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逆蝶 葉冰倫 第2頁,共2頁

「今天是個例外。傻丫頭!」我咧嘴笑了,伸手揉了揉小冉的頭髮,然後跳下了灶臺,說,「我給你看看我的寶貝兒吧!」

傻丫頭開心地湊了過來。我挪開灶臺上的木板,灶坑裡是我畫畫用的顏料和畫筆,還有一個火機和一包荷蘭產的blackdevil。

「你吸菸?」傻丫頭驚奇地問。

「黑魔鬼,我的最愛,香味特好聞。」我歪嘴笑了一下,抽出一支菸,點燃。

「你怎麼把畫筆和顏料都藏在這裡呢?」

「我媽不喜歡我學畫。」我說。

「為什麼?」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說:「因為我爸是畫家,他死了。」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語氣特別地淡然,就好像說我剛吃過飯了一般自然。

可是傻丫頭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鄭重,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握住了我的手,緊緊地,十指相扣。從她的小手中傳來的溫暖讓我再也無法去假裝淡然,這麼多年來心中糾結成一團的疼痛似乎一下子化開了,變成如水的溫柔。她總是有這樣神奇的力量,讓我感到幸福。這種幸福和莫小默給我的幸福感不一樣,她讓我感覺幸福是如此真切。

這麼多年,我在內心挖了無數個樹洞,埋藏我一個又一個秘密。我的心已經千瘡百孔,不堪重負。我表面所有的無所謂,其實都只是為了壓抑內心的在乎。

天知道,我是多麼渴望傾訴。

而傻丫頭,是我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個想要傾訴的人。

「7歲的時候,我爸就因為車禍死了。」我說。

「蕭然……」

「千萬別可憐我!我現在挺開心的,不是嗎?」傻丫頭一臉關切地看著我,我甩甩頭髮用盡量輕鬆的語氣笑著說。

「你不快樂!」傻丫頭用她溫暖的手輕撫我的眉頭,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

我怔住了,然後咧開嘴笑,直到笑出眼淚。我捧著傻丫頭粉嫩的臉蛋,認真地說:「傻丫頭,認識你,我很快樂,真的!」

「第一眼看見你我就覺得你不快樂。你臉上總是掛著笑,但是你知不知道,很多時候看著你笑,我還是會覺得很冷,再看下去,我就覺得很傷心很傷心。」傻丫頭把臉轉了過去,有溼溼的東西滴在我的手上。

我重新握住傻丫頭的手,緊緊地,十指相扣,繼續說:「我很愛我爸,我爸生前是畫家,我媽以前是劇團的演員。我們一家三口很幸福,走到哪裡別人都特羨慕,都說我爸和我媽是郎才女貌。」

「你媽以前是演員?」傻丫頭一臉的不可思議。

「今天見了我媽那樣子,你覺得驚訝吧?」我冷笑了一聲,「我媽以前是出了名的美女,很多人追的。」

「那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傻丫頭問。

「我爸去世後,我媽一下子就像變了個人一樣,每天賭博。到後來,輸光了存款,把房子賣了,還欠了一屁股的賭債。別人追債追到劇團,劇團就把她開除了,再後來她就靠和不同的男人上床還債,最後染上了說不出口的病,被別人趕了出來,就這樣了。」我面無表情地說著,只是握著傻丫頭的手攥得越來越緊。

傻丫頭驚愕地看著我。

「想不到吧?是不是覺得我說話特難聽?」我笑了一下,鬆開握著的手又點了一支菸,深吸一口,再長長地吐出一口煙,「我恨我媽。」

「不要再說了。」傻丫頭已經是淚流滿面了。

我摸摸傻丫頭的臉,繼續說:「我恨她!有時恨不得她去死。但是,沒有人比我更愛她。」

「蕭然。」傻丫頭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努力揚起頭,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哽咽:「我媽的病已經讓她生活都難自理了,更不可能出去掙錢。我們搬進這片棚戶區後,我就每天偷偷地練畫,偷偷地出去賣畫掙錢,掙錢給我媽治病,誰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她,只有我和她相依為命……」

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卸下滿身堅硬的外殼,將內心最不願示人的脆弱在傻丫頭面前沒有一絲遮擋地攤開來。

說到最後,我渾身發抖,聲音已經哽咽得說不出話了。

傻丫頭坐直了身體,滿臉淚痕地對著我,她說:「蕭然,以後我會陪著你,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我笑了,內心長久以來的戒備和堅強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傻丫頭說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她說以後她會陪著我。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一刻這樣覺得幸福。眼前這個美好的孩子滿足了我所有關於幸福的想象!我對自己說,她是我一輩子的朋友,一輩子的。

我們在這個小破棚裡坐到天黑。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是不說話的,只是安靜地相互依偎著。我忘記從哪裡看了一句話,說好朋友就是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下午,一句話也沒說,但分別的時候也會覺得剛剛經歷了一場精彩的談話。

我和傻丫頭就是這樣的。

直到我要去酒吧工作了,我才起身。傻丫頭要陪我去酒吧,我拒絕了。她是一個美好得像沒有瑕疵的水晶一樣的孩子,我不要她去那樣魚龍混雜的地方。她很善解人意,沒有堅持。

08

lose裡的服務生都有統一的衣服,但是我從小就討厭和別人一樣,所以我從來就沒穿過服務生的制服。即便是這樣,lose的老闆也從沒說過我什麼,只是叫我係上每個服務生必須繫上的紅格子小方巾就行了。

我知道,是雷蒙幫我。如果沒有他,我不可能這麼輕鬆。

今天lose的客人不是很多,我抽空在吧檯邊坐了下來:「嗨!leehom,給我一杯扎啤。」

來lose上班後,我最先和那個長得像王力宏的吧生混熟了。酒吧裡每個吧生都有自己的英文名,他的英文名居然和王力宏一樣,剛知道的時候我還取笑了他一番,不知道他到底是刻意的還是湊巧。

leehom推過來一杯扎啤,人也跟著湊了過來,對著在木臺子上唱歌的雷蒙努努嘴,笑著說:「蕭然,自從你來了之後,雷蒙每晚都會唱這首《takemetoyourheart》,每次唱之前都還會說上一句情意綿綿的‘送給我一直默默愛著的女孩’,那女孩是不是你啊?」

我狠狠地拍了他一下,笑罵道:「你怎麼這麼八卦啊?」

「hello!你們兩個別打情罵俏了啊!」以前認識的一個姐們兒走了過來,打斷了我和leehom的聊天。

「你今天怎麼有時間過來啊?好久沒見你了,去哪裡瘋了?」我接過她手裡的煙,堆上滿臉虛偽的笑。

「最近特背,整天窩在家上網呢!嗨,別提那些倒霉事了,最近我剛認識一小姐們兒,挺妖孽的,經常在這場子玩,我這不就過來了嗎?哪知道你也在這邊,介紹你們認識認識吧!」她拉著我就往雷蒙唱歌的那邊臺子走。

我心裡咯噔一下,看著在雷蒙的臺子下面瘋狂扭動著腰肢的蘇妖,我想她口中的妖孽不會就是蘇妖吧!如我所想,走到蘇妖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下來,拍了一下蘇妖的肩膀說:「嗨!蘇妖,給你介紹我以前特好的一姐們兒,她也在這邊場子混。」

我突然覺得她說話很刺耳,我在心裡慶幸沒帶傻丫頭進來。我想我中了傻丫頭的毒,讓我忽然之間想變得美好起來。

「你說的就是蕭然?我們早就認識了,關係還挺不一般呢!」蘇妖話裡有話。

「是嘛?那早說啊!大家都是姐們兒,以後互相照應啊!」我那小姐們兒還傻乎乎地以為蘇妖說的意思是和我關係很好。

不知道是礙於面子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反正我和蘇妖都沒有捅破,兩個人臉上都露出意味深長的燦爛笑容。

蘇妖還故作親熱地摟著我的肩膀,對正在唱歌的雷蒙大聲地喊:「雷蒙,iloveyou!」

雷蒙的眉頭皺了皺沒有朝這邊看,但是我知道他聽到了。蘇妖還在不甘心地喊著。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蘇妖很可憐,她是一個被愛情逼得沒有了自我的孩子。

原來愛情會讓一個人變得如此卑微,卑微得就像牆角的花,每天只祈求陽光給它一絲眷顧,它便會歡喜地努力開出最嬌嫩的花。

雷蒙唱完歌就朝我走了過來,我看見蘇妖的眼中只有雷蒙的影子,周圍的一切嘈雜和浮華彷彿都已經虛化了。我終於明白那句話,對世界來說,你只是某個人,但對某人來說,你就是世界。

同樣,雷蒙的眼裡也只有我的影子。雖然雷蒙從未對我說過他喜歡我,但我就是知道。因為如果不是喜歡一個人,是沒辦法一次次去忍受對方的傷害,還一心只想對對方好的。

我開始為這一群在愛情中卑微到塵土裡的孩子心疼起來。我們都是一群貪圖愛情甘甜的孩子,但是愛情是糖,甜到哀傷。

雷蒙走過來,看著蘇妖和我的親熱狀,驚訝地說:「你們?」

「怎麼?奇怪了?我們現在是姐們兒。」蘇妖似乎有些邀功似的對雷蒙說。

我這才反應過來,為什麼蘇妖對我這麼好,原來一切都只是因為雷蒙。我看著雷蒙更加疑惑的表情笑而不語,忽然就想幫蘇妖一把。

但雷蒙沒給我機會,他拉著我就往吧檯那邊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不討厭雷蒙了,只是,還是不習慣和他太過親近。

我們在吧檯旁面對面地坐著,雷蒙也要了一杯扎啤。leehom站在旁邊,一臉看戲的表情。雷蒙開玩笑地衝他說了句「滾」,語氣卻是不容抗拒的,他識趣地走開了。

雷蒙問我:「你怎麼和蘇妖湊到一塊兒了?」

「我忽然覺得蘇妖挺好的啊!」我喝了一口酒,笑著說。

「你少跟她混在一塊兒。」雷蒙的語氣變得霸道。

我向來不吃這一招,臉上依舊是不變的笑,戲謔道:「蘇妖真挺好的!對你也一往情深,你怎麼就不給人家小姑娘一絲機會啊?」

「我只愛你,你知道的。」雷蒙很認真地說。

那麼多年在我身後跟隨的日子,他都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不知道為什麼此刻,他會那麼自然而又無比鄭重地說了出來。

我耳朵忽然間失聰了,內心翻天覆地。

我躲開雷蒙認真的眼神,將視線拋向在舞池中放縱的蘇妖,我指著蘇妖對雷蒙說:「快過去吧!要不蘇妖可要被別人搭上了。」

雷蒙有些失望地轉頭看向蘇妖。蘇妖確實是lose的一道風景,她是那麼的張揚,永遠要讓自己成為眾人的焦點。今天的她穿的是一件綴滿亮片的露肩黑色緊身短上衣,下面是一條短裙。她今天的頭髮不再像金毛獅王那樣披散著,而是高高地紮了起來,更顯得盛氣凌人。說實話,蘇妖的舞姿確實誘人,身邊不一會兒就圍滿了男生,有的帶著欣賞的眼光,有的則不懷好意。

我在那群男生裡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米哲。

米哲端著一杯酒靠在舞池邊的臺子上專注地看著瘋狂的蘇妖。我笑了,果然,米哲對蘇妖是不一樣的。

但是,我馬上後悔了。我不該笑的,我忘記了我親愛的傻丫頭對我說,她說米哲是我們班最帥的男生。聰明的都知道,她的話意味著什麼。

09

凌晨兩點,我一身酒氣地從lose走出來。

看見莫小默的時候我真的以為自己喝醉了。我難以置信地走上去,狠狠地踩了莫小默一腳,他乾淨的帆布鞋上面被我印上了一個醜陋的鞋印。

他痛得叫了出來,我哈哈大笑,說:「原來不是做夢。」

莫小默痛得齜牙咧嘴地說:「你都是用踩別人來測驗自己是不是在做夢的嗎?」

「咦,你也會生氣啊?」看著莫小默有些惱怒的樣子我竟然有些開心。

「我又不是聖人。」莫小默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

「你離聖人不遠了。」看著莫小預設真的樣子,我又忍不住想逗他了。我湊到他耳邊,輕輕地對他說,「告訴你一個小秘密,我喜歡聖人。」

說完,我得逞地笑得不可自制。

莫小默怔住了,不知所措。我不忍心繼續逗他了,轉移了話題,說:「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幹嗎?」

「等你。」他說。

「等我?」我的心裡像是注入了一股暖流,讓我的眼睛酸脹。

「小冉說你下班很晚,怕你一個人回家不安全,就叫我來等你。」莫小默說。

「你為什麼不說是你自己想來接我?」我的語氣變得認真。

謝謝我親愛的傻丫頭,只是為什麼心還是很痛?我多希望莫小默說是他自己想來接我,誰也不知道我有多渴望。

「我……」莫小默似乎被我認真的樣子嚇到了。

或許在他眼裡我就是一個大大咧咧、對什麼都不會認真的人吧!那我就繼續做那樣的人好了,我臉上馬上揚起沒心沒肺的笑,說道:「逗你玩呢!有人送我回家,你回去吧!記得幫我謝謝傻丫頭。」

莫小默看我笑了,他似乎也輕鬆很多,只是眉眼裡多了一層關切。我努力不去看他的眼睛,我在心裡說,可不可以不要關心我?可不可以不要對我這麼好?那麼,我就可以少愛你一點。

「誰送你呢?」莫小默說。

正好雷蒙從lose走了出來,我馬上笑成花一樣迎上去挽著他,對莫小默說:「雷蒙,我男朋友,他送我回家,放心了吧?」

我跟莫小默說雷蒙是我男朋友的時候,我感覺雷蒙的身子顫了一下。我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卑鄙。

我用那些濫情的肥皂劇裡用爛了的這種情節哄走了莫小默,我想,莫小默是那麼聰明的一個孩子,他不會看不出來。

只是為什麼我要告訴他雷蒙是我男朋友呢?他根本不會在乎的呀!忽然覺得我剛剛的舉動是那麼的可笑。

看著莫小默離開的背影,我的心裡像是突然被別人掏空了一塊,悵然若失。

雷蒙看著我失神的眼神,說:「你什麼時候能這樣看我就好了。」

我心裡一怔,回過神來,猛地把手從雷蒙的臂彎裡抽出來。雷蒙居然笑了,笑容裡滿是呼吸的疼痛。

我有些內疚了,輕輕地說:「對不起。」

「說什麼對不起呢?這可不像我一直喜歡的蕭然。」雷蒙說。

「真的對不起。」我抬起頭,定定地看著雷蒙。

雷蒙的眼睛很好看,但是看著看著,雷蒙的眼睛裡多了一些東西,像暗夜的星星,不停地閃爍。

我轉過頭不忍再看他,只聽見雷蒙低低地說:「蕭然,你知道嗎?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願意接受。愛情是權利,不是責任,你沒有義務對我說‘對不起’。」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第一次為雷蒙心疼了,第一次覺得雷蒙是一個值得愛的男人,是男人,不是男生。但是,在我第一眼看到莫小默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無法再愛別人,這是命中註定的。對雷蒙,我只有說對不起,只能說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