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會有人主動站出來承認。而我最直接的懷疑物件是葛長征,太卑鄙無恥!讓人遺憾的是,英語老師沒有把這件事上報校長,揪出作惡者。
英語老師的柔情似水惹得下面的同學們個個提不起精神來聽課,這跟上一堂化學課形成鮮明對比。英語老師先是用黑板擦敲擊講桌,善意提醒:「這是在上課,大家都提起精神來,別到時候又跟不上進度。」
英語老師此話一齣,眾同學嘴角流涎。到中午時分,課堂上又是鼾聲一片。
「兄弟們,生命不息,鼾聲不止啊!」葛長征站在講桌前衝著下面大聲說。
祖大佑翹起頭來朝黑板上看了一眼,突然問我:「今天星期幾啊?」然後將快要溢位來的口水深深嚥下去。
不知誰在教室外面喊了聲:「快點,校長在操場開高三師生鼓勁大會。」
眾人聞聽,極不情願從睡意中艱難地挺起胸膛,紛紛打著哈欠往教室門外擁去。
「同學們,睜開你們的眼睛吧,擦掉你們嘴角的口水吧,時間不等人,請為你們含辛茹苦的父母想一想吧,為自己將來的命運想一想吧……」
中午的大太陽曬得眾師生睜不開眼,葛長征像一個被從人民隊伍裡揪出來的漢奸,腦袋呈九十度彎曲。這是一個很好的教育時機,校長沒有打算放過任何一個人。
「咱們的革命先烈連二萬五千里長徵都走下來了,還冒著槍林彈雨,讓你們讀個書算什麼?這是小菜,是毛毛雨。你以為你們吃虧了,那麼多人都在玩,讓你們來讀書!你們感到你們是在爬雪山過草地,以為沒有你們地球就不轉了,國家就滅亡了?我告訴你們,離了你們,地球照樣轉,國家照樣發展,你們也不是在爬雪山過草地……機會有了,命運是掌握在你們自己手裡的,如果不能好好把握,就只能慘遭淘汰。上課睡覺,就算你們不為國家,不為父母,不為列祖列宗著想,也得為自己以後的出路想想。讀書比吃屎還難嗎?如果你們面前一邊是屎一邊是書,你們選擇吃屎還是讀書……」
校長之所以這麼說,那是因為那些事他都經歷過,在他輝煌的一生中經歷過無數的風暴,被吃屎和被抹屎,但這些對於我們這些學生來說太遙遠了,我們也不可能想到在自己的面前會有一泡屎和兩本書的並列擺放。
沒有人再繼續發笑,也並不是被校長的話語感動,只是被他憤怒的表情嚇到了。
「你們扳著指頭算算,還有多少天了?十年寒窗,還剩下多少日子?怎麼就熬不過去?咱們奮戰一百天,拿下這最後一座山頭……」
散會時,葛長征像高粱地裡的紅高粱似的被從後面走上來的男生猛拍肩膀和腦門。我覺得這是報應,多行不義必自斃!
06.敏感問題
某一天早晨,隔壁班的一個男生湊在昌榮的耳朵邊悄聲說,男人的蛋蛋是不是一男一女,孩子的性別跟精子從哪個蛋蛋出來有關。這個問題太嚴肅了,昌榮把這話告訴了班裡的一個女生,這名女生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以及人生觀的顛覆。問題在女生中間傳開,引起不小的震動。昌榮暗自得意,這幫女生其實都已經不小了,如果在我們祖母那個年代,早就該當孩子的媽了,只不過新社會不允許她們現在結婚生子而已。
昌榮提出的這個問題一定是這幫女生感興趣的,會激發出她們豐富的想象。但就在這時,他接到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請問你是從你爸的哪個蛋蛋裡出來的?昌榮的臉漲得通紅。從字型看,很娟秀,像是出自女生之手。「誰這麼無恥?」他吼叫起來。沒有人站出來承認,但女生們卻竊笑起來。他有些慌了,這幫女生要是聯合起來,搞不好會把這件事捅到校長那裡。這絕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昌榮決定不再說話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任憑這幫女生怎麼羞辱,絕不昂首挺胸。
這種氣氛一直蔓延至生物課上,有人站起來指責:「這種問題是你這種年齡的人應該探討的嗎?你才多大啊,腦子裡就有這種邪惡的想法,可悲。」非常時期,即使不被釘在本學校的恥辱柱上,受到點名也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
昌榮低著頭翻作業本,裝作沒聽見。祖大佑將手伸進褲襠裡,疑惑地說:「我真沒感覺到,這有科學依據嗎?」
課堂上鴉雀無聲,女生們繼續保持著面部的嚴肅表情。生物老師沒有把昌榮請出課堂已經算是對他法外開恩了,換作任何一個老師,哪怕最受同學們歡迎的清純可人的英語老師,怕也難以做到這一點。
幾乎所有女生都裝出一副對上一堂課漠不關心的樣子,但她們的內心並不平靜。她們有意避開昌榮,那是因為他當著她們的面大膽地提到某個詞。那個詞代表的是一種羞恥,當然也代表著一種勇氣。
昌榮提的那個問題使每一個人的心靈都受到震顫,課堂氣氛變得十分怪異。
突然有人冒出一句:「女人生出什麼樣的孩子並不取決於蛋,而取決於精子的染色體。」
生物老師握著粉筆的手正在黑板上像一隻跳羚一樣快速行進,似乎正被一隻獅子追趕。她的手突然停下來,粉筆斷成半截落在地上。她回過頭來問:「誰說話?」
昌榮將頭轉向附近的祖大佑。於是在他的帶動下,所有人都將疑惑的目光投向祖大佑。
祖大佑有口難辯:「不是我說的。」
但已經由不得他了,只聽得生物老師嚴厲地衝他吼叫:「請你出去,你不用上課了。」
下課後,祖大佑最後一個從教室裡出來,褲襠被頂得老高,老遠就看見那裡不同凡響,像地殼運動之後突然漂至地中海的一塊陸地,隆起一座旖旎的山峰。有些女生已經從廁所歸來,迎面和祖大佑在走廊裡相遇,女生的臉皮總是相對薄一些,猛然發現,目光躲閃著。往日見到老鼠都要尖叫出聲的女生們此刻卻沒有發出任何異常的聲音。那絕對是驚魂一現,祖大佑挺著一架機關槍在路口,女生們想繞都繞不過去,只得一個接一個地快速通過。
有人站在附近樂得嘴直抽,說:「虛偽!多麼美好的事物,為什麼要把它想得那麼齷齪呢?」
我也有些疑惑,這究竟是虛偽、膽怯還是罪惡?男生、女生們有些已經成年了,大部分都處在成年的邊緣,等待著進入這個門檻。她們為什麼看到有異於自身的某些事物會表現出緊張和驚慌?甚至覺得羞愧和可恥?
祖大佑一直是很誠實的,對校長很忠心,就像一個人的長相一樣,這是爹媽給的,他無法改變。祖大佑生理上出現的小動作是他不願意看到的,幸好有衣服擋著,如果生活在遠古的草莽時代,豈不更遭那些妙齡女子的怨恨和嫌棄。我們能想到並化解的問題發生在祖大佑身上卻總是捉襟見肘,成為難題。
上課鈴聲響起時,祖大佑最後一個慌慌張張地從廁所裡趕回來,像是剛剛走完二萬五千里長徵似的,嘴裡喘著粗氣,這會兒他的身體已趨於平靜,但他卻永遠都是那麼頹廢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節課是地理課,講的是地殼板塊運動。地理老師在黑板上寫下這幾個字時,突然提問:「什麼叫地殼板塊運動?」有人回答:「這個問題讓祖同學來回答比較合適。」地理老師表示不理解:「為什麼是祖同學而不是你?」
人的身體就是一個小星球,地殼運動時有發生。關於此類,在本校曾風靡一時,傳為佳話。每一次上地理課,同學們都希望在回答問題時能叫到祖大佑,而當祖大佑步履艱難地從座位上走出來時,幾乎所有的女生都會把頭低下,目光躲閃,儘可能地迴避。
祖大佑那裡似乎天生就與眾不同,每每以橫掃千軍之勢招搖過市,時時提醒眾人:請回避!
07.吃一塹,少一智
那年冬天,祖同學手握一面小圓鏡,對著鏡子拔鬍鬚。天冷了,毛孔收縮得緊,每一下都十分痛苦,拔出一坨帶血的肉來,齜牙咧嘴做狼嚎狀。此時此刻,高三男生中除了少部分還保持著一張清純的嘴,大部分都像兔子屁股似的起了一層絨毛。祖大佑已經正式颳起了鬍鬚,每天天不亮,剃鬚刀的馬達便發出嗞嗞的振動聲,像一隻被放大十倍的蒼蠅在耳邊來回竄。最終的結果是祖大佑被驅逐出寢室,以後他刮、拔鬍鬚只能站在室外進行。
我雖然嘴上還沒有像別的男生那樣起一層濃密的鬍鬚,但身體的另一處卻長出一圈絨毛來,這讓我感到十分驚詫。當我發現昌榮躲在後山用剃鬚刀刮掉那個地方長出來的毛髮時,不安的心才有所平緩。其實自卑者並不只限於男生,女生中也大有人在。我突然發現某位女同學有了駝背,據說是因其前方發育超前,偷偷束縛並含胸所致。這個發現太具震撼力了。
相比之下,祖大佑的早晨時間最金貴,他要比別人多花五分鐘刮鬍須,他的屎尿也比別人多一倍。同學們一邊忙著學習,一邊忙著束胸、刮鬍須和上廁所。與此同時,最要命的還是要提防校長那雙老謀深算的眼睛以及那張氣吞山河的嘴。
天越發涼了,那些高年級女生欲跟上外面的潮流,穿得少,縮著肩,胸越發地含蓄起來。有意無意中,那些排列不勻的小山包若隱若現間欲說還休。男生們個個血氣方剛,但沒堅持一會兒,也都瑟瑟縮縮起來,像做賊似的,如果正趕上老師提問,則個個像太監似的上牙打下牙,永遠一副「吃一塹,少一智」的嘴臉。只有徐莉莉一本正經地坐在那裡,當課堂上傳來一片吸食鼻涕聲時,她依然能做到穩如泰山。
下課鈴聲一響,眾同學如潮水一般湧向室外,找可以曬太陽的地方去了。只有徐莉莉寧神靜氣地坐在座位上沒動。她看見我,說:「你的作業呢?為什麼不交給我?」我若有所思,或許她是受之於校長的威嚴,或是受之於我媽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訴說,人情我領了,但真的不需要。
面對徐莉莉,我同樣是孤傲的,我同樣也不把她放在眼裡。為此,我寫起詩來。我的第一首詩《孤獨的燕子》在女生中傳閱,深受好評。我感到寫詩不僅能使人變得高傲,還很孤獨。徐莉莉經過時,有人故意說:「老李,你的詩是為誰而寫呢?」為誰寫也不會為徐莉莉寫。
徐莉莉並沒有因為我會寫詩而改變對我的態度,依舊端著自己,繼續對我表示不屑。
中午時分,祖大佑端著一盆熱水進來,他是該洗洗他那張桌子了。祖大佑過來時,我避讓,祖大佑也躲我,二人撞在了一起,一盆水結結實實地潑在徐莉莉的身上。我和祖大佑正要掐架的時候,卻發現徐莉莉臉色異樣,她被燙著了。徐莉莉要脫衣服,祖大佑把守門口,我替她遮擋。她想支開我,說:「你的作業做了嗎?」說實話,我並不想幫她,我只是出於人道才這麼做的。她說:「你能學好,為什麼不努力呢?」都這種時候了,她還不忘教訓我。
徐莉莉從座位上站起身時,凳子上殷紅一片。這時,那些在外面吸足了陽光,像鱷魚一樣正緩慢往回來的男生用奇異的目光打量著我和徐莉莉。我十分緊張,用身體護住凳子上的那片紅。徐莉莉也發現了,嚇得不知如何是好,要哭出來。我對著進門來的同學大喊一聲:「都別進來,退出去。」我怒不可遏地虎視著已經進門的人。我無所畏懼地伸出臂膀,替徐莉莉遮擋。徐莉莉戰戰兢兢地將褲子穿好,試圖衝出教室。我奮勇舉起那隻帶血的板凳扛在肩上,緊隨其後。那場面既悲憤,又壯觀。
08.備戰
我最不能原諒自己的是我竟然在語文課上將「袒胸露背」念成了「袒胸露乳」。語文老師連拍黑板擦說:「同學,你長沒長眼睛?」我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還好,語文老師沒有追究我。也許是臨近高考了,大家都一門心思在備戰,都不想在這種時候節外生枝。
葛長征放了一個悶屁,用手在下面使勁往一邊扇,想栽贓陷害轉移罪責,這是他的一貫作風,慣用伎倆。臭氣漸漸擴散開來,前排女生回頭憤怒地看了一眼葛長征。看來葛長征的栽贓並未成功。突然有人出聲:「老李的屁。」我驚詫地看著葛長征,他的膽子越來越大了,竟敢明目張膽地栽贓。
我正要發作,徐莉莉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猶豫了一下,只見葛長征衝我扮著鬼臉。徐莉莉問:「你的作業做好了嗎?」我抬頭看了一眼徐莉莉,沒吭聲。
「現在有人管著你,你以後要放乖一點,你現在是校長重點觀察物件,別在這最後的節骨眼上被逐出師門。」葛長征屬於典型的沒事找抽型。
我猛地搬開桌子,跺上兩腳。葛長征嚇得身上的肥肉一顫,嘴裡直嚷:「你想殺人滅口嗎?我還沒發表言論的自由了嗎?」
校長突然出現在教室門口。我立刻裝作彎腰去撿地上的作業本。迴轉身卻見葛長征坐在課桌上搖頭晃腦,嘴裡念著:「李大詩人,有種再脫一次褲子,再逞一回真英雄……」猛抬頭,看見校長正怒不可遏地看著他。
校長揪起葛長征的左耳,大聲吼叫:「高中三年,除了放屁、拉屎、偷紅薯,你還會什麼?」
包括徐莉莉在內,在座的所有男女同學都樂出聲來。校長訓斥完葛長征,仰著脖子匆匆離去。我回味著校長詛咒葛長征的話,覺得這幾個詞放在他身上再合適不過,正是他高中三年的生動寫照。放屁、拉屎、偷紅薯——寫在了葛長征人生字典的首頁裡。惡有惡報!蒼天有眼!
祖大佑在每年大考前都會隆重地祭奠祖宗,頭磕得砰砰響,摩拳擦掌準備戰死沙場。我媽買了幾沓紙放在門前燒,一邊燒一邊口中唸唸有詞:「老祖宗們,回來吧,幫助你的孫子一路過關斬將,殺入北大清華……」
我媽說這話也不掂量掂量,就我這塊料,要是能殺入北大清華,全天下的老祖宗怎麼看我的老祖宗!連住我屋後的二大爺都看不下去了,說:「喲,李家大秀才這是要進京趕考啊!多磕幾個頭,這陰間的官場可比陽間難打發多了,這紙錢準備的夠嗎?怎麼著也得捎去百把個億吧,如今這冥幣貶值得厲害,不值錢了。那些惡鬼貪著呢,黑著呢,難打發。出手大方點……」
我們學校之所以在縣裡乃至省裡都鼎鼎大名,那是因為有升學率做保證,在中國的名牌大學中,甚至在世界的著名學府中也不乏我們學校學子的身影。厲校長居功至偉,是徽州人民的驕傲。想當年我兵不血刃,一路過關斬將殺進這所名校,為的就是那名不虛傳的升學率。如今,我的成績並沒有如我所預料的那樣行情看漲。校長說:「你們得忠實於國家的教育制度,做聽話的孩子,現在你們必須再跨出這個門檻,才能擁有更多的機會和平臺去展示人生的精彩。你們跨不出去,那將是一種悲哀。」
整整三年,我們在校長的口水中被鍛造得刀槍不入,那麼艱難的歲月我們都挺過來了。當年徐莉莉以全縣第一的成績進入富麗中學,一直以來,我都是帶著欣賞的目光看她的,雖然我也很討厭她,但這是兩碼事,她能在芸芸眾生中一枝獨秀,始終保持著自己的絕對優勢,殺進殺出,保持不敗戰績,這絕不是一般意義的花瓶。我和徐莉莉雖然沒有多好的交情,但也曾兩小無猜過,青梅竹馬了很長一段時間。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和徐莉莉的分道揚鑣沒那麼簡單。我不求上進是原因之一。她爸是當官的,家庭條件比我好,是原因之二。女生處在發育期,對異性會表現出疾惡如仇,尤其是對我這種不成器的男生,這是原因之三。那時候女生的世界觀正在形成,世俗觀念或許還沒有佔據她們的心靈,把未來想得過於完美無缺。確切地講,是徐莉莉先不理我的,都說女孩到了發育期,心思會變得古怪而細密,讓人難以琢磨。
校長讓徐莉莉帶大家一起復習功課。徐莉莉把問題寫在黑板上,叫我起來回答。我很不情願地站起身來。徐莉莉很生氣,厲聲說:「你沒聽見嗎?我叫你起來回答問題。」
「他在寫情詩呢。」有人在一旁說。
有人附和:「李大詩人,把你的情詩拿出來展示一下。」
「滾。」我低吼一聲。
「你就是來混日子的。除了玩,你還能幹什麼?」徐莉莉很憤怒。
一時間,課堂上所有的男生都在起鬨,有的甚至趁亂溜出教室,局勢失去控制。
我一抬手,猛拍課桌,大吼一聲:「都給我坐下,認真聽講,否則小心我不客氣。」我看見葛長征還在那兒指手畫腳,不由分說,我走過去一掌摑在他的左臉上。記憶中,這是葛長征第二次接受我的巴掌了。
葛長征衝我大吼:「你憑什麼打人?」他擼起衣袖,要同我一決高下,一副「此仇不報,不共戴天」的架勢,猛撲上來,要動用牙齒咬我,被我躲過。葛長征不服氣,還想找我拼命,被幾個男生拉了回去。
徐莉莉兩眼含淚,氣憤地站在黑板前面看著我們。
回想起當初那段青澀懵懂的歲月,雖然過去了很多年,心情卻依然很惆悵。
09.校長畫像
瘋傳校園裡有人給校長畫像,用筆誇張。讓人大跌眼鏡的是,校長的畫像竟然被人掛到女廁所附近,甚至被眾人傳閱、塗改。校長得知後十分惱火,決定追查這件事。那些天,我一直憂心忡忡,在男生寢室裡走來走去。我總覺得這件事跟許莉堅有關,仗著她有錢的爹放任自己。如果真是她乾的,誰也保不了她。這件事不是我乾的,所以我不用擔心他們會抓人抓到我的頭上來。
葛長征、祖大佑無一倖免,首當其衝被拎著耳朵請進了校長室。這種時候,我絕對不會再出現在校長的眼皮底下,但又不能隱藏得太深,那樣反而讓人產生懷疑。校長此刻的心情應該是寧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我的心情很複雜,分寸很難把握,搞得我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真擔心校長突然在後面叫出我的名字。無論校長怎麼審問,也沒人肯站出來說出這件事究竟是誰幹的,因為大家心裡都清楚,一旦誰被咬出來,就意味著他將從此離開這所學校,他的名字將被永遠地釘在富麗中學的恥辱柱上,陪伴著他悽苦漫長的一生。
突然有人站出來說這件事是許莉堅乾的。儘管我早就想到,也還是有些吃驚,這是我不願意看到的。許莉堅將作為醜陋的象徵被永久地釘在富麗中學的恥辱柱上,這比五百年前孫猴子被壓五指山的下場還要悲慘。許莉堅一臉委屈,說她的繪畫成績一直是不及格的,怎麼可能畫得那麼逼真呢?或許許莉堅真的是被冤枉的,她也不知道那栩栩如生的校長畫像是哪位身懷絕技的才子創作出來的。許莉堅這一回豁出去了,做了一回貞潔烈女,無論校長怎麼逼問拷打,她都挺身高昂脖子,一副「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的模樣。
校長還在急急行走,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出真兇。其實我心裡也十分清楚,這種事安放在誰的身上都不好受,這種羞辱是不可原諒的,尤其是發生在校長這樣級別的人物身上,多少人掩藏在暗中伺機觀望!我看見校長每天走在校園大道上那憤怒加無助的神情很同情。我因此改變了許多過去對校長的看法,覺得他也不容易,甚至認為他也是個好人。我開始原諒他過去對這所學校所犯下的一切錯誤,包括他針對某一個學生所發表的措辭帶有極端辱罵性的言論。校長雖然面目兇惡,但他的初衷是好的,如果不是他心慈手軟,我想很多學生大概都捲起鋪蓋被攆回家了。我也不會在這所學校裡待到今天。
天上悶雷滾滾,校長一副狗急跳牆的模樣行走在校園大道上。這雷究竟要劈誰,似乎因果報應即刻就要顯現。沒有人敢出大氣,不安地等待著命運最後的裁決。事情的發展出人意料,葛長征意外地被揪了出來。最解氣的當數許莉堅,她狠狠地將一口惡痰吐在地上,新仇舊恨交織在腦門上,一副打死人不償命的架勢,一腳踢在正路過的隔壁班楊同學屁股上。楊同學驚恐萬狀地回過頭來看著許莉堅,好男不跟女鬥,楊同學忍了。
但讓人感到驚奇的是,葛長征被抓住後,校長依舊一副氣吞山河加鬼子進村的嘴臉,腦門上的青筋繃起二寸高,讓人看得十分費解。校長急急行走,風吹著他那顆高高在上的頭顱,像是要把它吹掉下來。校長頭上頂著幾縷白絲,乍看上去像落著一層薄薄的雪,像一座山提前進入了冬季。校長突然站住,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他皺了皺眉,用鼻子嗅了起來。他的目光突然落在我的身上,我緊張地看著他,與此同時眼裡流露出無辜的表情。「什麼時候了,你在幹什麼,讓你讀書比讓你吃屎還難嗎?」一場虛驚。這話在今天聽起來是多麼溫暖順耳,充滿了正義感。
葛長征並沒有被遊校示眾,而是被直接開除。葛長征被開除那天,他老孃還來學校找過校長。校長裝作公務繁忙要緊急離開的樣子,葛長征的母親窮追不捨,一直追出校大門。看到葛長征的母親一副緊張辛酸的神情緊跟在校長屁股後面,我幾乎要落下淚來……
10.讀書比吃屎還難嗎?
某年某月的某天,校長扯著脖子站在兩棵樹中間發愣,突然有人尖叫:「大事不好,出人命了!」人們懷著複雜的心情追趕過來,卻發現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兒,校長一貫高昂著頭,靜止時不留神會以為有根繩子從天而降套著他的脖子。後來聽人議論過,校長之所以長年累月這麼執拗地伸著脖子、端著頭顱,不是在學革命先烈、英雄義士,而是得了一種怪病。其實也不算多怪,只不過在他高昂的鬥志下顯得怪罷了。據說是頸椎出了毛病,這病是早年間落下的。
還沒進入冬天,校長就已經在脖子上勒了根脖套,讓人詫異的是,他脖子上那套兒竟和他們家阿黃一模一樣,校長剛毅的外表之下竟然掩藏著如此動人的仁愛之心。校長其實並不愛養寵物,養狗是因為那些暗中在校園內拉屎的人,阿黃吃屎是一把好手。校長常掛在嘴邊的「讓你讀書比吃屎還難嗎?」是有出處的,跟他的親身經歷有關,更與富麗中學密不可分。跟校長剛毅的脖子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顯得單薄的身子,在清晨或黃昏,若有風吹來,這身子便像殭屍一般擺動。
一場風波終於過去,校園內的氣氛沉寂下來。校長牽著他的阿黃在校園大道上行走,每一個從他面前經過的人的面部表情都十分嚴肅。風從前方刮過來,每個毛孔都能感受到,被這種涼意充盈,身體也隨之鼓鼓囊囊起來。一場風波並不能給這所學校帶來什麼改變。
我們迎來了又一次考試。我沒有感到蛻去身上死皮的快樂,而是感到那身皮越繃越緊,牢牢地將我捆綁在裡面。考前,校長必定發表個人演說:「每天,當太陽昇起來的時候,非洲大草原上的動物們就開始奔跑了。你們是奔跑著的羚羊。孩子,你們必須跑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如果你不能比跑得最快的獅子還要快,就肯定會被它們吃掉。記住你跑得快,別人跑得更快。」
校長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捶胸頓足,反而讓我感覺不尋常。對於那些即將被獅子吞噬的人,他表現出無能為力。生存的法則或許就要淋漓盡致地在我們身上得到顯現。誰將被沉下去,誰又將被露出來,已經越來越明顯了。我很害怕這次考試,甚至想半路逃跑,讓校長設計的這個局落空,讓我的位置上永遠都空著一枚棋子,讓自己這一生都是一個謎,沒人知道我去了哪裡。
考試的前一天,我跑回家去幫我媽買菜,幫家裡打掃衛生,以減輕內心的愧疚和負罪感。我媽不明白我的用意,我不會告訴她。我不停地捧著書本進行惡補。其實不只有一頭獅子在不遠處觀望著我,還有校長的狗頭鍘、我媽的鐵鏟,未來的九九八十一難,我會在哪一個關口萬劫不復?
但事實情況卻並非如此,兩天之後,成績出來,我的各科成績竟然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老天開眼,祖墳發熱,張著大嘴的獅子還不能一口將我活吞下去。我的焦慮和擔憂顯得有些多餘,我能感覺到它們像小鹿一樣從我身上紛紛逃走,它們才應該被獅子吃掉。我站在走道里,有同學走上前拍我的肩:「李大詩人,可以啊。」我保持著應有的鎮定,不以為然。我應該把持住,努力地蹚過校長的狗頭鍘和我媽的鐵鏟,並勇敢地衝出獅群。我的嘴角流露出一絲得意的笑。
我抬起頭,看著化學老師從辦公室裡出來。她將頭髮染成金黃色,披在肩上,感覺就像是西遊記裡的孫猴子。我咳嗽了一下,她毫無反應。那些男生像斑馬一樣走來走去,在荒漠上尋找綠洲,他們離成為獅子的日子還十分遙遠,或許那僅僅是一個夢想而已,橫在他們面前的就有一條兇險的河流。那些女生像鳥類,她們想找到她們夢寐以求的枝頭棲息,她們想飛起來,如果飛不起來,她們很快就會成為另一些女人。
我有些犯困,趴在課桌上,突然有人說:「孫猴子來了。」孫猴子是男生給化學老師取的外號。不光化學老師,幾乎學校裡的所有老師都有自己的外號。校長叫歐陽瘋,生物老師叫「北京人」,歷史老師叫亞力山大……應有盡有。
化學老師走到我的面前停住,帶來一股風。她身上有一股特別的味道,或許是歲月的氣息吧。那些逝去的美好,再也無力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