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張管家替少爺解釋。尹董事和夫人走之前,除了交代他要照顧好少爺之外,就只留下這兩張信用卡了。

尹彬怔望著信用卡,眼神如鋒利的刀刃,心已經不單是失落了,還有憤怒。而這般冰冷的氣息讓拿著托盤的傭人嚇的手微抖。良久的注視後,尹彬就轉身離開了大廳,徑直的朝旋梯上走去。

張管家看著少爺的身影,落寞的讓他心痛。他心底微嘆了口氣,他比誰都清楚,眼前的這個花季少年雖然擁有令人羨慕的富足生活,甚至有一張口就能滿足他需求的條件,可是在家族事業越做越大的時候,他同樣也失去了和同齡人相同的溫暖家庭,擁有的只有需要自己承受的孤獨。

雨停了,院子裡的臺階上是溼漉的雨跡,緊閉的窗沿上,殘留的雨水如透明的珍珠般劃過玻璃。

在這種炎熱的夏季,這樣的一場大雨著實能讓空氣變的清新許多。

洗漱完後,任之夏就和之煥進屋了,也許是她害怕,所以她還沒敢把失去助學金的事情和姑姑說,但聰明的之煥卻一眼就看出了她有心事。

「姐姐,你是不是不開心啊?」

站在床邊的之煥擔心的看著正在鋪床的任之夏。

任之夏心驚,十指忽然僵住,她轉過身,看著為自己擔心的之煥,有些心酸,但是她絕對不會讓之煥知道這件事的,所以她連忙微笑的搖頭:

「姐姐沒有不開心。」

「那姐姐是不是不舒服?」

過了一會,之煥又將身子探向前,摸了摸姐姐略微紅熱的臉頰,有些擔憂的說:「姐姐,你的臉很燙,是不是生病了?」

任之夏握住之煥的小手,聲音有些暗啞的說:

「姐姐沒有生病。」

「真的嗎?」之煥充滿著質疑的嘟起嘴問:「你沒有騙我嗎?」

「騙你,姐姐是小狗,好不好?」

「恩。」

之煥點了點頭後,伸出手,勾起了自己的小拇指對任之夏示意,任之夏看著他純真的模樣不禁失笑,然後勾住了他的手指。勾了手指後之煥才相信了姐姐的話,聽話的爬上了床,脫下衣褲,鑽進了被子裡。

重複的故事,重複的歌謠,不知道過了多久,之煥終於疲倦的閉上了眼,慢慢的進入了那個屬於他的美麗夢鄉。

屋內暗的只有從院子外照射進來的路燈的微弱光線。

等所有人都睡了後,任之夏才輕輕的推開了房門,雙手抱膝的坐在了沙發上,屋內安靜的只剩床沿上雨滴聲。

她怔怔的看著眼前那張餐桌。此時,她臉頰和額頭的熱度似乎無法與心裡的寒冷相比,那種冷是刺入肌膚的冷,也是可以致命的痛。

那是多年前的一個夏日,豔陽高照。

年幼的任之夏正處於失去父母的悲痛之中,當時的她抱著之煥,揹著厚重的行李走進這間舊屋裡,任美蘭就是坐在那張餐桌旁等著她,對她沒有好感,只有冷眼相待,那時是鄭晚娜幫任之夏拿過了行李,並且給她端上了一杯熱茶。

餐桌前,任之夏抱著之煥與坐在任美蘭的對面,她並沒對姑姑感到親切,反而有些害怕,而任美蘭的當年說的那些話讓她記憶猶新。

姑姑的語氣是很不客氣的冷:

「你是我哥哥的女兒,現在他走了,我本是沒什麼義務養你,但是念在我和你爸爸之間的兄妹情,我可以養你到法定的成年年齡。」然後任美蘭看了看鄭晚娜,微嘆了口氣說:

「你知道的,我丈夫死的早,也沒什麼工作,而且我自己也有一個女兒要養活,所以,你父母的保險金我先幫你拿著,那些錢是你在我這的生活費和一半的學費,而另一半的學費則需要你去爭取助學金,知道嗎?」

那個時候,任之夏的年紀還小,只知道她和之煥有地方住,每天能解決溫飽問題,不用露宿街頭就是幸福的,所以她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的連忙點頭答應。

「呵……」

任之夏眼神越漸黯淡,輕聲的自嘲了一聲。當年,她是因為相信姑姑,所以才將父母的保險金她全部都上交了,可是姑姑卻沒有像她承諾的那樣,她從未得到過任何額外的生活費,而所有的學費基本上都是她用助學金繳費的。

換而言之,助學金是她的一切,而現在,失去了助學金的她,已經無法再在尚德完成學業了。

腦海裡只要想起那個人,任之夏的心底就是一陣憤怒,她用力的抓緊自己的衣角,心憤怒到疼痛,額頭和臉頰在不斷的發熱,發燙,她整個身體都有種窒息的難受,臉色蒼白無力。

忽然,她忍住疼痛的撥了撥茶几上的座機,‘嘟嘟’兩聲後,電話接通了,電話裡的聲音很柔,而任之夏過了很久才說話,聲音低啞彷如遊絲:

「蘇妍,我們轉學吧。」

同樣一座繁華的城市。

同樣一沉寂的夜空。

不同的是,那是一棟破舊的低矮平房,而這裡卻是一幢燈火通明,氣派的如古堡的獨立別墅。

室內浴室。

是仿若皇室的貴族感,白色理石的牆壁上是貴氣的金銅色古典花紋,地面上鋪著質地高檔的波斯地毯,擺設品與裝飾品都是昂貴不菲,只是一個室內的浴室,卻奢華的令人卻步。

浴室裡只開了幾盞藍色壁燈。

光線幽暗,光圈映在浴池裡,幽藍的稍顯沉寂,只有浴池裡偶爾反射的光點耀眼的很活躍。

水溫剛好,尹彬浸泡在浴池裡,身體微微的靠在浴池邊,上半身微露,雖然只有十六歲,可是身材卻鍛鍊的很完美,他手向後伸,拿起了擱置在地毯上的遙控器,然後按下開關,隨後,正前方的簾子緩緩地的升了上去,繼而露出的是一片落地窗戶。

因為別墅地勢較高,所以落地窗戶外能夠略微的看到這座城市的夜景。

雨後起了一層薄霧,城市的燈火仿若繁星在跳躍。

浴室裡光影幽暗,水紋環繞開來,尹彬怔望著窗外的夜景,沉靜的俊容上不時折射過水紋,仿若被霧氣籠罩,漆黑的雙眸變得更加深邃。

忽然,他唇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落地窗上彷彿倒影出了一幕幕他童年的回憶。那時候,父親還在,爺爺和母親也經常在家,很溫馨,他喜歡和父母在草坪上追逐玩耍,也喜歡坐在爺爺的身上調皮的扯鬍子,那個時候這幢別墅裡總是充滿著歡聲笑語。

只是,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家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也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再也沒有那樣親近過爺爺和母親了……

浴池的水裡,尹彬臉角緊繃,笑容漸漸的消失,眼神也越漸冰冷的黯淡。這麼多年來,他的溫暖似乎總要從記憶裡攝取。沒有人給過他真正的關心,也沒有人真正的瞭解他到底需要什麼,只有錢!取代親情的只有一張接一張花不完的信用卡。

或許在旁人看來,他真的是任之夏所說的那種人,以為富有就是有豪華別墅住,有名車開,甚至是可以隨意踐踏他人自尊的人。

只是誰又懂他內心的真實感受呢。

驟然間,他全身緊繃,甚至連心臟都跟著收緊!

他討厭有人與自己作對,所以他才會給任之夏一點教訓,他利用午飯的時間,趁教室沒有人的時候,將自己的手機放到了她的書包裡,然後再去報告年級主任,最後也就順理成章的製造出了一幕戲劇。

他贏了,而且贏的很徹底,但是他卻沒有絲毫勝利的驕傲感,反而當他站在教學樓裡,看著在大雨裡受罰的任之夏時,他的心竟然會疼痛,那是他從未有過的感受,說不出來,只是覺得心是壓抑的難受。

腦海裡全是她的身影。

她在辦公室裡委屈的辯駁……她在雨裡奔跑時摔倒時的無助……她在大雨裡對自己揮的那一拳……她的……

尹彬用雙手狠狠的撩起水,然後不斷的用力的朝自己的臉上潑過,他努力的想讓自己不去想她,可是不管他怎麼努力,也是徒勞。

沒有辦法,始終沒有辦法,就算是他用手肘用力的按住自己的額頭,緊咬住牙,他還是無法不去想她,慢慢的,心裡某一塊角落開始發疼,那種微酸的疼痛感一點一滴的瀰漫在皮膚裡,流動在經脈裡。

雨過後的夜景朦朧的有些妖嬈,空氣清新卻有些窒息。

舊屋裡,任之夏已經躺下,她側臥著,頭還在發熱發疼,可是她卻還沒有睡著,為了不讓之煥聽見自己的哭泣聲,她只能使勁的咬著自己的手指,小聲的哭著。

她恨尹彬!從認識他的第一天開始,她對他的厭惡感是逐漸加深的,甚至已經出現了恨,也是如此,所以才會有了轉學的決定。

或許從明天開始,她就再也不用和他見面了。

古堡般的別墅裡。

「少爺!」

「少爺……」

尹彬已經在室內浴室裡待了足足三個小時還沒出來,害怕會出事的張管家在傭人的報告後,立即趕到了浴室外,他急切的呼喚著,可是任憑他怎麼敲門,怎麼大聲叫喚,裡面卻始終安靜的沒有任何聲音。

浴室裡,尹彬靠在浴池邊,微仰起頭,俊朗的面容在幽暗的光影裡,黯然無比。身影像被隔離了,他似乎聽不到外界的聲音,心臟彷彿被死死的鉗住般發疼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