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了一聲、兩聲。我的一隻手已經發汗溼透，所以我換用另外一隻手，然後擦乾出汗的手。
「你好。」克萊爾的聲音充滿自信。
「你好，我是艾米莉亞。你給了我電話號碼，所以我想給你打電話沒關係吧。」我說個不停，再一次擦乾我的手，把手機放在我的下巴和肩膀中間夾穩。尼克輕輕地揉搓著我的脖子後部，使我舒緩下來。他低語道：「你可以的。」
「我正等著你的電話。」她回應。「我相信你有很多疑問，打電話給我對你來說一定不容易。你的父親告訴我他已經向你解釋了你有一個雙胞胎姐姐的事情。」
我屏住呼吸。「你和我父親還有聯絡？」他不是這樣說的，不過我也不會為他又一次說謊而感到驚訝。
「沒有，沒怎麼聯絡。生了你和你姐姐以後，我和他一起工作了快八年。」她大聲地呼氣，好像回憶她生命裡的那段時光痛苦到幾乎無法承受。「八年，那時候彷彿過了八百年。我用了八年的時間欺騙他、討厭他、憎恨他。當我辭職的時候，我切斷了和他的所有聯絡方式，直到我的丈夫說服我最終和他坦白。辭職以後我和他說過兩次話。第一次是告訴他關於你雙胞胎姐姐的事情；第二次是你哥哥住院的時候。在他拒絕見我、威脅要打垮我之後，我覺得切斷聯絡對我們是最好的結果。」
「你還是留下了一個孩子，也是他的孩子，我的姐姐。」
「我進產房的時候，告訴自己如果我告訴他，我就可以把你們兩個都送走。起初，我以為這是一個報復他的方式，是獲得一些籌碼的方式。」
「籌碼？」我的聲調高得嚇人，於是做了一個深呼吸。「你在說什麼？你不能強迫一個人和你維持關係。」
「但是當時我就是這麼想的。我以為他看到我和你姐姐，就會想到我們四個人是屬於彼此的，是一家人。」她發出的笑聲相當刺耳，我的脊柱裡一股寒意上躥下跳。「那時我很愚蠢，明顯有很多問題。我的過去並不光彩，這不是一個藉口，但是我只是想要你爸爸留在我身邊。」
「好……好吧。」我不知道為什麼她這麼渴望留在他身邊，他揹著媽媽和她偷情，威脅她，在她懷孕的時候對她棄之如敝。
「但是當時，在我懷孕的時候，他就打了一次電話問我醫院產檢的事情，他問我要你的錄影，我給他看了我一個朋友孩子的，這樣他就不知道我生了雙胞胎。他一點也不在乎我，他只在乎他的孩子。那時候我本來想把你們都給他，但是……」她清了清喉嚨，「但是，當你和漢娜出生以後……」
「漢娜？這是我姐姐的名字嗎？」
「是的，漢娜，隨我母親的名字。」
漢娜。我輕喚著她的名字。漢娜。艾米莉亞和漢娜。
「我要說的是，當你和漢娜出生了以後，我把她抱在懷裡。他們先把她抱給我，她哭喊著，如此完美。她抱著我，看著我，就好像早就認識我了。」她的聲音變得沙啞。「我和醫生們說我不想要抱你，因為我知道如果抱了你我就無法讓你走了。」
眼淚汩汩地往外冒，尼克把我拉向他。「為什麼你不試著見我聯絡我？為什麼不讓我和她相見？為什麼讓她也離我遠遠的？」
「我有。你的每一次朗誦會我幾乎都去了。我站在臺後，總是在結束前離開。」
我的喉嚨發乾。她來看我了，她在那裡。也許，她真的在乎我，但是我還是無法理解。
她打破了沉默，好像知道我需要時間來消化她剛剛說的話。「很多次，很多次我試著鼓起勇氣想把你姐姐的事情告訴你的父親。他流著淚和我分手，那時我還不知道我懷孕了。他說他愛你的母親，從沒想過要傷害她。他一點都不在乎我，反正不夠在乎，那是我生命中一段黯淡的時光。」電話外有人又叫了她一次。「等一下。」
「好的。」
尼克親了親我的手，「你需要什麼嗎？」
「一個全新的身世。」
「很多人愛你，我愛你。」他輕輕推了推我。「我知道這很難，但是你已經等這一刻等這麼久了，況且你還有一個姐姐。」
「萬事都不容易。我想要恨我的父親，但是我做不到。我想要恨克萊爾，但是你真應該聽聽她聲音中透出的絕望。」
「你還在聽嗎？」克萊爾問道。我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我在。」
「不管怎樣，最後我終於鼓起勇氣告訴你爸爸，漢娜患了唐氏綜合徵。他的反應再次提醒了我，離開他繼續生活對我來說是正確的。」
我皺了皺眉頭，微眯著眼睛。「你說什麼？」我覺得自己聽錯了。
「你姐姐有唐氏綜合徵。」
我的嘴張開、閉上、又張開。尼克肯定感覺到了我的緊張，所以蹲在我面前問：「你還好嗎？」
我搖了搖頭，自己也不確定。
「這怎麼可能呢？」
「這非常罕見，但是也會發生。相信我，我已經上谷歌查了好多遍，想弄明白。」她清了清喉嚨。「我懷孕的時候並不知道，那時我沒有做羊膜穿刺術的需要，懷孕過程也沒有很複雜，儘管我懷的是雙胞胎。在我生下漢娜幾個小時以後，他們才發現她患了唐氏綜合徵。」她停頓了一下。「當我告訴你父親的時候，毫不誇張地說，他不開心。他說他不想和漢娜扯上任何瓜葛，但是事實並非如此，我在漢娜的一個足球比賽中看到過他。」
「他沒有告訴我這些。」
「你父親是一個複雜的人。」
「複雜可不是我會用的詞。」
「也許不是吧。無論如何，我給了護士印著芭蕾女舞者圖案的毯子來包你。漢娜有一個同樣的毯子。」
我努力吞下口水，好像口水堵住了我的喉嚨，好幾次幾乎被哽住。「但是她現在好嗎？」
「她很快樂、很活潑，簡直令人驚奇。大家都很喜歡她。」
「她知道我的存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