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進廠第一天,打了第一架
「都結束了!」小施說這話時,臉上有種莫名的失落,隨著遠山外的夕陽緩緩墜下。
這是一九九五年六月十六日,星期五,這一天的世界沒有發生大戰爭,也沒有出現外星人。唯一和昨天有大不同的,就是我們下崗了。準確地說,十五分鐘前我們成了新鮮出爐的下崗工人。
站在斑駁龜裂的「申申浮選廠」廠牌前,我想起了五年前初次進廠的那一天。彼時天藍雲白、太陽熱烈,我們騎著腳踏車,翻山越嶺而來,興奮得像第一次春遊的孩子。
當時的我們有無數快樂的理由,高中生涯結束、高考落榜了,這意味著即將走向社會。我們都是居民身份,國家包分配的,馬上就可以工作賺錢了,更重要的是自由了,從此不會有老師來管束我們,不用做那些讓人頭暈眼花的作業,更不必提心吊膽等待考試成績,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談戀愛了。可惜那時黃齡的《癢》還沒有問世,否則我們肯定會大唱特唱:「來呀,快活呀,反正有大把時光!」
申申浮選廠,這本地人人嚮往的香餑餑,隸屬國營礦山公司,待遇好,工資高。我和小施靠著自己的努力,從兩千多名應屆畢業生中脫穎而出考進來了,套用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一句詩,此時的我們「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看什麼都那麼明媚和喜悅。
位於城郊結合部的申申浮選廠,從縣城出發,要經過三個長達兩公里的連續上坡,從山腳到廠門是第四個,坡度將近五十,我和小施將賽車調到最低檔,以之字形全速前進,直衝到廠門前,兩人才齊齊剎車,打量著白底黑字的嶄新廠牌,哈哈大笑:「我們是光榮的工人階級了!」
本地以螢石礦豐富著稱,河姆渡人曾用螢石作裝飾;古埃及人用它製作塑像、雕刻聖甲蟲;古羅馬人用它製作酒杯和花瓶,他們甚至相信螢石酒杯能讓人千杯不醉。抗戰期間,日本人侵略了這山頭縣,還特意修建了幾條鐵路,為了就是掠奪螢石礦。我小的時候,本縣遍地是晶瑩透亮的螢石,露在地上也沒人多看一眼。螢石色彩豔麗,有紫色、丁香色、金黃色、綠色、藍色、粉紅色、香檳色、棕色,以綠色最純,綠石頭就是我們對螢石的稱呼。在當時本地人眼中,這就是好看一點的石頭,但再好看也只是石頭,浮選廠的破碎車間砸石成粉,浮選車間清除雜質,過濾車間提純礦粉,然後把它出口,換成外幣。
我們那時進入申申浮選廠的只有40多人。我和小施去厂部報到後,就前往會議室參加入廠大會。這本該熱鬧歡快的時刻,我卻莫名奇妙地打了入廠第一架。
事情起因很奇葩,我們到會議大廳後,想到中間位置入坐,但那一排座位入口卻被一個叫小計的人堵著了。於是小施說:「讓下。」小計卻不讓,還要小施說話禮貌一點。我聽了覺得好笑,就半開玩笑回了句:「難道還要向你敬禮不成?」萬萬沒想到,小計二話不說,就一拳打來,正中我的鼻子。鼻部黏膜薄、血管多,當場飆血。我愣了一秒,揮拳反擊,兩人打成一團,旁邊的桌椅全被撞得東倒西歪,旁邊人或圍觀或喊加油,場面一度很混亂,直到前來開會的廠長厲聲喝止,才算了事,但我們都已鼻青臉腫。這事給了剛出學校的我兩個教訓,一是有些人是開不得玩笑的,所以要少說廢話;二是幹架準則是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入廠大會結束後,我和小施等六個新人被分到了第三生產班組。在東北長大的本地人徐寧是我們的組長,他和《水滸傳》中的金槍手同名同姓,甚至也有一支槍,不過不是金的,而是用鐵管自制的槍。我們都叫他老徐,其實他只比我們大六歲,只是蓬髮瘦臉的,看著有些風霜,顯老。除了老徐外,第三生產組還有五名老職工,他們就是我們的師傅。
螢石是唯一一種可以提煉大量氟元素的礦物,主要用於冰箱製冷劑氟利昂和軍事光學領域。整個浮選廠分為破碎、球磨、浮選、過濾、包裝、吊車六道工序。大塊的礦石在破碎機上碎成拳頭大小後,進入球磨機研磨成粉,在浮選工序中除去雜質,再用過濾機吸附吸乾,然後包裝、吊運。整個生產過程由上而下,車間分成斜坡狀六層,從山頂的破碎車間到山腳的包裝車間,大概有臺階三百級這麼高。其中破碎和球磨車間都是鐵球與礦石的兇猛撞擊,聲響和落地悶雷很像,分貝驚人,兩人面對面說話時,不是口貼耳大聲叫喊,根本就聽不見,而這種狀態除了停電外,分分秒秒都如此!
我被安排去了過濾工序,跟的師傅是個叫銀紅的女孩,大約20歲出頭,身形嬌小,長相甜美,卻有股與生俱來的潑辣味,老徐吩咐她好好教我時,她居然開口對嗆:「這還用你說!」
到了新地方,我自然很好奇,問東問西像個包打聽。但銀紅的回答卻相當敷衍,基本上我問她答,能用一個字的絕不用兩個,更不會主動說別的。以父母給的堂堂一表,凜凜一軀,二十年來,我還從沒遇到過如此冷淡的異性,所以頗覺奇怪。後來,另一名老職工海峰和我說的一番話,讓我恍然大悟。浮選廠有些老職工是臨時的,等教會了我們技術,他們也就失業了,銀紅就是臨時工中的一員。原來真有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事啊!海峰說這只是一方面,銀紅如今煩惱的,還有她的終身大事和她的未婚夫!
(2)上班第一天就闖禍了
作為實習生,我們要跟師傅半年,期間工資每月四十元,大概只有師傅們的十分之一。上崗第一天上午,挺空閒的,我仔細觀看銀紅操作。八塊扇形濾板組成的圓盤,豎立旋轉,發出吸吸聲響,從礦漿中吸出礦粒。原本扁平的濾板吸附了厚厚的白色礦粉,就像冬天屋頂上蓬勃的積雪,厚實平整。濾板轉動大半圈後,被兩旁的刮板刮落,從漏斗狀落孔轟然砸下,掉入下一層撐了包裝袋的鐵板車上。
整個上午,我就這麼百無聊賴地圍觀著,以為這份工作太簡單,唾手可做。吃過午飯,銀紅要到寢室拿東西,問我想不想獨自操作試試,我自是滿心歡喜、一口答應。起初一切正常,十五分鐘後事情有些不對,濾板吸附的礦粉每次旋轉到最高處,就會突然掉下,砸到礦漿池中,像極了電影中投水炸彈的效果,礦漿濺滿了工作臺,也把我身上濺得溼溼的,留下一塊塊白色斑影,拍之不去。我慌忙下樓,向包裝崗位的海峰請教。
1米78的海峰,看去最多隻有1米7,因為他很胖,最重時有兩百出頭。一副黑框大眼鏡,寬碩的雙下巴,如果再去染個滿頭白,就和《灌籃高手》中的安西教練像了九成。他晃動著龐然身軀,抄起包裝袋裡的礦粉一捏一看,說是球磨車間把礦粒弄得太粗了。他讓我找兩塊木板,每當濾板吸附起厚厚礦粉時,就給它刮一層,這招「減肥術」果然有效,我坐在那張鐵焊的長條凳上,刮刮刮,沒有再受到礦漿轟炸。
我正哼著歌颳著粉,突然聽到海峰在下面叫我,說落礦孔堵了。我過去一瞧,礦粉落得太多太快,漏斗型的落礦孔上寬下窄,中間粘著礦粉,後面的礦粉又不斷落下,很快就滿了回來。
海峰說用鐵槍捅一捅,我才明白牆角三米來長、自來水管焊接成扁頭的工具,是這麼用的。鐵槍尾部還安裝有鉤子,每次用力捅下礦粉,反手一提,鐵槍就省力地回手了。
礦粉不斷落下,我捅了十幾槍,總算把一邊的落礦孔捅通了。下面的海峰突然大吼:「快,快,關掉過濾機!」我還不明白怎麼回事,海峰氣急敗壞地繼續吼:「過濾板扭了!」我才發現另一個落礦孔長久堵塞後,滿回的礦粉頂斜了濾板,過濾機繼續旋轉,把濾板扭得歪歪斜斜,直到卡住不動,電動機還在發出尖利刺耳的聲音。
關機後,原本平整如餅的濾板已參差不齊、犬牙交錯。第一天上崗就搞出這樣的事,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海峰趕緊去找機修,組長老徐剛從上面車間下來,他本是來告訴我們今天礦多,要抓緊做的,卻見了這般場景。海峰迴來,說找不到機修工,不知跑哪裡了。老徐二話不說,脫了外衣,找來扳手,就和海峰二人開始修理起來了。四十多分鐘過去,所有濾板都改邪歸正了,銀紅也正好回來。大汗淋漓的老徐沉著臉問幹嘛去了?我忙說:「師傅有事,是我定要她走的,這事怪我。」老徐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穿了外衣走人。
我以為銀紅要怪我了,默默拿起木板刮礦。沒想她看了看我有些溼透的衣服,讓我跟她去過濾機控制洞。從過濾操作檯下來十幾級鐵階梯,是個直徑三米、深十幾米的控制洞,循著二十級臺階而上,洞裡潮溼陰森,不斷有水滴從洞頂滴落到地,發出噠噠聲響。一盞25瓦燈泡,閃著慘紅的幽光,照著洞內。銀紅指著半空一個汽車方向盤大小的閥門,說那是放礦總閥,旁邊手掌大小的是水閥,如果礦粒太粗,只要把水閥開大,就不會發生水彈這樣的事,而落礦口堵住了,是要先關過濾機再捅礦的,原來我看著簡單的活,都是需要技巧的。
浮選廠的工作四班三運轉,簡稱三班倒,白班中班還好,晚班從午夜零點開始的,直到次日早上八點。到了上晚班的日子,我八九點就上床睡下,母親會在晚上十一點燒好夜宵,叫我起來吃。然後騎半個小時腳踏車來到廠裡。浮選廠在城郊,經過的路線大多是荒山野嶺,又沒路燈,沿途有不少墳墓,新的舊的大的小的。在沒有月亮的夜裡,也曾見過幾次鬼火,飄飄忽忽,時隱時現,但我心粗不當回事,我怕的是雨雪。那種雷電交加,砸得你睜不開眼的雨,雨衣變得如同紙糊一樣,兩下子就被雨點選穿,正反面一樣溼。雨點還會從打得發麻的臉頰流下,順頸流過胸口直入腹部,激起一身雞皮疙瘩;至於冬天午夜的冰雨、那種凍結路面的硬雪,就算小心翼翼走路都會讓人跌跤,更別提騎腳踏車了。
闖禍的第一天過後,銀紅總算和我有說有笑了。到了秋末晚班時,過濾工作臺上四面透風,冷得很,我們就找了只鋸成兩半的鐵桶,撿些廢木頭,澆上汽油,點了烤火,一邊聊天一邊幹活,打發漫漫長夜,我也漸漸知道了銀紅的一些事情。
(3)美女師傅的抉擇:嫁給恩還是嫁給愛?
銀紅是有未婚夫的。所謂未婚夫,應該是戀人的升級版,她們訂過婚。這些是海峰告訴我的,銀紅從沒提過她的未婚夫。
兩個月後的一個晚上,銀紅肚子疼,我就讓她先回寢室休息,反正我對過濾工序也算是基本瞭解了,不會再像第一天那樣出糗。
在三十平米的操作檯上,一個人坐著挺無聊。我就開啟了隨聲聽,邊聽歌邊幹活,偶爾跟唱一兩句。不知何時,我突然感覺身後有動靜,轉身過去嚇了一大跳。一個三四十歲的黑瘦男人就站在樓梯那裡,露著半截身體,一聲不吭拿眼瞪我。當時是夜晚十點半,過濾工作臺上只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身後這樣悄無聲息地冒出個人,那一刻,我一身冷汗。
確定不是虛影鬼怪後,我問他找誰,那男人有些拘謹地問:「銀紅在哪兒?」我指點他去寢室後,海峰上來告訴我,那人就是銀紅的未婚夫大夏!這讓我很吃驚,這男人看去都快能做銀紅的爹了,打扮也土,人又木訥,說話時眼神還躲躲閃閃的。
過不了一會,銀紅回來了,她跟我交代了工作,說已向老徐請了假,要先走。轉頭間,我看見大夏站在下一層的陰影中,一動不動地等著。
等他們並排一起走,看著就更不般配了,銀紅穿著紅衣襯得青春,走路也一跳一跳的;大夏穿黑衣,牽著輛很老舊的二十八寸腳踏車,腳步一拖一頓的。兩人並行,怎麼看也是像父女更多過像夫妻。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從銀紅口中知道了更多她和大夏的故事。銀紅十五歲那年,父親意外去世,家裡就靠母親做農活謀生,要養活銀紅和她弟弟建方,當然很難。為了生計,銀紅初中畢業就輟學打工,當時的社會挺看重學歷,她和海峰同時進廠,因為只有初中文化,她就成了臨時工。小她三歲的建方也不長進,在學校裡打架把別人打成重傷,被開除,還要賠一大筆醫藥費。家裡拿不出錢,他就要負刑事責任坐牢。在這艱難困窘時,同村的大夏幫忙出了錢。大夏做的是珍珠蚌養殖,那些年也算是個不錯的營生。他還把建方帶在身邊一起幹活。對此,銀紅的母親非常感激,執意要將銀紅許配給大七歲的大夏為妻。
銀紅說大夏看上去有些老,但人很好,對她挺照顧的,不時會買些吃的東西拿來。那天晚上,大夏知道銀紅肚子不舒服,二話沒說,拿了些藥,騎了二十幾裡地,半夜趕來。
我問銀紅,那你喜歡他嗎?銀紅一愣,沒有回答,只把眼光轉向池子裡不斷旋轉的濾板,看著濾板吸滿礦粉,然後轟隆一下掉進包裝袋中。足足看了五六分鐘,她才說:「我不知道……」說完又馬上補充:「但他對我真的很好!」
銀紅做我師傅的時間並沒有滿六個月,就回家結婚了。幾天後,她和大夏還特意跑回廠裡發喜糖,一身紅衣,喜氣盈盈。
再次邂逅銀紅,是在熟溪旁的廣場上。彼時我已從浮選廠下崗了,眼前的銀紅比五年前老了,我也知道這是廢話,光陰面前沒有誰能真正逆生長,但我說的老並不單指容顏,更多的是一種感覺。銀紅身邊有個五、六歲的男孩,一直繞著她跑,我問她過得可好?她說前幾年就在家帶兒子,現在兒子可以上幼兒園了,她準備再去廠裡打工。我說在家幫大夏不是挺好嗎?如今下崗狂潮,工作也不太好找。銀紅說錢少點也沒啥,圖個自由自在。我不敢去想這話後面隱藏的內容。
和銀紅告別後,我想起了和她在浮選廠的初見,那時我們都還年輕,對生活還有很多不切實際的憧憬,想要找個永遠相愛的人、想要有錢、討厭上班、討厭浮選廠潮溼嘈雜的環境。但當時的海峰說了一句真諦:你們都還是嫩豆腐,等老成豆腐乾時,你們會明白,此刻的一切都會讓你們無比懷念!」
(4)我去魔都看女友
進浮選廠之前,我已經有了女朋友小菁。我和她同窗了六年,卻始終不是有故事的同學。高考落榜一年後,她卻成了我的初戀,一切始於一次暑假冒險。
外地上大學的同學回來,召集本地同學去爬山。龍潭山山道險阻,深潭遍佈,山頂還有個大水庫。十幾個男女同學花了兩個小時登頂,夜晚入宿山頭。說是入宿,其實誰都不睡,或打牌或喝酒或夜半臨深潭嘯叫、吹牛,撐不住才眯一下。因為有幾個同學第二天要上班,凌晨四點我們就開始下山了。
天矇矇亮,山道半米寬,左邊數十米懸崖,右邊是兩米水渠。幽光之下,我們膽戰心驚,沒人說話,在若隱若現的羊腸小道上走走停停。為趕時間,有人建議走放排的水渠,直插後山。
說是水渠,其實是將近千米的流水山洞,水高及膝,水下亂石。山水冰涼,很快讓人腳肚子發麻。小手電的光在黑暗中暗如螢火,耳邊聽著嘩嘩的涉水聲,遠處的洞口散著濛濛光亮,走了好久,一切都還是一樣,彷彿置身於永遠走不完的黑洞中。前頭同學的輪廓在逆光中,也漸漸成了恍動的黑色皮影。
突然有女同學尖叫,說摸到水蛇了。這下所有女生都害怕起來,而讓我們男生害怕的,是有人說了一句話:「水庫今天會不會放水?」。所有人都注意到,水位越來越高,從膝蓋漲到大腿根,只是沒人想到過這個可能性。我們下山早,也忘了問。如果真是水庫放水,那我們十幾人絕對是十死無生了。
被恐懼驅使,所有人都加快了腳步。前面的小菁像被水底亂石絆了一腳,我忙伸手扶過她的右手,半扶半拖地向前疾走。走出十幾步,我感覺小菁的手一掙,我想可能我太用勁,把她捏痛了,趕忙放手,手還沒有收回,小菁的手反握回來,接著她張開五指,和我十指相扣,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我信了心手相連的邪。
我們因此相愛了,她讀高復班,我在浮選廠上三班倒。她不希望戀情曝光,她家裡是想她考大學的,所以我們見面就像特務接頭。只要不上班的每天晚飯後,我就在她晚自習必經的木廊橋等她。八百年前建成的古廊橋,十墩九孔,橫跨兩岸,只能步行通過。我喜歡在橋中間那塊「歲豐閣」的匾額下,吹著輕風等她。她的腳下彷彿裝了彈簧,輕巧跳躍著走過身邊,一聲「喂」,一張笑臉,還有那遠去的背影,就是我們見面的全部。
半年後,小菁考上了魔都的大學,她走的時候,我去了火車站,躲在角落看著她和親戚朋友告別。
一個星期後,我收到了她的信。信中一句「中秋節快到了,很想家」,讓我決定偷偷去上海看她,給她個驚喜。第二天就是中秋節了,我當晚就向老徐請了假,買了車票和小菁最愛吃的酥餅,帶了五百元就出發了。那是我第一次獨自出行,也是第一次出省,那次的火車之行,讓我至今難忘。
我很少坐火車,並不知道火車有那麼擠。
當時還是綠皮車,我只買到了站座,但讓我意想不到的是站座也能這麼擠。兩節車廂連線處的過道上,擠滿了人,我被身後的人流擠動,身不由己向前。在進入車廂1/5的位置時,就再也動彈不了了。前面是人、左邊是人,右邊也是人,後面還是人,肩頂肩,臀擠臀,就連行李架上也趴著人。別說手沒個扶處,腳都沒法抬起,一旦抬起,你就再也找不到放下的位置了。《東邪西毒》裡有句臺詞:當你看到一座山的時候,就會想看看山後面到底有什麼?我當時只想知道我的腳下是火車的車廂,而不是別人的腳。煙味、汗味、屁味,百味混雜中,火車緩緩開動。
多年以後,當我看到電影《兵臨城下》開頭,主角被抓壯丁時的悶罐火車,不由得驚歎,這跟當年我坐綠皮火車的情形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去上前線,我去見女友。
現今只要兩個小時的火車車程,當年要六個多小時,而且車次有限。我乘的是午夜12點的火車。
鐵軌單調的哐當哐當聲,伴隨著車廂中的左右搖擺,並沒有汪峰老師演唱「一起搖擺」的那種嗨,而更像是一種催眠大法。
我就這樣站著睡著了,是真睡著了。雙膝脫力,整個人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向火車地面跪去。所幸周圍人多,將我牢牢擠住,我發軟的雙膝,頂到了前面那人的腿,又彈直了。等清醒過來,看著前面十數個人頭中的某個,猛地急速下潛,很快又猛地冒起時,我知道,他剛才也站著睡著了。
快要天亮時,我搶到了一個可以扶著座位靠背的位置。我伸著發麻的腳向前,卻碰到了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接著腳被抓住。我低頭一看,地面上有個人頭,真真切切是個會動的腦袋。原來那人把身體躲進了座位底下,只把頭伸在過道中,結果被我當球踢了。
早上六點多到達上海火車站後,又坐了一個半小時的車,終於到了小菁的學校。這裡挺偏僻,但也挺大,我好一陣打聽,才找到小菁所住的女生宿舍,結果卻是小菁上課中。但宿管阿姨挺好,和我聊了半個多小時,還要留我吃中飯,一改當年我腦袋裡上海人高傲排外的形象。
我不想麻煩她,只是請她在小菁回來時,告訴一聲,我就住在學校對面的旅館中。
我找了旅館開房,被告知只有兩人間,而且已有一個旅客居住了。我也沒在意,就住下了。
熟睡幾個小時後,我醒來,透過窗子看外面,這就是上海,這就是小菁接下來要生活三年的地方。那時的我並不知道,這裡會成為小菁紮根,生活幾十年的所在。
中午時分,小菁來了。才不見幾個星期,看她明顯瘦了,只有馬尾辮一如從前,黑而垂。
我們擁抱了,親吻了,然後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我們趕緊分開、坐好,假裝聊天。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我同房的旅客。
下午,小菁要上課,她說晚上來看我。我閒著無聊,坐車到了上海最熱鬧的南京東路,在人山人海中逛進一家書店看書,直到黃昏來臨。
晚上九點,小菁和我在空寂的上海郊外壓馬路,當時那一片還沒開發,路寬廣的很,也不見一輛車。中秋的月亮升起來了,又黃又亮,將我們手挽手的身影扯出身後老遠。我們沒說話,周圍很安靜,只有我們輕輕的腳步聲。這一幕,以後多次出現在我的夢中。
十點半不到,我把她送回了女生宿舍。第二天和她乘坐公交車時,我想說說家鄉的事,她卻微微搖手,讓我別說。到了學校時,她又主動問起,這讓我很納悶,幾次三番後,小菁告訴了我原因,她說不想因為說方言或普通話,讓別人把我們視為土包子。
這事讓我很生氣,大都市和小縣城當然有區別,但我絕不會因為自己來自小地方就自卑,畢竟這只是每個人的背景,就像電影中的人物,生在王府或是鄉村,都不能決定他的一生,只要是主角,什麼背景都可以,反之亦然。當天,我們不歡而散。她去上課後,我決定回家,或許是當初的我們年輕,不懂得如何異地戀,從此我和小菁越行越遠!
(5)一個有故事的胖子
看見海峰的人,第一感覺就一字:胖。一米七八的個頭,一百九十到二百斤的體重,按周星馳在《鹿鼎記》中的誇張說法:他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每次他走上過濾操作檯,鐵焊的樓梯都會發出沉悶的咯吱聲,我總有幾分擔心,怕他踩裂操作檯的木板,從鐵架的縫隙中掉下去。
海峰比我年長兩歲,是同一所學校畢業的學長。
他負責的是包裝工序,每次包裝袋中裝滿礦粉,他就會叫我停下過濾機,等他換上另一個空的包裝袋才再次啟動。裝滿的礦粉重兩千斤,放置在一輛鐵軌車上,海峰一個人要把它推到十米開外的航車下,再由航車將它吊裝堆庫。海峰身大力不虧,推鐵軌車輕鬆得很,這可能和他吃的多也有關。
趙本山說臉盤大脖子粗,不是領導就是伙伕,那讓我來告訴你第三種可能,那就是吃貨。晚班從零點開始,特別容易讓人肚子打鼓,所以我們吃早餐也特別早。凌晨4點半,整班人都不約而同到了食堂聚集。和平時在飯廳吃中飯、晚飯不同,這時的我們都進入了食堂內部,圍著直徑有1米5的大鐵鍋坐下。鍋裡的粘稠熱粥正咕咚咕咚地沸騰,讓所有人空空無也的肚子,不由自主地以咕嚕咕嚕聲回應。每到這時,海峰都會掀開大鍋蓋,拿起臉盆大小的勺子,在鍋裡攪拌,不急不緩,彷彿那是一鍋無比美味的大餐。白茫茫的熱氣瀰漫、升騰,米粥的香氣,縈繞在我們的臉上,絲絲潤潤,彷彿剛用熱水洗了一把臉。
廠裡的早餐十分簡單,除了大鍋粥,就是白饅頭、油條和什錦菜!菜式雖簡,味道卻很不錯。鬆軟有彈性的饅頭,搭配香松油條和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白粥,已將啤酒和炸雞組合甩出十萬八千里。更何況還有美味絕倫的什錦菜,醃製蘿蔔、豆芽、花生、醬黃瓜,混雜一起,甜絲絲、鬆脆脆,簡直是點石成金的奇蹟美味!
我自認胃口不小,六個饅頭,兩碗白粥,一根油條、一碟什錦菜。但和海峰一比,也只能發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嘆。十個饅頭,兩碗白粥,兩根油條,兩碟什錦菜,這是海峰平日裡的一般標準,有時候他還會再加兩個雞蛋,更重要的是,海峰消滅完這些食物後,臉上的表情是意、猶、未、盡!這情景總讓我想起了古龍小說《白玉老虎》中,那個可怕而有趣的唐門高手胖子唐缺的口頭禪:最近我又瘦了,胃口也不好。然後他讓店裡夥計去燒三個蹄膀,五隻肥雞來。他只能吃這「一點」,因為,最近他胃口實在不怎麼好。
除了早餐吃得多外,在我們生產組成員聚餐時,海峰的食量也是讓人驚歎的。酒,海峰倒是喝得不多,但各種葷菜他來者不拒,雞鴨羊牛豬狗、魚蝦蟹龜鱔蛇,百無禁忌。在吃的方面,海峰有個特長,筷子特別長。暢懷大吃前,他會先在自己碗裡夾滿他要吃的,然後才伸著筷子和別人搶盤裡剩下的。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大快朵頤時,海峰話特多,大家要接他的話,吃東西的速度自然就慢下來。可這對海峰毫無影響,就彷彿他說話和進食的並不是同一個器官。
除了愛吃、有點懶之外,海峰人挺好相處,愛說笑,氣量也大,被人說幾句也不會生氣。然而當時大家都在擔心一件事,海峰這麼胖,還這麼能吃,以後能找到老婆嗎?畢竟除了老徐外,他是我們班組裡年紀最大的,而老徐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後來的事情,證明我們杞人憂天了,野百合都會有春天,何況是有趣的胖子呢?
有個夏天的中班,到點開工了,海峰也沒出現,來的是組長老徐。一問才知,海峰約會相親去了。到了晚上十點左右,海峰騎著腳踏車回來了,那模樣和平時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平日裡他的頭髮走的是飛揚不羈路線,上身一件大t恤,下著花花的沙灘褲,腳上一雙人字拖,十足一個心寬體胖的邋遢男。可那一天的海峰,讓我相信了男人不止一面。發哥一樣的油亮大奔頭,一身筆挺西裝外加斜槓花領帶,腳上的皮鞋,又尖又亮,這還是笑聲洪亮,香菸不斷,力大如牛,體型龐然的海峰嗎?
幹活空餘時,我們都圍在海峰身邊,問他相得怎麼樣?
海峰的回答簡直可與外交官媲美:「就那樣。」
老徐罵道:「扯犢子的,找削呢?」
海峰哈哈大笑,說:「過段時間你們就知道了。」半個多月後的中班,一個苗條文靜的高個女孩,陪著海峰來上班了。空閒時班組人員輪番上陣,為海峰吹牛,順便摸底。最後的結論是,這個做裁縫的女孩是個賢妻良母。讓海峰千萬不要錯過。不久後,為了和這個叫巧芬的女孩結婚,海峰參加了廠裡的集資建房。當時的條件非常優惠,一套八十平米的房子只要兩萬元,而且還不用首付,只要按月扣工資,差不多海峰的工資扣上個五年,就齊活了。二零一六年時,海峰將住了二十來年的房子賣了八十萬,又買了一百二十平的新房。
(6)多才的高個和沉默的矮個
破碎車間在浮選廠的最高處,也是噪音最大的地方,所以在廠裡幾個月了,我也很少上去。直到那天,我在食堂裡看見一個陌生的矮個子,我問海峰那是誰,這才知道他是我們第三班組的破碎工旭剛。雖然名字很陽剛,但旭剛卻長得很瘦弱,一米六的個子,蓬亂的短髮,鼻子下茸茸的黒須,讓他看起來像個小老頭兒。他是個很靦腆的人,我和他說話,基本就是我在獨聊,說上好幾句,才能聽到一聲「嗯」或簡單的兩個字。吃完飯後,他就自顧走了。老徐說他獨來獨往慣了,在那破碎的地呆久了,都不說話了。旭剛是個臨時工,家境困難,姐姐外嫁,父母身體不太好,靠他一人撐著,所以很多時候,旭剛都不下來到食堂吃飯,只在山頂吃些自帶的食物,這樣省錢。之所以我師傅銀紅要下崗,而同樣是臨時工的旭剛還繼續在崗,一是因為車間主任老李和旭剛是同村人,可憐他幫助他,另外的原因是破碎工序環境最差,噪音和灰塵也最厲害,是容易得矽肺病的地方,工資也並不高,新進入廠的我們,都儘量避開這個崗位,所以四個做破碎的都是臨時工。
和旭剛最熟悉的除了老徐,就是和我們一起進來的徐祥,畢竟做球磨的,離破碎的最近了。徐祥很瘦卻也很高,整個浮選廠中,大概只有保衛科的一米九的大強比他高。酷愛看書的他,戴著比啤酒瓶底還厚的近視眼鏡,有一千兩百度,堪稱全廠第一、無人能及,有一次眼鏡掉地,毫不誇張地說,就是睜眼瞎,走路都要雙手在前,在空氣中比劃,蹲在地上摸索了半天,還是找不到。後來不是老徐幫著找到,估計下班時,他都下不了車間樓梯,更別說回家了。徐祥視力雖然這麼差,最喜歡的卻是打乒乓球。之後廠裡舉行運動大賽,乒乓球專案中,在實驗室幾位美女的關注下,徐祥居然力壓群雄,奪得了冠軍,小施亞軍,而我只得了第3名。這讓我頗為不服氣,我問他怎麼眼睛這麼差,卻能打好乒乓球?他的回答讓我無語:「打球,手到比眼到更重要。」在接下去的圍棋比賽中,我又遇上了他。我執黑先行,下到中盤時,黑白子交纏廝殺,最終我以屠殺白方大龍的方式,報了乒乓球的一箭之仇。徐祥和旭剛有時會一起下來吃飯,遠遠望去,一高一低構成了最萌身高差。
(7)愛曬月亮的龐大師:吃糖扎嘴後橫財到手
秋夜九點後,如果你來到浮選廠過濾包裝車間,你會有些害怕。上面的球磨、破碎車間聲響隆隆,如天雷滾滾,而這裡一袋袋碩大的礦粉,堆得六米多高,如沉默的巨獸,讓人不由自主產生壓仰感。燈光幽暗、空無一人的車間裡,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這個時間,只要天不下雨下雪,我們都在山上曬月亮。所以如果你在月光下的山林中,看見三個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不用害怕,我們不是殭屍、不是鬼怪,我們只是在龐大師的帶領下正站樁呢。
龐大師是我們對同事龐衛的尊稱。龐衛是我中學時隔壁班的同學,喜歡氣功、佛道文化和神秘學!到浮選廠後,有空就站樁。我和小施本來就喜歡練武,自然和他臭味相投,一拍即合。本來還想把海峰和老徐也發展進來,達到人人有功練的目的。但對於他二人來說,顯然打撲克賭博、喝酒吹牛比練武更有吸引力。我們仨找了好幾天,才在離車間不遠處,找了個穩風山坳,作為我們的練功寶地。這裡地面平齊,有大樹綠竹,日月通照,每個上班的早晚,我們都會在此吸收日月精華,早上曬太陽,晚上曬月亮、曬星光,偶爾也會喂蚊子。
中國武術熱從八十年代一直延續到九零年代,當時的我曾和龐衛騎著腳踏車,驅馳百里,拜訪名家高手。別問為什麼不坐車?我們都是暈車黨!最短的記錄是坐三里路的車,就吐了。當然對功夫的渴望,也能超越對暈車的害怕。我曾獨自坐車到隔壁省的山村,拜訪一位格鬥高手,甚至還在老林中住了一晚,第二天看上去就比之前膀大腰圓了些,偷偷告訴你,那是被山裡蚊子叮腫的。
我們在廠裡上班,有空就去站樁、排打、對練。某天,小施弄來了港版的顧汝章鐵砂掌秘籍,說是花了百元大鈔買來的,這引起了我們極大的興趣。一掌拍出,十塊磚變為碎末,這樣的功夫誰不想學?
按照秘籍的記載,我們先找了些鏽跡斑斑的鐵釘,放入大號可樂瓶,倒上陳醋。過了半月,把混雜著鐵鏽的陳醋倒出來,每次拍打沙袋前後,都要用它塗抹雙掌的每一處,美其名曰護手神醋,這醋一上手,手的顏色也變得鐵黃鐵黃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得了嚴重黃疸。
秘籍不愧是秘籍,才練了兩天,其他班組的工人,看見我們就會自動避開,特別是用飯期間,甚至將廠裡不多的幾位美女周邊的位子都讓了出來。這鐵砂掌的功效真是槓槓的,簡直是天地任我行的節奏。於是我們練得更勤了,整個過濾車間都瀰漫著一股怪異的醋味。每天上班,我們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問:「怎麼樣了?」我們盼望著神功練成,單掌開石。
有一天,車間主任老李來找我們談話。「你們班到底搞什麼鬼?每個人身上都有股說不出的難聞氣味。化驗室那幾個美女都向我們投訴過了,特別是吃飯的時候,你們還偏偏喜歡坐到她們身邊。」我去,這能怪我們嗎?是那些傢伙讓出的位置。經過這一打擊,最後我們誰也沒能練出一掌斷十磚的功力。我在家時,倒曾一掌擊斷過紅磚,讓弟妹二人欽服。弟弟心癢難搔,也取過紅磚想試試,我本來想等他失敗時再指點他練鐵砂掌的,結果他居然成功了,真相是家裡的紅磚年代久遠,早就黴了。
龐大師除了練氣功外,對天文地理、歷史懸案還有諸如外星人、ufo、周易、四柱預測之類的均有涉獵,不知者覺得他神神叨叨,我們對他卻是極為佩服的。首先說明,我們並不是腦殘粉,之所以佩服他,是因為龐大師用六爻或四柱斷事極準。有天晚上,我們當班,廠裡的電路突然跳閘了。老徐去找了電工,得到的訊息是過一個半小時就會好。龐衛用時間起卦一算,告訴我們今晚不會有電,可以回家了。大家只把他的話當玩笑,有的去寢室裡休息,有人拿過新的包裝袋,準備就地打個盹。(浮選廠的包裝袋早期都用新的,畢竟要吊裝兩千斤礦粉,袋子又厚又幹淨,還很暖和。即便是飛雪成冰的冬夜,下墊兩隻,上蓋兩隻,也基本和家裡的被窩一樣溫暖了。)
那一晚,我們睡得很香,直到日班的同事上來,我們才醒,果然是徹夜沒電,這是龐衛第一次推算。老徐想讓龐衛給他算算,什麼時候能發財?龐衛說要有異樣事情發生起卦,才更靈驗,所以我們以為斷電這事是瞎貓遇上死耗子——給他撞著了。三天後我上日班,小施帶了一袋話梅糖給大家吃,龐衛突然哎呀地叫了一聲,伸出舌頭,竟是一截咬碎後的尖利硬糖,刺進了他的舌頭,血都冒出來了。海峰說:「我吃糖幾十年,也沒被扎破過舌頭。這可是異事了,你算下,這是啥徵兆?」龐衛皺眉折指片刻,說:「明天我們或許有一筆千元之內的橫財可領了!」大家都笑了,第二個月的實習工資才領來不到一週,還是40元,哪來什麼天降橫財!海峰笑龐衛想錢想瘋了!
到了第二天中午,班組裡所有人都笑不出來了,他們用閃閃發光的眼神盯著龐衛:「龐大師,你好厲害!」就在半小時前,車間主任老李來通知大家,因為我們處在粉塵工作環境下,按照省裡新的檔案,可以領取每月兩百元的特種崗位補貼。此事之後,同班組同事但有難決之事,都來找龐大師算一卦,當然結果不可能百分百正確,但七八成的準確率也是夠厲害了。
我進入工廠後,工作練功之餘就是看書寫文,並試著投稿,可想而知,都石沉大海了。那時非常迷茫,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麼?龐衛介紹了一位雜誌上的奇人------邵大師,憑著出生的年月日時,能預測人的一生。於是我寄去了三百元鉅款,想讓他指點迷津。半個月後,一封掛號信帶來了我整個人生的地圖。
三百元還不能得到大師的親測,為我預測的是他的兩位內弟子。八頁a4紙中,兩位小大師所說大同小異,而這八頁我的人生規劃地圖中,我只看到了四個字:文上有喜。意思是寫作方面會有所成就。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我果然在文字上有些小得,但我就更不明白了,這到底是我本來要走的路,還是因為這個暗示導致了我如今的走向?
龐衛對練氣功有很強的執著,從鶴翔莊,峨眉十二莊再到少林一指禪都練過幾年,更厲害的是他對功法好壞有著先天的敏銳性!當年輪子功盛行時,龐大師也帶著我們照雜誌上的內容練了一段時間,然後等李某出了書,龐大師買來一看,立刻就讓我們不要再練,說這個人在書中所說的完全是吹牛騙人,所以他的功法也一定不是好功。後來的歷史印證了龐大師的警告。
龐衛對氣功的痴迷,其實是源於對疾病的害怕,在浮選廠上班時,他曾跟我說,他為自己算過,命中身弱,遇上猴年或有大病。這一說法,在二十來年後的2016年應驗,他的腦袋中發現一個大腫瘤,開刀去除後,龐衛全身浮腫,有氣無力,四十多歲的人看去就像六十多歲,但他一直堅持練功、拉筋並看佛道之書,今年六月再見他時,人已完全康復,並顯得年輕,只是左腦門處留下了一道猙獰長疤,從髮際線直到耳垂後,如一條張牙舞爪的蜈蚣,看去觸目驚心!
(8)入廠三個月,我戒菸又戒賭了
正如龐大師所說,那天下午,200元特種崗位補貼到手了,整個班組人員喜笑顏開。剛好下午浮選車間檢修,上面沒有生產,我們下游車間自然也沒事可做,大家就去寢室裡等著下班。寢室裡還有其他班組的同事,見老徐來了,他們拿出樸克玩了起來。
起先我只是在旁觀戰,後來海峰有事出去,老徐就讓我頂上。我說我不會打,他們理都不理。那是我第一次賭錢,打的是鬥地主。剛開始牌風不錯,連贏兩局,賺了30元,這樣我的興致就來了。
我想贏到50塊就收手,可是牌不如人願,打了幾副後,我反而輸了20元,那一刻,我只想扳平就不玩了。然而我不是賭神,並不是我想扳平就能扳平。很快一張毛爺爺就不屬於我,我當然不甘心,小施在旁勸我別玩了。我咬牙切齒的搖頭,心越來越燥、牌越打越爛。當只剩下50元時,牌神終於光顧到我手上,一口氣連勝五副,手上的五十元又變成了一百八十元。我信心大增,想要再贏回20元,就此罷手。但牌風這東西,十秒河東十秒河西,接著我連輸了三副大的,只剩了六十元,我心裡只想再拿回一百八就了事,但很快手中就空空如也了。我就轉向小施借錢,他支支吾吾的。我說借個40(實習工的全部工資每月40元),到時發工資還他。小施還在遲疑,下班的鐘聲卻響了。兩張毛爺爺在我手中呆了一個多小時後,就到別人的口袋中了。
在回家路上,小施跟我說,他是怕我陷得太深,所以不借錢給我。我越想越後悔,200元錢雖然不多,但對我這個實習工來說,需要上五個月三班倒,那可是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遲的五個月,而且贏錢亢奮,輸錢沮喪的感覺如過山車般,讓我難受。
龐大師告訴我,像賭錢等撈偏門的活,需命中帶有偏財運才玩得轉,而我並沒有。於是我發誓再不賭錢,這個誓約我一直守著。至於後來在股市上虧了幾十萬,那是因為我並沒認識到,股市這個絞肉場,本質就是一種另類的賭局。想在其中賺錢,需要有火中取栗的身手和向死而生的覺悟,不然就只能一次一次地成為被收割的韭菜。
想想也挺有意思,到廠裡才兩個月,就認識到了賭錢的危害,很快我又在廠裡戒了煙,準確的說,我還沒學會怎麼抽菸,就已經被嚇得不敢抽菸了。
到廠第一年的除夕之夜,天下著雪,剛好輪到我上夜班。零點時刻,全縣煙花爆燃、天空中光芒萬丈,我騎著單車來到了廠裡。
就在一天前,我被海峰、小施和老徐他們嘲笑,說我堂堂一個大男人竟然不會抽菸。所以除夕夜上班時,我懷揣著從父親那裡偷來的一包三五牌香菸。
車間裡,剛到的幾個同事正在烤火、喝酒取暖、吹牛皮。我和他們打了個招呼,就來到了保管倉庫旁的角落。這裡相對比較僻靜,很少有人會過來。我想在這裡先偷偷練一練抽菸,等下來個技驚四座,看誰還會笑我不會抽菸?
我撿了些木頭放入半個鐵桶中,倒上汽油,生起了火。取出袋裡的香菸點著,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支香菸,那一刻,心中升騰起一種莫名的神聖感,可才吸了半口,就不可控制地咳嗽起來。我以為氣息沒調好,調勻呼吸後,又大大的抽了一口。喉間一嗆,就像發動了一輛微型手扶拖拉機,咳得上氣不接下氣。車間那邊傳來轟然笑聲,也不知是誰在說笑話,還是在笑話我不會抽菸。
我想起港片裡那些老大啊,賭神們抽菸的樣子,也學著抽一口噴一口,雖然沒有旁觀者提醒,我也明白自己抽得很狼狽。這是一幅奇怪的場景:角落前白雪紛紛,通紅的爐火旁,一個戴金絲眼鏡的19歲少年,和菸嘴一親,短短吸一口,就趕緊往外噴,還時不時咳嗽連連。絲毫沒有影片中大佬吸吞吐圈圈的瀟灑模樣,更像是吸入毒煙後苟延殘喘的慘狀。
在第三班組的同事中,海峰是最老的煙槍,他每次抽菸噴出菸圈後,還能用鼻子吸回去,頗為神奇。他說這叫迴圈利用,而每當看見別人抽菸,只噴不吸時,他就會搖頭嘆息:「浪費呀浪費,簡直是暴殄天物!」
在那個除夕夜,按照海峰的理論,我一次浪費了三支三五香菸,然後我頭暈眼花,噁心想吐,完全就是暈車的感覺。
我靠著倉庫的門睡著了,直到要開工時,海峰的叫喚聲驚醒了我。我迷迷糊糊的睜開眼,頭暈腳軟,抓了一把新雪在臉上抹了抹,有種酒醉初醒的感覺。那晚我走路的姿勢被他們笑話了好幾次,小施說:「昔有王徽之雪夜訪戴,過門不入。今有桃花仙除夕醉煙,腳軟如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