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又到了年底。雲嫣跟倪時留說:一年之中有情人節、七夕、聖誕節、新年還有生日都要買禮物,挺浪費的。要不我們就簡單點,只過12月31號,這是我們開始拍拖的紀念日。你說好不好?倪時留也特討厭這些形式主義,連連點頭說好。
倪時留送給雲嫣一個黃色的毛絨小鴨子作為新年禮物,一碰下就會放音樂那種。雲嫣則送給倪時留一本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這段日子,倪時留的感覺就像是作者在書裡寫的,春天來了,抱著一隻毛毛熊,在綠草地上打滾。
史詩人打電話約倪時留一起吃飯:週末有空嗎?一起聚聚,我叫了阿輝一起。倪時留說:好呀,吃什麼,我去訂位子。史詩人說:別訂了,老是你和阿輝招待我,這次我請,來我家吃火鍋吧。
史詩人住在楊浦區的一個老公房,離復旦大學很近,他說他喜歡靠近學校附近的氛圍。房子是一室戶,有點暗,也沒什麼傢俱。讓倪時留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家裡到處都是書,床上,地板上,廁所裡。史詩人看到倪時留有點驚訝的表情,面有得色地說:古時歐陽修讀書有三上:馬上、枕上、廁上,我沒馬,只有在車上,還有枕上,廁上,我還多了個灶上,一邊煮東西吃,一邊也可以看書。倪時留連忙雙手拱拳:史兄震古爍今,令人欽佩。史詩人問:你最近在看什麼書?倪時留說:在看《挪威的森林》。史詩人搖搖頭:那種流行書營養不高,你還是應該多看看經典。倪時留掃過史詩人的書櫃,除了各種各樣的詩集外,還有很多文學名著,莎士比亞全集,卡夫卡全集,資治通鑑等。唯一比較通俗的書就是名人傳記,有蘇軾、梵高、甘地、曼德拉、切(格瓦拉等等。史詩人說:你別看這麼多年我一個人,其實我一點也不孤獨,我每天都在跟大師們對話。誰在席終人散以後,他的食慾像剛入座時候那麼強烈?哪一匹馬在冗長的歸途上,會像它啟程時那麼長驅疾馳?對世間的一切事物,人們追求時興致總要比享用時的興致濃烈。倪時留佩服地五體投地:哇好精闢。史詩人說:這不是我寫的,是莎士比亞寫的。
阿輝來晚了,他帶了瓶紹興花雕酒。這邊火鍋已熱騰騰冒著泡,三人坐了下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史詩人抿了一口酒「好酒,好久沒有喝這個了」,他拿起瓶子一看:喲,還是18年的,這真真正正是女兒紅了。倪時留說:我覺得還是女兒紅這個名字好聽,比較有詩意。阿輝問:紹興那邊真的是那樣的風俗嗎?女兒出生就把酒埋在樹下,然後等女兒18歲出嫁,把酒再挖出來作為陪嫁的賀禮。史詩人說:是啊,從晉朝開始就是這樣。不過不是剛出生,是女兒滿月的時候就選酒數壇,泥封壇口,埋於地下或藏於地窖內。但是現在這個快餐化的時代,好多舊傳統都慢慢在時間的長河裡泯滅了。阿輝點點頭:恩,紹興妹子不錯,什麼時候要領略下。阿輝就是有這個本領,聊什麼都能把話題轉到女人身上,而且一聊起女人,就像打了雞血,興奮得不得了。
阿輝接著又一個勁打聽雲嫣的事,把倪時留問得都有點不好意思了。然後不等倪時留他們追問,又主動說起自己的豔史。阿輝說:我最近有點頭痛,跟女朋友的閨蜜好上了。原來是在coco的生日會上,阿輝和她閨蜜抹茶對上了眼,一來二往就勾搭上了。現在coco還不知道,但抹茶每天都在逼阿輝把實情告訴coco。史詩人笑著說:就你這還苦惱啊,你這是飽漢不知餓漢飢。倪時留說:老史你是書中自有顏如玉呀。史詩人指著滿書架的書說:哈哈,我看書從來都喜歡腳踏幾條船,環肥燕瘦,左擁右抱,倚紅偎翠,夫復何求。
三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中幹掉了一瓶。史詩人又在搖頭晃腦吟起了詩:千金裘,五花馬,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微醺中史詩人詩興大發,拿起毛筆在紙上龍飛鳳舞,一氣呵成寫了首詩:
今晚的月/是天宮外的燈籠/是銀河畔的路燈/為醉酒的神仙們/照亮回家的路/一群不睡覺的青蛙/在月光下轟趴/哭著笑著鬧著/要將這一池塘都飲盡
元旦過完沒多久就到春節了。倪時留和雲嫣坐汽車很辛苦才回到雲嫣家那個小鎮的鎮中心,然後換乘一趟超擠的小巴,在一條破破爛爛的小泥路上顛簸了半個小時才到。
雲嫣家是個破舊的老屋,前面有個小院子。家裡日子一般般,農村也不種地了,因為種地賺不了什麼錢。都是打點短工,雲嫣媽媽弄了個推車,賣點小東西,雲嫣爸爸幫人打個短工,誰家蓋房子做個泥水匠。
倪時留也不是什麼有錢人家的孩子,但第一次去農村,還是有點不太習慣。首先就是飲食的問題。雲嫣家都是用燒柴的爐灶,上面支個大鍋。每個菜都油汪汪的,而且味道都差不多。而且這裡算是北方,都很喜歡喝白酒。倪時留這是第一次到雲嫣家,見到她這麼多親戚,每天都有不同的舅舅,叔叔,表哥來串門,大家都很熱情地要和自己乾杯,雖然自己沒什麼酒量,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頓頓喝到倪時留迷迷糊糊,每天感覺就是吃飯,喝酒,然後暈暈乎乎睡覺,醒來又是一頓海喝。
其次是上廁所的問題。雲嫣家的廁所是一間很暗的草房,頭頂是一盞昏黃的吊燈,也許是接觸不良,時明時暗地閃動。兩個腳踩在兩塊板子上,中間黑乎乎有個方洞,不時有北風從下面吹來,吹得屁股涼涼的。味道很大,倪時留每次眼睛都被燻得有點睜不開,有快要窒息的感覺。
最後是洗澡的問題。雲嫣家的衛生間,冬天沒有暖氣,更沒有浴霸,洗澡要到鎮上一家澡堂去。澡堂比春運的火車還熱鬧,叔伯老幼,高矮胖瘦來來往往。澡堂正中還有一張小床,搓澡的師傅像練功似的揮舞手臂,手掌敲打背部的啪啪聲在澡堂裡迴音不絕。倪時留飛快地衝完澡,只記得廉價的沐浴露味道有點嗆鼻。
媽媽打電話過來詢問雲嫣家的情況,倪時留也就隨便支吾了幾句。媽媽又千叮嚀萬囑咐,說第一次到對方家,一定要各方面都注意。人也要勤快點,有什麼事也要搶著做,別像在自己家那麼隨便。倪時留嘴上不停說好,心裡想在這裡還真得隨便點才待得下去。那些美化鄉村生活的小說、電視劇還真是胡編亂編。農村的殘破,別說跟特大城市的上海,就是跟自己三線城市的老家比,其中的差別也是天遠地遠,非親身經歷無法想像。
過年沒啥事做,雲嫣爸爸就在院子裡支個小桌,左鄰右舍一起過來從早到晚打麻將。倪時留這才知道,原來雲嫣爸爸曾經是當地一家國有建築工程公司的經理,之前自己承包了幾個大專案,賺了一些錢。後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被人告貪汙受賄,說是經濟上有問題,坐了兩年牢,現在出來就也沒正經工作,整天喝酒打牌。可以想像,雲嫣之前的家境在村裡還是不錯的,後來因為幫爸爸打官司,花了很多錢,家境也就一落千丈。之前蓋的幾層樓房子也賣掉了,一家人搬進了年久失修的祖屋,條件當然是十分簡陋。雲嫣也一直在努力存錢,想讓家裡重新蓋瓦房,但現在農村自建房也不便宜,而之前雲嫣省吃儉用的錢全部都用來供弟妹讀書了,家裡也沒有多餘的積蓄。
雲嫣爸爸整天拉著倪時留說話,他聲音低沉,再加上說著方言,倪時留十句也只能聽懂兩三句,卻也只好不斷點頭。雲嫣爸爸說來說去總的意思就是說自己是被冤枉的,被陷害的,是給那幫領導做了替死鬼。倪時留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只好一個勁地點頭。
雲風職高畢業了,和一群老鄉去廣東打工去了,過年沒有回家。而云蕊大專畢業後,在縣城幫親戚賣手機。倪時留初看雲蕊,跟雲嫣不太像,原來她們一個長得隨爸爸,一個長得隨媽媽。兩個人性格也差得蠻大的,雲嫣比較文靜,不太愛出門,不太愛說話,臉總是沒有血色般的蒼白。而云蕊非常活潑,愛說愛笑,喜歡戶外運動,皮膚也是很健康的小麥色。倪時留和雲蕊還蠻聊得來的,雲蕊向他仔細打聽了下上海的環境和找工作的情況。她告訴倪時留,有個老鄉在北京開個貿易公司,叫她過去幫忙。
雲嫣回家的時候帶了一堆大包小包,都是給家裡人買了衣服或是吃的。雲嫣的爸爸穿著女兒給他買的棉襖,逢人就誇耀女兒孝順。雲嫣的媽媽卻總是搓著滿是老繭的雙手在一旁憨笑著。臨走的時候,雲嫣又硬塞給雲蕊2000塊錢,說是她參加工作了,讓她買兩件好一點的衣服穿。然後給爸媽5000塊錢,讓家裡用。另外又留了3000塊錢,說是等雲風回來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