勢,一瘸一拐地前進了不到30秒,就改成呲牙咧嘴、火急火燎的踏水而奔。因為我的腳底在石上熬不過二秒,那如跳大神的姿態,誰見了都會以為我是個失心瘋。

值此痛並不快樂之際,我發覺冒充漁民完完全全是個爛到底的臭計劃。天下難道會有兩腿白如蘿蔔的漁民?我立馬穿回鞋子,拉下褲腳。告別石塊蹂躪的雙腳,走得非常穩當,在第三個橋墩旁,越南女孩打著手勢,讓我停下。就算她不說,我也要停下了,對我這正宗旱鴨子來說,漫過大腿的水位,絕對已是恐水的臨界點了。

對岸野草翻動,竄出一艘小木船,一個光上身的十來歲男孩熟練地划著槳,向我們靠過來。

坐上小船,戴起眼鏡,我抓住陳舊的船弦,望著越去越遠的東興河岸,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全身有種劇烈運動後的酸楚感,腳底更象吃了火辣辣的毛血旺。

船上三人都沒說話,只聽著船槳嘩嘩地撥弄著河水,在那一刻腦海中又冒出奇想:十年修得同船渡。我真的為此刻修行了十年?

在我的胡思亂想中,船穩穩地靠岸停下。眼前是一片森林,藤樹密集,水草雜生。

接下來發生的超越了我的想象。

草叢一動,有個人突然冒了出來。如果說划船男孩的膚色,是古代水墨畫中的遠山,那麼眼前此人就像黑人被洗衣粉久浸褪色。他的個子不高,淺灰色鋼盔下,一對眼睛散發著冷酷和戒備,一杆比他更黑的槍對準了我們,準確的說,是我獨自得到了這份令人不敢動的殊榮。

那身不平整的軍裝顯示了他是中越邊境越方的邊防哨兵。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槍桿子裡出政權。此刻對方槍桿在手、政權他有。

我知道,此刻的任何異動,都將被視為奪權而遭到血腥鎮壓。

好漢都不吃眼前虧,何況我離好漢還有孫大聖一個筋斗的距離。當下只有擺出一幅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嘴臉,看著那黑哨兵,其實有百分之九十的眼神瞄在那杆黑槍上,真有萬一,這個威脅是絕對要先解決的。

(五)女孩一句話嚇跑了我

旁邊的越南女孩說了幾句越南話後,黑哨兵晃動著槍,示意我站起來。

也不知是船在水中,還是擔心黑哨兵晃槍走火,我起立時雙腿有些發軟。那撐船的小黑孩上前來,在我身上裡裡外外摸索,動作嫻熟而快速,這讓我想起了賣油翁那句話:"唯熟耳!這劫道的活,小黑孩怕是幹了很多回了吧。那一刻我居然忘記了自己的狼狽,被人用槍指著,貼身搜查,就差舉起雙手成為俘虜了。小黑孩從我褲袋中淘出皮夾開啟,伸手直衝那紅色的毛爺爺而去。

我在旁大急,這皮夾裡總共160元,本想到這邊可以買點吃用的,如果用不著,回去也能支付廖七的導遊費,我萬萬沒想到,中途還有黑哨兵這一齣。我看著黑冷的槍口,慢慢擺手說:"no、no。廖七的、廖七。"說著我伸左手拉住皮夾,轉頭對越南女孩說:"這是給廖七的錢,他們拿走,我就沒錢付給他了。"我知道她雖然不太會說普通話,但能聽懂一些!

越南女孩對黑哨兵一陣嘰裡旮旯,黑哨兵左手一動,從小黑孩手上的皮夾中將抽了張十元錢,閃電般塞進褲袋,再劈手奪過皮夾塞回我手中,又用越南語對我呼喝幾句後,讓我上岸。

花了大半小時,我們走出了森林,又在街頭巷尾走了十幾分鍾後,我和越南女孩來到了芒街的城市中心區。

雖然身在異國,但除了入耳的語言不同外,我竟看不出其他分別,街旁商店基本上有漢字名稱,路上來往的除了人,最多的就是摩托車,而那些摩托車的牌子大都是中國生產的,建設、金城,幾乎一分鐘可以看到三四輛。三輪送貨車上拉著的不是娃哈哈礦泉水、就是康師父泡麵,甚至行人的衣著打扮也和東興那邊毫無不同,一樣忙忙碌碌為生活在奔波。

約定的時間到了,可廖七還沒有來。我正不耐煩,帶路的越南女孩用小臂碰了碰我,低聲說了幾個字。

當時的我正處於初到貴地、神馳天外的狀態,完全沒聽明白:"什麼?"

"去玩玩嗎?"越南女孩看著我再說了一遍,見我依然是暈頭轉向的呆樣,她馬上做了個成年人都明白的手勢。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個姑娘家這樣問我,我感到臉龐發熱,如同一口嚼碎了幾隻朝天椒,不知該怎麼開口。我手足無措,從袋裡掏出手機假裝看了下時間,再抬頭東張西望:"廖七怎麼還沒來?"

說廖七、廖七到。隔著來往的人流,他在街對面向我招手。眼見救星來到,我象屁股中箭的兔子般,撇下身旁的越南女孩落荒而逃。

見我跑得如此慌張,廖七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支支吾吾道:"沒事,等你好一陣子了。"

廖七對街角的越南女孩揮手示意:"沒辦法,過境人多手續多啊。"此刻的我根本想不到他來遲的真正原因,是在佈局,佈一個針對我的局。

帶路的越南女孩走後,廖七斜眼打量我,怪笑著問:"怎麼,看不上她?她長得還可以呀?不過沒事,等會兒給你找幾個更漂亮的。"帶路的越南女孩長得除了皮膚黑一點外,其他都不錯,她在黑哨兵面前說話解圍之舉,我還是挺感激的(那時根本沒去想他們是一夥的)。但我並沒有出來獵豔的想法,更是被她在大庭廣眾下說的話給嚇去了,即使我再自戀,也沒有厚顏無恥到以為她是單純喜歡我的地步!

我對廖七的建議搖頭擺手,敬謝不敏:"不、不需要啦。"

廖七卻還不甘心,故作老友狀地邪笑:"越南妹很好的,又便宜......"

"帶我到芒街市場看看吧。"廖七刀疤臉上洋溢著的淫蕩亢奮,讓我實在招架不住,我忙打斷了他的話。

市場是錢多人多的地方,自然也擁擠。芒街市場並不大,人卻不少。

我和廖七隨波逐流、走馬觀花,只花了半個小時就逛完了。

芒街市場給我的感覺是不成熟,剛起步。裡面批發的大多是日雜五金用品,可做工、樣子和中國五金之都永康的產品有天壤之別,就以剪刀來說,光澤度不夠、形狀不美,而且每個攤位的品種也就那麼四五類。

見我有些失望,廖七說:"我帶你去個刺激的地方,保證你滿意。"

我明白他的狗嘴裡決計吐不出象牙來:"越南妹之類的就省省了吧。"

廖七忙又拍胸脯保證:"不是越南妹,是比越南妹更吸引男人的東西。"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招手攔住一輛老舊的麵包車。車子只花了一分鐘不到就將我和廖七吞進去,過了一會兒,又在一座淡黃色的圓形建築物前吐了出來。

(六)"彌勒佛"抓住了我

周圍有很多不同的房子,但我一眼就被掛著xx國際博彩俱樂部招牌的建築物所吸引,它牆高門寬,有種恢宏深厚的氣派,四個漂亮的迎賓小姐身著紅衣,微笑著招呼和我同車抵達的客人。

我環顧左右,並沒看見警察之類的人,問廖七:"越南可以開賭場的?"

"越南倒是禁賭的,可這裡來來去去的都是我們中國人。俱樂部的大股東也都是中國人。"廖七伸手一指:"看見門裡的那兩人沒?"

我順指看去,見有兩個穿黑色制服戴墨鏡的魁梧大漢站在門內:"那倆個保安?"

廖七搖搖頭:"他們就像篩子,主要是阻止越南本國人入內。"

我站在門前才不到五分鐘,就先後有四輛車吐出三十多人。他們有說有笑,徑直就走進門去。

我見那兩大漢紋絲不動如泥塑木雕:"他們不查?越南人混進去也不知道啊!"

廖七露出嘲笑的神情,淡淡道:"芒街呆久了,一眼就能看出是中國人還是越南人,就算穿著相同,舉止神情也不同,特別是眼神。"

我們走進去時,那兩墨鏡大漢也沒動,但我還是感覺到了打量掃視的目光。俱樂部里人頭湧湧,男女老少都有,入耳的果然都是南腔北調的中國話。煙霧繚繞中,每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喜不自勝的、有淡淡然的,也有一臉沮喪的,但幾乎所有人的眼神中都流露著一種慾望,對贏錢的瘋狂慾望。在那一刻,我想起以前看到的一篇文章:地域和時空的改變,常會讓人精神失控,做出和平日完全不同的舉動,老實人會去賭錢,膽小的會去獵豔,好好先生也會路怒殺人,所以旅途中是賭博、豔遇和無因殺人的高發時段。

見有人在換籌碼,我走過去長見識,那身材窈窕的美女服務員問我:"帥哥,換多少?"

我雖偶爾自詡為帥哥,但那已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此刻的我萬分肯定,換碼美女這話絕對是對我袋裡的錢說的,那才是她眼中帥得一塌糊塗的帥哥。

廖七在旁遊說:"這邊的規矩是兌換美元籌碼下注,接受人民幣、港幣和美元。這在國內可玩不了,你不換點玩玩?"

兩個聲音在心中交戰,一個說:"小賭怡情,難得來到賭場,玩一下!"另一個說:"不能玩,賭博是贏了還想贏,輸了想翻本的陷阱。"

我避開廖七充滿期待的目光,說要去下洗手間。

賭場的洗手間裡,我用冷水洗了把臉。這是我第一次獨自出遠門,考慮到天下有賊的危險,我只帶了很少的現金和一本存摺(那時的我,根本沒想到省內可以通存通兌的存摺,出省就無法領取了。)。內衣袋中還有五百元錢,那是臨出門前老爸給我的,他吩咐我,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去動這五百救命錢。想起以前第一次打撲克輸錢後的難受,心中不賭的聲音終於大獲全勝。

廖七見我精神煥發地從洗手間出來,以為我要開始大賭:"我給你看了,第九桌不錯,那大胖子一把贏了好幾千。"

我看著賭場中的眾生相,沮喪的、興奮的、咬牙切齒的、雙眼血紅的,大笑的,就是沒人抬頭看我,他們都已失魂落魄,掉進了賭桌裡。

不得不說,俱樂部的服務還是很周到的,即便是我這樣不賭的人,也沒有落到要靠自己走回去的下場。免費接送,不愧是招徠顧客的好手段,如今這一套當然不足為奇,但這事發生在20年前,就不能不讓人佩服了。

據廖七所說,賭場的生意很不錯,一年上繳的稅款就以千萬元計。我明白芒街方面對賭場視若無睹的原因:他們只是租出去一塊地,輸錢的又都是中國人,而所收天文數字的稅款可是一筆天降橫財,這種只賺不賠的生意,對經濟並不發達的芒街是再好不過了,自然不會輕易來動這顆搖錢樹。如今想回去,我還有些後怕,如果當時下場賭了,很有可能就會成為賭場簽單者之一了。所謂簽單就是去賭場借高利貸,賭贏了有錢賺,輸了人被扣,打電話讓家人拿錢贖!沒錢的,拉去賣器官或打死。

我們在芒街最繁華的大街下了車,一眼望去,周圍都是中國人開的珠寶店,因為他們門前都掛有"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之類的木製對聯。所謂人靠衣裳,馬配好鞍,珠寶店的裝修明顯比一般的店來得奢華,窗明几淨自不必說,裡面的女營業員也是個個身材高挑,一襲越南傳統長衣,腰身收得細緊,又在大腿處開高叉,完美展現出女性的優美曲線。因為上述的種種原因,當廖七建議進入一家看起來很豪華的珠寶店時,我沒有表示異議。

櫃檯中的鑽石、金飾、玉器在射燈照耀下,散發出誘人毫光,我走馬觀花地看著,當看到一塊翡翠掛件時,有個豪爽的聲音不急不緩地響起:"客人要看那塊玉,取出來。"接著一根白皙富態的右手食指,隔著玻璃指住我所看的翡翠。

我的目光卻被食指上那枚玉斑指所吸引,綠意盎然、碩大油亮。

女營業員忙不迭取出掛件,那隻肥白之手快穩地接了過去,手的主人是個四十多歲、穿著時尚的胖子,梳著個光亮水滑的大背頭,兩隻金魚眼未語先笑,搭配水波盪漾般的雙下巴,整一個俗世彌勒佛。

彌勒佛手舉翡翠,不緊不慢道:"年輕人眼力不錯,這是上好的祖母綠,像翠鳥羽毛那樣濃豔的正綠,翠色晶瑩柔和不含黃雜,透明度好,高雅莊重。是翡翠中的上品!"

我不懂翡翠,不過標價牌上300元那幾個字,我還是認識的,這就是上品翡翠的價格,當我傻麼?

正準備招呼廖七出店,彌勒佛的一句話直接把我拉了回去:"聽口音,是浙江的?"

我一愣:"是啊。"

彌勒佛笑意濃郁:"我也是浙江的,老家是盛產火腿的金華。"

當時我的心情只能以喜出望外來形容:"不會吧?我也是金華的。"

接下來輪到彌勒佛喜出望外了,整個肥臉笑意洶湧,如同一個剛出爐的笑臉面包:"不會這麼巧吧?小時候我常常隨我爸去爬山,那山叫什麼來著?離鄉久了,鄉言不會說了,連山名都忘了。"

看他抓耳撓腮苦惱成猴哥的模樣,我開心地接道:"是九峰山吧。"

彌勒佛笑臉怒放:"是這山!在國外能遇到家鄉的人,我真太高興了,走,到我辦公室坐坐。"他伸出厚軟、無骨、溫熱的一雙胖掌,熱情地抓住了我,又轉頭對營業員吩咐:"泡壺好茶來。"

作為直男,彌勒佛的肉掌讓我感到膩而肉麻,但我掙脫不了,畢竟別人笑著和你握手,你狂暴掙脫或突然使出擒拿總不合適。我望向廖七,怕他不耐煩等。

卻見廖七下頜向前一頂:"能在這邊遇上同鄉,也算是巧了,你去坐一下好了。"

彌勒佛的辦公室很有貴氣,和他的身材極為相襯,盆栽修竹綠,紅木大桌寬,牆上掛著"寧靜致遠"的書法作品,兩旁櫃子擺放著造型高古的木雕、玉器、青銅器,堪稱高階大氣上檔次。

我說:"老闆的生意做得很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