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與石之歌 我做礦工那些年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香菸真是能醉人的,那個除夕夜的三支三五,是我抽的最早,也是最後的香菸。多年後我在街頭遇見海峰,他說起戒菸的事,抽抽戒戒已無數回,還是無法斷絕,說著說著,他又笑話起我來,說我只抽了三支,就永遠的戒了煙。聽了他的話,我還是頗為得意的,偶爾我會向人吹牛:「戒菸,戒菸有什麼難的?我以前一口氣抽三支,現在半支都不碰。靠的就是堅強的毅力,可惜你沒有。」

哈哈哈哈!我就是這麼有毅力的少年。

(9)初為人師:我的徒弟來自蜀中

日升月落,週而復始,曾以為會很長久的六個月實習期,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工資從40元漲到了300多。隨著美女師傅銀紅的離開,我也算是過濾工序的老司機了。而浮選廠的第一個福利也在此時來臨。廠裡決定讓我們分批出去旅遊,有兩條線路選擇,一條是杭州和蘇州,另一條是上海和黃山,如果實在有身體原因或不想去的,廠裡也發兩百元做個安慰獎。

從小就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而我都沒去過,所以我選擇了前一種。小施喜歡的卻是後一種,吸引他的是另外一句話: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嶽。正在我們想將對方拉入自己的陣營時,一個男子撩了下耳前短髮,右手捏成的蘭花指在小施的肩上輕輕一戳:「當然是杭州蘇州好玩,而且還能順便見識下古運河呢!」這位就是我們同班組的浮選工大軍,別看他有些娘,這可是個厲害角色,廠裡不論男女都和他關係良好,之後大軍還接替了老徐,成為我們的班長,更以精於盤算,被全廠上下尊稱為「神運算元大軍」。即使後來浮選廠改制,下崗的大軍依然長袖善舞,成了本地日報的記者,如今是廣告部主任,當然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大軍也沒能改變小施的主意,他依然選擇上海和黃山,我也堅持了蘇杭路線,幾天後,我們出發了,這是廠裡的第一次旅遊,也是最後一次。

初到杭州,最驚豔的當然是西湖。畢竟小時候收集了西湖十景的火花,也看了很多關於西湖的民間傳說,比如三潭印月是三個倒蓋的香爐,鎮壓著能幻化成人形,追求魯班小妹的烏魚精;又比如白娘子和許仙相會的斷橋、雷峰塔等等,但現實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卻是西湖小瀛洲裡的兩棵桂花樹。遠遠的就聞到了風中沁人的香氣,然後看見茶亭旁兩棵參天桂樹。來到樹下,你即便仰頭,也看不見桂樹的頂端。小瀛洲的微風輕柔拂過,枝幹縱橫的桂樹下,花落如雨,漫眼盡黃,樹下的茶客或忙著拍照或舉杯迎花。在我們經過的片刻,桂雨落在臉上、發上、衣領上,酥酥麻麻,清香沁脾;有調皮的,直接沿脖子鑽入內衣裡,但沒人拂去這些花兒。

夜晚,我們登上古運河的輪船,似乎依舊能聞到那股淡香,因為不時有桂花從頭髮、耳朵或衣領處掉出來。輪船並不大,內里布置類似於火車的臥鋪,上下四床為一間,有鐵柵欄門可以鎖上。熄燈後,同事們依然興致勃勃的聊天,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輪船破浪的嘩嘩聲,感覺著隨波逐流地搖晃。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差不多就是這感覺吧,不知不覺中我就睡著了。醒來時,已到了蘇州。

早在看完金庸的《天龍八部》之後,我就對蘇州非常向往。那一刻,書中關於姑蘇慕容氏的燕子塢,王語嫣的曼陀山莊的描述都在腦海盤旋,並與接下去遊玩的拙政園、獅子林相互印證,想象中的世界和現實中的景緻交相輝映。精緻的園林總會玩些無中生有的把戲,讓我們拾獲柳暗花明又一路的驚喜。蘇州的各種美食更讓人應接不暇:糖粥、赤豆元宵、雞頭米、酒釀丸子……每一種都有著甜絲絲的滋味,但蘇州給我最深印象的,不是園林,也不是美味甜食,而是虎丘。作為一個喜愛歷史的人,我對春秋時吳越爭霸一直很有興趣。那時英雄輩出,夫差、勾踐、伍子胥、范蠡、文種、西施、白猿公等等。而虎丘劍池,傳說埋有吳王闔閭之墓和很多名匠鑄造的古劍。我所見的那潭碧水,並沒有吹髮立斷的神劍風範,卻不失沉靜森寒之意。這讓我想起宋代一首關於劍池的古詩:「劍去池空一水寒,遊人到此憑闌干。年來世事消磨盡,只有青山依舊看。」那一刻,我感覺歷史上留名的古人,就在我身邊,同遊同行,所以時有痴痴愣愣之態,常常是同事叫我,才恍然而醒。

快樂時光總是短暫,很快,我們的蘇杭之旅就結束了。我帶回來了蘇州特產蜜汁豆腐乾,味道好吃到什麼程度呢?本來帶了十五盒送人的,坐了七個小時火車後,手裡只剩下了五盒,其他的都被我自己一個人消滅了。弟弟妹妹吃過豆腐乾後,直埋怨我買得太少。我當然不敢告訴他們我一口氣吃十盒的壯舉,只推說要上班了,急著回來才買少了。

回廠的第一天就是上中班,為了檢修第一條線路,廠裡啟動了備用生產線,我和海峰兩人被調過去生產。兩條線路雖然只相差五十米距離,但裝置和環境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這邊的過濾機是老掉牙的滾筒式,吸附上去的礦粉不時掉落,礦漿四濺,才一個多小時,我的衣服上已白花花了,都是濺的礦粉。腳下地面更是水滿為患,我找了幾塊磚頭墊著,像踩著梅花樁,才避免了鞋子溼透。更要命的是這裡調控礦漿的山洞,就在身後,陰冷潮溼,燈光幽暗,連坐一下的長鐵凳都沒有,我覺得自己就像是退化成了山頂洞人。

快接近下班的十一點半,老徐過來告訴我,明天會有一男一女兩個徒弟過來跟我。他走後,我對海峰抱怨,自己才上班幾個月,這麼快就帶徒弟,是不是不太靠譜。海峰笑笑說,這工種,不傻的話,幾天就能全掌握,有美女跟著還不滿意,是不是傻?我賭氣說誰知道來的是不是鍾無豔。

第二天,我就見到了兩個徒弟,他們來自四川涪陵。男徒姓唐,名千里。我一聽就愣了,唐千里?這名妥妥是古龍小說裡蜀中唐門高手啊!但很快女徒的美麗吸引了我,用一句話形容,那就是川妹子的質量還是挺有保障的!

(10)我和美女徒弟的故事:從心花怒放到呆若木雞

美麗的川妹子叫小宛,她的名字又讓我想起古龍《碧血洗銀槍》中那可愛的大碗。男徒唐千里見我時,只是拘謹地招呼一聲,而小宛卻落落大方地伸手來握:「師傅,你好。」她這話我其實沒聽到,這邊破機器的雜音太大,我是看她嘴型判斷的。可恨當時我正疲於應付不斷掉落的礦粉,工作服上半溼半乾,溼漉漉的手在夜晚7點的幽紅燈泡下,泛起點點星光,那都是沾的礦粉,我又怎麼能以這樣的手去握小宛的纖纖五指呢?我只好笑著大聲叫:你好。說完發現不對,又對唐千里大喊一聲:你也好。這就是我們師徒三人尷尬的初次見面。

這條舊的生產線,除了機器老化,噪音巨大,難以調教外,環境的惡劣也讓人苦不堪言。新生產線那邊,過濾崗位是搭在一個高臺上,遠離潮溼地面,甚至還有櫃子、桌椅,可以坐著躺著看書幹活。這邊連張破凳都沒,濺落的礦漿、衝礦的水管都在地上,地面積水嚴重,不穿雨鞋,一分鐘溼鞋。面對不斷濺出的礦漿,我只能讓唐千里和小宛站到我後面,那裡是開關礦漿的礦閥山洞,洞頂常年無規律滴水,我們稱之為浮選廠的水簾洞。夏天還湊活,涼快得很,就是蚊子多;秋冬滴到水就不爽了,水滴落得刁鑽,常從脖子處侵入,讓人忍不防就一寒顫,汗毛直立,害得我在洞中就習慣性縮起脖子。唐千里和小宛畢竟新來,當晚又只是先來見個面,不知道這裡的惡劣,一個西裝皮鞋,一個長衣高跟。當天洞中的電燈泡又在水汽燻蒸下燒了燈絲,他們兩人只能站在黑暗中。

他們在我身後,我在前面手忙腳亂地幹,感覺就像有兩個監工在看我出乖露醜。老徐從上面下來,見我礦漿開得有點大,也不說話,直接向礦閥洞裡衝,接著就是一聲驚呼:「我的媽呀,嚇死老子了!整啥景兒,一動不動豎兩人!」

第二天,小宛和唐千里就正式上工了,要說這過濾崗位其實也沒啥技術含量,不過就是判斷礦粒粗細,礦漿開得大小適宜,最多就是濾布破了,懂得停機,用扳手換,就這麼點屁事,我吩咐了幾次後,離開了水簾洞,來到底下海峰那裡,舒舒服服躺在新的編織礦袋上,看小宛和唐千里幹活。

海峰吊裝完一袋礦粉後,也過來一旁躺下:那女孩挺漂亮啊!我說他喜歡的話,我可以幫忙介紹。海峰拍拍自己的大肚子,說他已經有巧芬了,他讓我上。我說我還有女友小菁在上海哪,不能見異思遷。沒想海峰語重心長地,和我分析了一番異地戀容易涼涼的道理:寫信代替不了擁抱和陪伴。女孩到大城市見過了繁華,見過了更多優秀的人,她的文憑還比你高,她就沒別個想法?

海峰說的這些直扎我心了,沒有電話、手機、電腦、微信、qq時代的異地戀,信就成了情感的溫度計,從最初的見信就回,說天說地說人生,長篇大論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到後來的收信後一週回,半月回,甚至不回,每封信裡除了解釋就是相互指責。愛情就像一場拔河,怕的是一端有人放手,那麼你越用力就越容易摔倒。我也曾坐著綠皮火車穿過人山人海去看她,也曾在魔都的街頭陪她散步,更曾為了能和她聯絡方便而買了bp機。可環境能改變人,她從小縣城到了國際大都市,而我在礦山公司做「光榮」的工人階級。距離在不知不覺中拉大。在異地戀兩年後,我們的信件來往終於就像沙漠的雨水一樣,越來越罕見了,之前小菁讓我工作空餘去讀書,爭取考上大學,我回信問她,當年全天讀書我都考不上,現在上著三班倒反而能考上?她說我不上進,我覺得她是看不起我了。當時我們已斷絕通訊一個多月了,我有種感覺,小菁已在上海開始新戀情了。

在鴻雁一直未來的情況下,我和小宛也越來越熟了。唐千里在前面幹活,我就和小宛在礦閘洞裡聊天,漂亮女孩是個神奇物種,讓我忘了這環境有多差。黑暗、潮溼,反而有了種朦朧的神秘和曖昧。終於有一天,我鼓起勇氣請她休息天晚上去看電影,小宛很開心,說已經很久沒看電影了。

我也心花怒放,覺得有戲,小宛的下一個動作讓我呆若木雞。她突然走上前,拍拍正手忙腳亂工作的唐千里,貼著耳朵大聲喊:「師傅要請我們看電影啊!」

一剎那間,我的心涼了,看來是要帶著個電燈泡去看電影了。當時沒有網路,除了書店和錄影室,就是電影院了。錄影室裡的電影雖然更新更精彩,卻不太適合帶著女孩子去看。首先環境不好,充斥著各種異味,腳臭、汗味、煙味、髒東西也四下丟棄著,其次裡面人員複雜,各種紋身的、奇裝異服的都有,更重要的是,有些錄影廳掛羊頭賣狗,外面的廣告牌上寫著的是正常的電影片名,裡面放的卻是三級或帶色片。

休息日的下午五點半,我站在人頭湧湧的電影院門口,眼見十分鐘後就要開播,小宛卻還沒來。後來我還是先看見了八字鬍的唐千里,再看見小宛的。我已忘了那次看的是什麼電影,只記得我想坐在中間的位子,隔開小宛和唐千里,卻被小宛搶了個先。然後看到半途時,我無意中發現,他們手拉手,還是十指相扣的那種。我早該看出來的,當時小宛向唐千里貼耳朵舉動的熟捻度,絕對比過濾出來的特級礦粉還高,唐千里和小宛絕對是戀人。我本以為要帶著個電燈泡去看電影,沒曾想我才是那個最亮的電燈泡。

(11)美女徒弟走了,我在半空中喝酒長嘯

兩個多月後,唐千里和小宛回到了四川。那場尷尬的電影后,我和他們保持了適當的距離,臨別時,他們讓我有空到四川涪陵找他們玩,我口中應著,心中卻知道自己是不會去的。

緊接著,廠裡的備用生產線路,也因太過老舊,停產檢修了。我被調到新線路開航車。航車就是起重機,浮選廠所用的起重機是行動式的,整架航車架落在高六米、相距二十多米的兩根大梁上,可以橫向左右移動,航車上有個三十來斤的大鐵鉤,可以上下前後的移動。每當過濾的礦粉包裝後被推出來,就要用航車將它吊起,堆放整齊。順著最邊上四十多級鐵焊的樓梯,可以爬上航車的廂型控制台,這就是我上班的地方。這裡三面通風,冬冷夏熱。夏天也就罷了,你脫得只剩條褲衩也沒人看得見,雖然還是熱。但到了冬天,你就算揹著一床棉被,也無法在空蕩的六米半空,抵禦寒風習習的刺骨滋味。

別以為航車是固定距離就不會出軌,冬夜天冷,有時鐵軌上都會結上冰,航車左右轉向變換太快時,就會發出尖利瘮人的聲音,整架航車左右擺震,人在箱內,彷彿隨時就要旋轉飛落。半空揮擺的鐵鉤就更危險了,本地著名的賽車手、也是韓寒的好友阿朗(賀歲片《飛馳人生》中有他的鏡頭),就是在一次比賽中意外被掛鉤砸中額頭而英年早逝的。每袋礦粉生產的間格大概是五分鐘,覺得冷時,我就在上面揮拳跺腳,頓時有礦粉紛紛震落,如撒下一層雪粉。在下面做包裝的海峰聽到動靜,都會躲到一邊,生怕我連著航車廂一起砸到他身上。

後來海峰給我出了個主意,不是怕冷嗎?那就帶點紅糖、黃酒再來點生薑,煮酒暖身最好。航車車廂裡是有電源的。之後每到上夜班,我都會帶一斤黃酒、生薑、炒花生米和一隻電熱壺,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酒駕,至少那些年的浮選廠航車駕駛員好像都是這樣乾的。沒被北風虐得瑟瑟發抖的人,是無法體會電熱壺中沸騰而出的酒香有多麼喜人。

一口暖暖的生薑酒落肚,體內似乎冒出了春的生機,啥都蠢蠢欲動。熱脹的感覺,從腳底到手指到臉,爽得很。印象最深的那個晚上,我重溫經典武俠以佐酒。那是一套五卷的《天龍八部》,看到喬峰在聚賢莊浴血大戰時,夜空中寒風如刀,姜酒在體內發熱,紅臉若燙,我一口氣幹了半壺酒,只覺酣暢淋漓、熱血沸騰,忍不住仰天長嘯!嚇得底下的海峰以為出了什麼狀況,趕緊抬頭,問我有什麼事。我沉浸書中,懶得搭理他。沒過多久,我卻聽到了他的長嘯,有氣無力的。酒意上湧血如燒,我向下大喝一聲:鬼叫個啥?那氣勢,張翼德喝斷長板橋也不過如此。海峰仰天再吼,這次倒是中氣十足,但夾雜著強烈的氣急敗壞:「滿了,快吊走!」我起身一看,原來礦粉兩袋都快滿了,海峰分明已叫了我不止一次,我趕緊放下酒壺,開始幹活。

寒冷並不是航車駕駛員最怕的事,我們最怕的是停電,當航車開到半路,突如其來的停電就把我們固定在了半空,其他崗位的同事都在地上,一見全廠漆黑,二話不說就躲到寢室裡睡覺或點起蠟燭打撲克。就剩下我在黑暗的六米高空,爬到航車頂上,然後順著僅有四十釐米寬的大梁走鋼絲一般,朝鐵梯那邊一步一步摸索前進。四十多米的大梁,看去僅比地面稍微黑一點,我站直身子,雙手摸著大梁上面兩米高的橫樑,固定住自己的方向,沒有這橫樑,幾乎百分百要在黑暗中踏空,或被大梁中間的鐵軌絆倒,直接摔落六米之下的地面。我心跳加快,再也感覺不到冷,心神全在雙手和雙腳上。好不容易到了鐵梯,已是一身冷汗。廠裡曾有開航車的同事,在停電時爬大梁踏空的事例,萬幸的是他摔向了裡面,掉在礦粉堆裡,嚇個半死,卻安然無恙。

1993年冬天的一箇中班,海峰有事請假,老徐代他做包裝,卻受了重傷,也因此老徐離開了浮選廠。

(12)老徐砸齒:那痛不可言的血光之災

那天晚上,我親眼看見老徐在包裝崗位上受重傷,那種傷聽著就痛,看著更是痛不可言!

浮選廠包裝崗位,之前以人力為主,十幾米的鐵軌伸入過濾機高臺下,每當礦粉裝滿,就先停下過濾機,把另一邊的空袋推過來。接著包裝工斜著身子,靠雙手將兩千斤的礦粉推到航車之下。三九嚴寒時,礦粉中水分滲袋而出,在鐵拉車和鐵軌間形成冰凍,有時凍得拉不動要烤火,有時凍得直打滑,一用力拉就翻車,而後者如果壓到人,就是個死字,兩千斤的重量,壓誰誰成肉餅。這在浮選廠中有過真實案例,一個補包裝袋的婦女,被坍塌下來的袋裝礦粉砸中,死狀慘不忍睹,害得我那幾天上夜班總是毛骨悚然的。後來有人建議搞一條電力傳動帶,直接傳到航車底下一米高的鐵軌包裝臺。這樣安全又高效,過濾機不用停,包裝工也能省力不少。

和老徐的第一次見面,讓我印象深刻。袋裝礦粉層層疊疊,堆得老高,中間圍著塊空地,有個削瘦的身影,手拿著個長條狀的怪傢伙,對著十米之前的汽水瓶一指,啪的一聲,瓶子四分五裂,碎了一地。聽到我的腳步聲,老徐回過頭來,笑容滿面的。我這才發現他手中的是支槍,一支鋼管焊接而成,能打鋼珠的槍。部隊退伍回來的老徐,對槍械特有興趣,動手能力又強,那是他自己用沖床做的。

到老徐為海峰代班時,車間裡已用上電力傳送帶了。半乾的礦粉從傳送帶上翻落時,揚起騰騰礦塵,這玩意吸進去多了,就會造成礦工的職業病——矽肺,病重的平躺著都不行,跪著呼吸成了最後的救贖。所以包裝工都會選擇坐在更旁邊的袋裝礦粉上。那天老徐也是坐在一旁抽菸,這個在東北長大的本地人,愛抽菸、喝酒、打牌、吹牛,但人相當不錯,沒有架子又熱心,同事請他代班,總是二話不說、一口答應。到了十點多,我正在航車上看書,突然聽到老徐大吼一聲,嚇得我趕緊起身下看,原來是一袋礦粉裝得太滿了,剛才老徐應該是忘了看著。遇到這情況,要先停下傳送帶。

老徐飛快起身,從一袋礦粉上跳向包裝臺。我在航車廂裡看得清清楚楚,在老徐縱身凌空的剎那,一條包裝袋的提繩勾住了他的右腳腕。老徐的身子在空中拉得直直的,然後下巴狠狠砸在包裝臺旁的水泥板上。砰,一聲悶響,我在上面聽得心驚肉跳。老徐倒在包裝臺下,捂著下巴滾動,身體扭來扭去。我叫了兩聲,不見他回答,急忙將航車開向鐵梯處,擔心老徐的傷勢,我下了一半梯子,就直接跳到下方的礦粉上。當我扶起老徐時,血水從他嘴角、手上不斷淌出,他已痛得說不出話、淚流滿面了。

這次受傷,老徐直接砸斷了四顆牙齒,休息了兩個星期才回來,見了我們張嘴笑道:「鐵子們,老徐溜達一圈又回來啦。」這一笑,我們眼前頓時金光閃動,老徐的上邊牙齒中多了四顆金牙。小施嘴快,說老徐一摔之後,更上檔次,都成大金牙了。老徐給他一巴掌:「媽了個巴子,屁檔次,這金牙賊貴賊貴,要了我半年工資啊!」

不久後,老徐離職了,據海峰講,老徐之所以離開浮選廠,最主要是嫌工資太少了。在之後的二十多年中,我只在街頭見過老徐一面。他開著一輛爆發著噼裡啪啦巨響的摩托車,戴著一副蛤蟆墨鏡,聽到我叫他,也不停車,只是咧嘴大聲回了一聲「嘿,老鐵!」四大金牙齊露,閃花了我的眼!

(13)小施撩妹記:恐怖的單掌開仙人掌

小施是我初中同學,我上中學的第一架就是和他打的,忘了為什麼打,大概逃不過「看不順眼」這四個字。打完後,有顆牙齒搖搖欲墜,我忙跑到自來水龍頭下衝洗,期間搖落了一顆牙。抬頭時,發現小施也在旁邊漱口,他見我手中拿著的落齒,把他的左手一攤,掌心處橫躺著的也是顆剛落的牙。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起來,越笑越大聲,直到笑出眼淚。

那之後,我們成了形影不離的好友,一起打遊戲、一起打乒乓、一起練武,一起被老師批評,為了警告我們不要太頑劣,班主任郎老師甚至專門將一副對聯送給了我們:牆上蘆葦頭重腳輕根底淺(我)、山中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小施)。高中時,我們並不在同一學校,但每個週末都約一起玩。高中畢業後,更是一起進了浮選廠,在同一個班。

老徐離開浮選廠後,大軍接任了班組長,我被分配回過濾崗位,海峰和龐大師雙人包裝,小施開航車。小施戴著副黑邊眼睛,看著斯文,又喜歡文學,動輒吟詠詩詞歌賦,一副騷氣蓬勃的模樣。作為他的死黨,當然很明白他所有這些,都只為一個目的,撩妹!就連練武也是,我追求的是殺傷力,龐大師追求健身、天人合一,只有小施追求的是姿勢漂亮,記得在煙霧環繞的錄影廳看了三遍《鷹爪鐵布衫》後,小施花錢拜師學了一套鷹爪拳套路,然後勤練不已,就為了表演時來一招優美的雄鷹展翅,贏得美女們的鼓掌。

說起小施的撩妹史,只能說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從初中時候開始,小施就開始了他的撩妹生涯,有個潑辣妹被糾纏不過,用一串長長仙人掌做勢甩來,小施故作高手模樣,華麗麗地用肉掌一擋,頓時悲劇了,手掌上彷彿瞬間長出了無數的細毛,斷斷續續拔了三天才算完。到高中時,我受他蠱惑,晚自習翹課,騎著腳踏車載他翻山越嶺二十多里,送他去見隔壁班一個生病的女孩,小施買了吃的喝的和鮮花去送溫暖,可結果還是沒有結果。

到浮選廠後,小施對實驗室僅有的幾個女孩也虎視眈眈,不想放過,時不時去撩。他第一個撩的女孩叫小燕。個子不高,嬌俏可人,一說一笑,露出個單邊酒窩在嘴角。只要小燕上班,小施就會突然消失。練功時節也只剩我和龐大師兩個人。等我們練完,在浮選車間高高的臺階上向下眺望,就常常會看見在荒涼的堆礦區(那時節,廠裡的礦粉供不應求,基本上日做日清,原本幾千平米的堆礦區,因此常常空無一物)有兩條人影在散步,一高一低,正是小施和小燕。實驗室的任務,是化驗當天當班次生產出來的礦粉質量,雖然不是氣力活,卻也要隨著我們三班倒。小施為了討好小燕,半夜裡取化驗礦樣的事,都是他包了。我說他見色忘友,他說這是從奴隸到將軍的必經過程。一段時間後,小燕想學打字,小施就去買了一臺小霸王,先自己學了,再去教她,並終於在某個休息天進入了小燕的閨房,按道理來說,接下來就該水到渠成,兩人出雙入對了吧,可結果出人意料,小施卡在好友這個位置,無法再進一步。後來,我們才陸續聽到一些訊息,原來小燕有一個隔壁縣的男友,小施追求她的那時間,正是他們冷戰期間,而小施的出現,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促使了冷戰提前結束。在一箇中班的夜晚,該男友開著一輛桑塔納,進廠宣佈了他對小燕的主權,小施那晚下班後,拉著我去喝酒,直到眼花耳熱,才搖搖晃晃地回了家。

追求小燕失敗後,小施又瞄到了實驗室的另一個女孩,卻也沒有成功的,反而闖出了「很花心」的名頭。後來,小施還撩到我妹頭上,然而我妹是屬虎的,展露幾下爪牙,就讓小施放棄了。綜上,小施雖然一直在撩妹的路上,卻從未成功,究其原因,妹子挺看重男子的舉止,星爺式的誇張也許只能在銀幕上才受歡迎!

入廠第三年,小施第一次有了追求者,女孩長得不咋地,身份卻不錯,是浮選廠黨委吳有為書記的女兒吳茵。見小施並不熱心,我和海峰在旁敲打了他:「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然而小施卻不以為然,說出了三個反對意見:一是他不喜歡主動的女孩,二是他喜歡的是嬌小可人的,吳茵的身材太高了,三是如果和她好了,會有人說他想借吳有為書記的力升職。我一聽就知道沒戲了,如果真喜歡一個女孩,男人才不會去多想這些零零碎碎的狗屁呢。

小施也和我一樣沉迷武俠小說。他喜歡的是那種秀才型別的俠客,比如《書劍恩仇錄》中的金笛書生餘魚同。小施希望自己也能夠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當時浮選廠同班人員,可說個個有特長,小施的詩曾在《詩刊》發表,更有著圍棋四段的棋力;同班組的海峰不但喜歡打牌,國際象棋也是出類拔萃;龐大師對佛道文化頗有研究,更擅易經四柱和氣功養生;大軍精於算計和寫公文,臉皮之厚之堅固,被小施稱為除長城外,無出其右者。和他們一起上班,頗有樂趣,閒來和小施練練武術套路,下圍棋;聽龐大師說說神秘事件;和海峰打打牌、下象棋;以上活動進行到最後,就只剩下一個保留節目,群罵大軍。

我們想多生產些礦粉,就罵大軍浮選做得少;有時不太想幹活,就派小施做代表去罵大軍,讓他少選點礦;而大軍最受罵的是在打撲克時。大夥兒說好誰輸的牌多,誰請夜宵,每次大軍輸了,他都要耍賴,或不認輸要繼續玩。有一次終於犯了眾怒,我、小施、龐大師、海峰、外加兩個實驗室女孩,圍著他罵了一個小時,結果我們都口乾舌噪地乏了,只剩大軍喝著半瓶礦泉水,慢條斯理地扯淡。最終結果,那頓夜宵還是aa了。大軍雖然這麼地「無恥」,但他在廠裡的人緣特好,原因很奇葩,只因他有點娘娘腔。

(14)女孩們共同的兩個男閨蜜

在浮選廠中有兩個娘娘腔,全都在我們第三組,一個是浮選的大軍,而另一個就是球磨工周暢。在那鐵與石撞擊最猛烈的地方,操作工必須孔武有力,因為鐵球在和礦石的撞擊中,會越來越小,最後變成麻球大小的鐵蛋,而這時磨出來的礦粉會太粗,就需要更換鐵球。新的鐵球每個足有西瓜大小,每次更換至少兩輛小推車的數目,沒點力量根本無法完成這工作。整個第三班組中,周暢是最適合這工作的,他長得五大三粗,一米八的個頭,手臂和胸肌發達,看著就像個筋肉人。我的力氣不小,但在周暢的怪力前,真的不夠看,不止是我,全班組的人,即使是兩百斤的海峰也比不過他。這些不是猜測,而是赤裸裸的事實。周暢有個怪癖,和人一起絕不勾肩搭背,而是直接到你身後,用手臂環繞胸腹之間。大凡男人被另一個男人這麼抱著,總覺得尷尬,本能地想掙脫。然而整個浮選廠,能掙脫這絕望摟抱的只有保衛科的大強,大強比周暢還要高几公分,是個退伍軍人。周暢第一次熊抱他時,遭到了反抗,兩人的較量就像兩頭大棕熊在摔跤,把我們都嚇得逃到了一旁,結果是張飛遇上李逵,難分上下。周暢雖然如此強壯,但說話時,總會不由自主地扭動他的臉,配上一雙喜氣的小眼睛,自帶一種嗲嗲效果。他人倒是挺好的,雖然話有點多,但很喜歡幫人,被廠裡的女孩視為男閨蜜,受歡迎的程度只是略遜大軍。

翻兩下白眼,扭扭腰肢,右手蘭花指託著臉頰,頭不屑地轉向另一邊,這是大軍表示不滿的標誌性動作。大軍人緣好,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會生氣。無論說他娘娘腔,還是說他囉嗦,他最多就是這樣表示不滿,卻心無芥蒂。這一點從小施對大軍的態度就可看出端倪,每當大軍打牌耍賴,小施甚至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一遍,但過後兩人關係照樣很好。

老徐當班組長時,我們班以產量多稱冠,而大軍當了班組長後,我們班又以活幹的最少、錢拿得最多出名。在廠長、車間主任等領導面前,大軍一邊說好話,一邊叫苦,他雖然樣子娘,做事卻挺穩當。每當礦石品位不高,他就會自動減產,開閘放礦,讓大家少做無用功,更重要的是大軍成功地成了化驗室那幾位女孩的共用男閨蜜。

實驗室的工作是每天採集新生產的礦粉,進行化驗、評定等級,從特級到三級,廠裡按照等級結算我們的工資,三級是不合格的級別,不但沒錢,還要倒扣。每當女孩們穿著高跟鞋,在高低不平的袋裝礦粉上來回取樣,大軍就會自告奮勇代勞,這其中的奧秘,直到下崗後,我這不敏感星人才知道,大軍之所以這麼積極,是因為他在某些地方放置了特級的礦粉,這些自然也就成了他取的樣。

大軍人緣雖好,但在廠裡找不到物件。廠裡女的本來就少,要麼早有物件,要麼把大軍當成姐們。所以大軍的婚姻最終解決之法,就是相親。但他相得不錯,找了個老實巴交又賢惠的女老師小敏,當然這是後話了。在整個班組中,除了我和小施是自由戀愛外,其他人都選擇了相親。同事們沒找到物件前,常念著一首打油詩: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要在廠裡找,本來數量已不多,何況質量也不好。

大軍當了班組長後,我們班打撲克的熱情空前高漲。主要原因是大軍的牌技很差,而輸得最多的人是需要請客吃宵夜的。小施和海峰早就盯上了大軍的班組長補貼,秘密召集我們一起「殺豬」,然後每到中班下班,就是我們的快樂時光。

夏夜零點,我們騎著腳踏車順坡而下,一路疾馳到熟溪邊一家叫「螺螄」的小店。螺螄這詞在本地還有一種意思,指為人小氣,不大方。小施說這個店名和大軍最相配,簡直是天造地設。螺螄店裡不但菜餚好吃(年輕人的標準,夠辣、夠重口味),而且價格低廉,六七個人吃上一頓,啤酒加菜大概八十元左右,當然這是在九十年代。除了螺螄出名外,小店裡的泥鰍豆腐和紅燒田雞都不錯,堪稱下酒佳品,絕對能甩號稱啤酒最佳拍檔的炸雞十萬八千里。我最歡吃的就是田雞腿,飽脹的大腿,又辣又嫩,鮮美之極。每當大軍輸了撲克請吃時,小施總是豪興大作,點菜要酒,啤酒不喝到身輕如燕絕不罷休。對小施的這種行為,大軍的招數就是耍賴,他只肯出八十元,多的讓小施支付,最終結果自然是大家湊了錢,畢竟大軍已出了大半的錢。

(15)前女友和現女友

夜班後的休息天晚上六點。小施打來電話,讓我去參加同學會,說小菁也要來。三年了,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自從分手後,我再沒見過她,只聽說她大學畢業後留校了,再後來又有了男友。我也在一年有了新女友若顏。

「明月舞廳」是當晚的地點,廳內燈光眩耀,讓人有種虛幻的感覺。小施拉著我,坐在了沙發上。面前十幾個同窗,我眼中只看到了小菁。她依然不著妝,素而雅姿。

舞曲響起,眾人紛紛入舞,剩下幾個不會跳的嗑瓜子,評論舞技。我坐著,小菁也坐著。

小施摟著一位女同學跳過來時,笑著叫我:「呆坐著幹嘛,還不請美女跳舞?」說著朝小菁那邊努了努嘴。我搖搖頭,我不會跳。

小菁瞟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一曲終了,一曲又起。小施走回來向小菁邀舞,她起身時,小施捉狹地向我眨眨眼。

一曲又終,幾個女同學見我靜若處子,一曲未舞,上前邀請,我只能無奈拒絕。剛回來的小菁直直走來,伸出右手,嘴微撇,雙眼露出懸求的目光。

「美女都紆尊降貴了,你還不快上。」小施在旁起鬨。

我心頭一熱,血往上湧,拉起她的手就進了舞池。

可一入舞池,若顏的身影心頭一閃,我勇氣頓消,左手輕提小菁的右掌,右手無比拘謹地摟在她的腰側。小菁白了我一眼,輕拉我的右手放在腰後,使兩人的距離更近一些。我感到身體如鋼似鐵般的僵直,汗在掌心和臉上緩緩滲出。

小菁垂下目光,我們在舞池中無言地轉動。我心如亂麻,半響才問了句廢話:「你好嗎?」小菁清亮的眼睛一瞪,嘴微閉,垂下頭去,右手失去控制般的死命抓緊我的大拇指,甚至連指甲都深切其中,我在那一瞬間看見,晶瑩的淚水在她眼眶中轉動。

猶如舊日重現,她的神情讓我腳下大亂。許久,小菁才抬起頭說:「這是張學友的《夕陽醉了》。」我們就這樣默然、思緒紛飛地跳完了這場。也許歌聲已唱出了一切吧……

回來步入我的心好嗎

回來別剩我一個人

尋尋覓覓這一生因你

尋尋覓覓這緣分接近

斜陽別讓我分心好嗎

斜陽浪漫可惜放任

紅紅泛著酒窩的淺笑

何時願讓我靠近

一個多星期後,我才從這場初戀情人同學會的恍惚中醒過來。下班時,小施從後面趕來,說今天要到若顏家聚會的,讓我別忘了帶好吃的:「你吃不吃沒關係,我不吃有點關係,可餓壞了我的小雪,關係就大了。說不定我會氣急敗壞,胡言亂語,說某人偷偷和某美女相擁跳舞的事。」小雪是小施正在追的女孩,別看小施在戀愛上屢敗屢戰。但就像他的圍棋下的一個原因,他很善於總結。他說戀愛其實就像小時候學走路,第一次會走最興奮。第一次摔倒最恐怖。慢慢就習慣了。我聽他的話語中似乎有些不相信愛情。他卻予以否認:「我相信每一段感情最初都是真的。但是現實生活和時間的流逝,漸漸會改變一切。就像天空中的哈雷彗星,我們現在看見了,等它76年後再次飛掠地球時,我們又在哪裡?那顆彗星也不是我們看過的這一顆了。愛情也是一樣,合則一起,不合則散,至少一起走過的美麗年華,沒人能改變或奪走。」

若顏的家在小城南面的一處老宅中,父母住著單位的套房,就把這傳至外婆的老宅暫時給她住。室內佈置就如若顏的脾性,開朗不拘,大大咧咧。整整齊齊的床上擺放著一對搞怪、滑稽的情侶布娃,房子正中的大方桌上凌亂地擺放著女主人的書法作品,壓在紙上的是塊「難得糊塗」的石鎮紙。書桌靠著牆,擺滿了音樂方面的書和碟片。上方牆上是一張若顏盪鞦韆的大照片,她的笑容極富感染力,讓看到人也不禁會微笑起來。

我還記得第一次走進這屋子看見若顏的情景,當小施領著他推門而進時,藤椅上看書的短髮女孩側過頭來,燈光映著她輪廓分明的娃娃臉,竟和福原愛像了八分。若顏爽朗愛笑,而初次見面的我倒是拘謹了,很少說話,光知道喝茶,把茶從清香淡苦喝到淡然無味。

那之後,但凡浮選廠放假或休息日,我就和小施過來,這裡常有七八個同齡男女,在此聚會,或飲酒練字喝咖啡,或暢談理想縱論天下,頗有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感覺,再後來,大軍、海峰、龐衛……他們都來了,這裡成了我們浮選廠第三班組的一個據點。若顏的性格讓人如沐春風,有一個晚上,再老宅中喝酒後,我和小施走路回家,走到半途,他突然死命抱住我的肩膀,醉眼迷離、口齒不清地問:「我們...是不是...兄弟?」看著我點頭,他拍手笑道:「是兄弟,就好,我知道,我們都喜歡若顏,,那就來個約定,公平競爭,輸了的人不許生氣,還做兄弟,好不好?」

丘位元之箭和死神之箭一樣無法預料和躲避。那是個冷雨夜,他們都沒來,只有我在。閒得無聊的我們玩起了真心話遊戲,最終的結果,就是若顏說出了她喜歡我。

一個十五夜的中班結束,小施偷偷地拉著我,躲進了一處礦粉圍成的角落,從懷裡拿出兩瓶二鍋頭,說:「小雪要和我分手了,今晚,你要陪我喝,不醉不行。」

我見他神情如常,說沒看出來有多難過。

「你就算是大話西遊中的至尊寶鑽進我心裡也看不出來,麻木了。」他說,擰開二鍋頭,一口氣幹下去半瓶。我拿起另一瓶,一氣喝得比他還多。小施看了我幾眼:「不對,不對,你和若顏也鬧矛盾了?」

我搖搖頭,在他鬆了一氣時,說:「她爸媽不同意我們的事,我成了他們口中的畜生!他爸扛著棍子來打我,我又不能還手,只能溜之大吉。」

小施呵呵呵地笑起來,最後聽著像是哭聲,一仰頭,喝完全部白酒,躺倒在包裝袋上,月光從雲中探出頭來,恍在他臉上,白得有些刺眼。我也開始頭暈了,躺地望天:「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遠遠的,不知誰在聲嘶力竭地吼唱迪克牛仔的歌:「有多少愛可以重來,有多少人值得等待,當懂得珍惜後回來,卻不知道那份愛是不是還在……」

身邊的小施翻了個身,口中喃喃道:「小雪……」

(16)我翻山越崖去巡山

直到今天,我依然會想起二十五年前,每天翻越的那座山崖,清風徐來,竹林嘩嘩作響,野草潺潺而動,遠方天地一線,紅日正冒頭。

一九九四年,是我進入浮選廠的第四年。嗓子開始有了不舒服的感覺,乾咳,有異物感。到醫院做了檢查後,醫生建議最好脫離有粉塵的工作環境,不然有矽肺的風險。這話嚇了我一大跳,我外婆家隔壁就有個得矽肺的礦工,以前有使不完的勁、用不完力氣的彪形大漢,看著猛虎都能打下來的人,如今上五步臺階要十分鐘,從一樓到二樓最少用半小時,呼吸艱難到近乎窒息,那慘狀讓我過目難忘。可整個浮選廠的車間工序,由上而下,根本沒有無塵之處。廠裡所有同事乃至領導都鮮少穿皮鞋,除了因潮溼容易脫膠外,無論是棕皮鞋還是黑皮鞋,半天下來一定會變成白皮鞋,如果穿的是白皮鞋,那恭喜你,到晚上你就會有了一雙米黃色皮鞋。

我以為要脫離有塵環境,就只有離開浮選廠。大軍白了我一眼,把我悄悄拉到一邊,附耳輕語,讓我晚上到廠長老王家跑一趟。我明白他的意思。

花了一個月工資,買了兩瓶酒和一條煙,趁著夜色,我騎車來到了老王廠長所住的小區。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去送禮。不知怎地,總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在小區門口徘徊了十幾分鍾也沒敢進去。畢竟我與這浮選廠的第二任廠長老王,一點也不熟,他或許在工資發放單上見過我的名字,但絕不會有絲毫印象。

手中菸酒越拎越重,我給自己打氣,東西都買了,又退不了,送禮也不會抓去砍頭!這股勇氣支撐我走上三樓,大軍告訴過我,老王廠長是左邊301,我不敢多想,怕自己又忐忑退縮,上去就一指戳在門鈴按扭上。

門開了,小個子戴著老花鏡的老王廠長,左手扶框、右手扶門,皺眉上下打量我,目光在禮品袋上一凝而收:「你是?」

我說:「王廠長你好,我是脫水車間的,有件事想請教您。」

在一張破舊的三人沙發上,我把情況說了一遍。老王廠長戴著老花眼鏡仔細看了一遍醫院診斷書,說過兩天告訴我結果。

第二天,大軍說厂部已把我調到保衛科,協助夜班巡邏!廠裡的保衛科總共有三人,常年值夜班的是身高一米九的退伍兵大強。

前兩個晚上,我準時十二點到廠,早上七點下班,期間啥事也沒有,就是在寢室裡睡大覺。到第三個班時,正好大軍他們上夜班。大軍見我這麼準時上班,用蘭花指把我招了過去,恨鐵不成鋼地告訴我:「你還是車間裡的人,你只是協助的身份,事情還由保衛科他們負責。」我一時半會聽不明白他的意思。大軍看我傻傻的樣子,就明白地告訴我,不需要大晚上就來,早上過來晃下就好了,休息好了,才可以早點養好身體。後山有條路可以隨時進入廠裡,因為浮選廠的破碎車間就在後山的五分之四高處!

於是接下來我的生活就成了這樣:早上5點半起床,從後山花20分鐘進入廠裡,在廠裡食堂用完早餐,七點鐘準時下班。每天只要到廠一個半小時,然後自由自在,還有夜班補貼可領。

而每天翻越後山時,我總會在最高的山崖處停留片刻,在清風拂面中眺望遠方,看那天地交接處,灰雲被朝陽越燒越紅,腳下浮選廠灰暗粗獷的輪廓下,傳來破碎球磨機的隆隆聲響,彷彿一隻被束縛的巨獸,發著不羈的怒吼。

這樣的生活過了半年後,浮選廠迎來鉅變。

(17)我們扯淡著走遠,再也沒有回頭

翻山越崖半年之後,老王廠長退休,我也很快被調回車間,還在大軍的班組裡。一九九五年六月十五日,上日班的我,騎腳踏車衝上坡時,並沒有聽到廠裡球磨機的轟鳴,只聽到厂部傳來一陣陣喧譁聲。遠遠看去,那邊圍著一大幫人七嘴八舌喊著什麼,人人義憤填膺的樣子。我才走近,小施就來到身邊,告訴我一個噩耗:廠子要改制,賣給了私人。厂部領導和收購人正在開會決定留廠的和下崗的。

圍住厂部的人中,四五十歲的老職工最為激動,他們在廠裡已經幹了幾十年,最美好的青春都奉獻了廠裡,而如今最有可能下崗的也是他們。一種不知所措的茫然氣氛瀰漫在所有車間職工心中。所有人都在從未如此安靜的廠裡,等待著名單的公佈。人們三五成群的討論著、推敲著自己的命運。我們的班組成員也失去了打撲克的興致,海峰讓龐大師給算一卦,誰知龐大師意興闌珊,說早算過了,不管是留下還是下崗,以後都要靠自己了,世界已改變,這是無法阻擋的歷史潮流。

人都是一樣的,雖然大致能猜出自己的命運,卻也需要看到最後的宣判,才能死心。那天,我們一直等到下午五點,等來的卻是明天會在厂部門口公告留崗和下崗人員名單的訊息。那天下班,幾乎所有人都是沉默著,帶了一臉凝重離開的。

第二天一早,我們懷著僥倖心理,去厂部門口看那大張的紅紙。上面很清楚的寫著我、龐大師、小施的名字,也寫著海峰,大軍的名字!但後面兩者是寫在了留崗的那張紅紙上的。

從上班到下崗,五年光陰如水,悄無聲息就流盡了,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雖然不是那麼的高大上,卻畢竟是我走上社會的第一步。我說還想去廠裡轉轉,以後就再也不會來了,龐大師卻比我灑脫,他說:「眼前此刻讓我想到了一位偉人的話: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說完,揮揮手,就離開了。小施卻願意陪我,再逛一遍廠裡的角角落落。從厂部那三層的辦公樓到寬闊的食堂,又從過濾車間循著樓梯向上,直到最高的破碎車間,再轉到練功的山坳和空曠的堆礦場。小施仰天長嘆,說這些地方都留下過他的血汗,我想不到他比我還感傷,但他的下一句話卻讓我笑了:也留下了我的尿!說著他就地拉了長長的一泡尿後,總結性發言:「我也是受夠了這又吵又潮又枯燥的工廠,以後就算八抬大轎來請,老子也不回來了。」我的一番愁緒倒是被他的搞笑給驅散了:「我也再不回來了,也再不上狗屁的三班倒了,這他媽就是浪費青春的地方!」那時的我並不知道,年少的青春大多是被浪費掉的,不是這裡,就是那裡。

離廠將近一年後,消散在社會的我們又都回去了。這次是去領錢的,我們被買斷工齡的,五年青春五千元,大約每天三元,錢很少,卻已比其他廠的多多了,像棉紡、麻紡廠的他們每年只有五百。

小施離開浮選廠後,去了醫藥公司跑銷售,多年之後,娶妻生女的小施又開辦了圍棋培訓班;龐大師在下崗之後,到了一家齒輪公司任技術員,2016年做了腦部去腫瘤手術,病退在家;海峰在浮選廠又做了半年,原承包者虧損後,他也下崗了,仗著會下國際象棋,和小施結盟創辦了本地最早的棋校;大軍下崗後,進入了本地的報社,從小編輯做起,一步一步到了如今的廣告部主任,縣裡但凡有大新聞報道,總少不了他的大名。而我,從浮選廠下崗後,進入了百貨公司,開始了新的人生歷程,當然,那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