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選擇

1月1日零點是大部分學校提交申請的截止時間。到12月31日晚上11點的時候,我還在心急火燎地做著最後的檢查,以免犯這樣那樣的致命錯誤,比如,給賓大上傳的申請文中,寫了「親愛的哥大」。

11點30分,老媽過來看我,見我緊張兮兮的樣子,問道:「幹嗎這麼著急,不是有12個小時的時差嗎?」

被學校請出來後,我給自己放了兩週假,每天睡得昏天黑地。

覺補夠了,出去走走,發現無業青年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乘地鐵去了朝陽公園,坐在長凳上看日落。周圍不是親得黏住的,就是抱在一起的。

給力力發了個簡訊。這個曾經的上進青年,現在正在打遊戲。

手機上的其他聯絡人,都是當擺設的。他們正在學校忙得熱火朝天,哪有時間理會我這個閒人。

突然間,有一種煢煢孑立、形影相弔之感。

晚上去理髮,師傅問我幾年級。高三,我說漏了嘴。

「哎呀,天天熬夜呢是不是?」師傅深表同情。

「是啊是啊,累死了。」剛睡了大半天的我,又繼續閉眼裝睡。

一睜眼,頭髮被剪成難民頭了。

出門彆扭。只得要麼當居里夫人,要麼當畢加索(閉家鎖)。

原來,宅男宅女就是這麼煉成的。

我研究起美國的大學來,先從排名前二十的學校開始。

看介紹,很是神往;但一看學費,四年下來,都要將近200萬。

老媽發話了。名校,多少錢,都值。咱沒聽說過的學校,找它們要獎學金。

可老媽聽說過的學校,只有前幾名。

而財大氣粗的前幾名,自詡獎學金很多,也號稱自己對本國人、外國人平等相待。問題的關鍵,是不管你管它們要錢,還是給它們砸錢,錄取率都低得嚇人。

我挨個查起老媽沒聽說過的那些學校,眼睛看得發脹。獎學金網頁上,對於美國學生,是一片慷慨解囊的長篇大論,而對國際生,則只有寥寥幾句的說明。

芝加哥大學說:「我們資助國際生的預算有限,不過,每年還是有少數最優秀的學生能得到資助。」

杜克大學說:「我們不鼓勵國際生申請獎學金,因為申獎者被單獨放在一個錄取率很低的組裡。」

康奈爾大學說:「我們為來自如下國家的學生設立了特別獎項:菲律賓、越南、日本、加拿大、墨西哥。」

偶爾,也會冒出一些慷慨的段子。一細看,才發現原來點錯了連結,進了研究生申請的網頁。

怪不得自古中國人本科出國的,基本上不是公派,就是富二代。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知道,杜克之類的學校所說的「申獎者錄取率低」,能有多低。比哈佛的錄取率還低麼?可惜,網上查不到。

培訓機構和出國中介應該知道吧。

力力告訴我,龍騰學校辦的精英班,專門收我這樣的學生,還免費輔導申請文書。這個班的講師,是全國有名的常春藤之母鄭媽媽,曾幫助無數孩子圓了常春藤夢。

聽著怎麼像是中獎簡訊似的。

上百度一查,還確有其事。往前追溯幾年,不同網站的新聞中,有不少興奮的名校錄取生介紹著自己的經驗,感謝著鄭媽媽的幫助。龍騰的官網上,更有一張欣欣向榮的錄取結果表。分數和我差不多的,不是上了常春藤,就是拿了其他名校的全獎。

我給龍騰的聯絡人發郵件詢問,得到一句回覆:我們早已招滿了。

我附上了自己的簡歷。聯絡人說:我們很想要你,但真的沒有空位了。要不,你再問問鄭媽媽?

本來,我是抱著試探的態度,聽她一講,就迫不及待地要擠進去了。

我找到了鄭媽媽的郵箱,直接給她寫「情書」。

鄭媽媽很爽快,立馬回信:歡迎你來!

但老爸反對。

老爸的理由有兩條:

第一,名校的畢業生很優秀,不全是因為名校教得好。學生基礎好最為關鍵,名校只是沒有耽誤他們而已。一切,還在你自己。

第二,與其讓人泛泛地教你怎麼寫文書,還不如讓人幫助你改文書。培訓機構是一個老師對一堆人,中介是一對一,你說哪個靠譜?

老爸說得越多,我的逆反就越來了勁兒。他只好妥協。

精英班號稱只招20個人,可等我去了,教室裡至少坐了50個人。

這些,都是像我這樣給鄭媽媽寫「情書」進來的麼?

50多個人,全國各地的都有。第一堂課,大家輪流做自我介紹。聽了前幾位的介紹,我只有一個渺茫的希望:但願鄭媽媽記性差,別發現那個給她寫「情書」的孩子,就是眼前的這個土老帽兒。

幾乎所有人的高中,不是北京的大牌,就是外省的頭號。而我的高中,雖然也有些名聲,也出過大人物,但就目前來講,不是同一水平線的。

這群人不僅學校出眾,而且,其中的一半人不是在美國的高中交流過,就是初中、小學是在美國唸的。

更了不起的還在後面。

這位小姐是全國模特大賽北京站的第二名,小學時給五部迪士尼的動畫配過音,中學時演過三部電影。「當然不是主角啦」,她含笑道,「不過演員表裡有我名字。大家可以百度一下。」

那位遲到的先生,剛從智利回來,參加了世界青年天文學者大會。他是個「明天小小科學家」,在中南海受過接見。看大家不知「小小科學家」是哪個毛,他從包裡拿出了兩張專利證書。

坐我身旁的,是人大附中的楓楓。她緊張兮兮地說:「我去過聖赫勒拿島,還去過南極站,是國內到過那兒的人中,年齡最小的。」

鄭媽媽問:「你參與了南極站的什麼科考專案?有什麼科研成果?」

楓楓無言坐下。

我本來還想說,自己到十多個國家旅遊過,寫過不少遊記,但楓楓給了我前車之鑑。

於是我說,自己來這兒,本來是打算向鄭媽媽學申請的。但聽了大家的介紹,才知道原來到了臥虎藏龍的地方,很讓我震撼。能向諸位牛人學習,可是難得的機會。

結果,真是來看牛人大顯神威了。

鄭媽媽講文書寫作技巧,就是在幻燈片上展示以前的學生作品。有哈佛男的簡歷、耶魯女的申請文,還有往屆各路神仙的推薦信。

華麗的簡歷,對我沒什麼借鑑價值。我沒進過中南海、沒演過電影,可不敢胡說。

申請文都很標新立異。哈佛男講自己15歲才開始學芭蕾,竟然也跳到了維也納金色大廳。耶魯女講自己每天爬7層樓回家,有一天突發奇想,樓梯像鋼琴鍵盤,要是能奏樂該多好。於是,自制了七節音樂樓梯。

我尋思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學學滑翔翼?是不是應該自制一臺跳樓機?

幾封推薦信樣本,倒是讓人眼前一亮。鄭媽媽大揭秘,說這些都是申請人自己寫的。老師再喜歡你,能有你自己瞭解自己麼?

老師如果堅持要給你寫,也沒關係。你別找英語老師,要找語文老師或者數學老師。他寫好了,你自己翻譯。你該怎麼翻就怎麼翻,反正他也看不懂,讓他簽字就行。

鄭媽媽說,知足吧,你是出生在中國,要是在美國,這樣做,可要攤上官司了。

全場掌聲一片。

鄭媽媽講面試技巧,她問問題,讓班裡幾個在美國待過時間最長的同學做模擬。牛人們回答問題,口語絕頂純正,比cctv9的主持人都不遜色。

鄭媽媽卻批評道:「這是模擬面試。要是來真的,你們全得被拒。你們幹嗎老是重複簡歷裡的活動、簡歷裡的獎項呢?人家面試你,不是想聽你的口語,而是想聽點新鮮事。」

新鮮事,還要簡歷之外的新鮮事?算了,還是先考慮考慮簡歷怎麼寫吧。

我給力力打電話訴苦。不想他堂堂學生會主席,也在為簡歷空白而發愁。學生會主席幹過的事,在簡歷上,也就一項而已。

力力建了個慈善網站,說是為貧困學生募捐。折騰了幾個月,也就他老媽捐的幾萬塊。

初中時,他參加過什剎海的划船比賽,還有肯德基的健身操大賽,秒殺了一群老人小孩。我調侃說,他要是把兩個娛樂秀翻譯成nationalkayakingcompetition和nationalgymnasticscompetition,不就變成全國賽艇冠軍和體操冠軍了。

他捧腹大笑。賽艇冠軍和體操冠軍就那麼幾個人,一查,不就露餡了。

他曾給市長寫信,提議重新定義中學的圖書館,在服務學校的同時,向社群開放。而這,就成了他簡歷中的中學圖書館重造計劃。

我擠對他:還可以有中學數字圖書館計劃、小學圖書館計劃、中學游泳館計劃、小學體育館計劃?

鬧夠了,還得直面問題。

鄭媽媽那裡,別的是學不到了。我問她,您過去的那些學生,是怎麼申到全獎的?

常春藤我就不爭了。一般的學校多給我點錢也行啊。

鄭媽媽嚴肅道:「我強烈建議你不要申獎。現在是金融危機,美國的學校是一個比一個摳門兒,中國的申請人數卻是一年比一年多,分數更是越來越高。獎學金的競爭,比名校的競爭還激烈。何況,名校們即使腰纏萬貫,也還是願意掙中國人的錢。」

聽了一個月,就聽到這麼一句有用的,還是我不想聽的。

下了課,我知道自己不會再來了。

後面有人追過來,是楓楓。

她輕聲對我說:「鄭媽媽不中用,你也另請高明吧。」

她塞給我一張名片,是幾年前從龍騰跳槽出去的林老師。

楓楓文文靜靜,一臉真誠。不過,她的語調,差點讓我懷疑她是混進來的臥底,或拉客的托兒。

龍騰在繁華的中關村有整整一幢大樓,而林老師只是在小路口邊上有間辦公室。

好歹也算個專業人士,去看看唄。

林老師的水是很深的。和他見面的30分鐘,是我這些年來吃驚次數最多的30分鐘。

他先是給我吃定心丸,說鄭媽媽強調的那些課外活動,全是誇大其詞。

國內規規矩矩上學的孩子,哪個十幾歲就有那麼多課外成就?在美國,就是全面發展的小天才們,也不會把自己整得那麼神乎其神。

他給我看康奈爾大學招生官在一個論壇上講的話:「我最討厭那些去非洲拯救大猩猩、去南美打擊毒品犯罪的孩子。我一直想告訴他們,我掙這點破工資,連張去非洲去南美的機票都買不起。」

見我聽得專注,他接著說:「總而言之,簡歷能出彩的,都是家裡有背景、從小做準備的。你若沒有,就是現在去折騰,也來不及了。」

那怎麼辦呢?

他話鋒一轉:「簡歷也是能包裝的,懂吧?這麼幹的同學多了。獲獎證書是能造的,專利是能編的。說自己主持過國際會議,怎麼證明?租個場子,僱些群眾演員,穿個西服,打個橫幅,照一組照片。說自己是花樣溜冰選手,怎麼證明?找個替身錄影唄。想發論文,怎麼辦?僱位高人寫點什麼,用自己的名字出版不就行了。想當影視明星,也行,讓人編幾個網頁,百度上不就有了。」

分明就是造假。

可他又說:「我的原則,是可以包裝,不可以造假。何況人家招生官根本沒時間看你的會議照片、溜冰錄影,讀你的學術論文,也不會上百度。好的簡歷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好的申請文章。」

「怎麼才叫好呢?」

「你要是決定跟我了,我幫你寫。」

看我不信,他繼續爆冷門:

「告訴你吧,你們那兒的那些哈佛男、耶魯女,都是我做的。老鄭教他們寫的,全都不能用。那麼花哨的文字,招生官見得多了,樸實的才可信。」

他開啟電腦,給我看了幾份證據:先是word檔案,有哈佛男15歲學芭蕾的回憶,有耶魯女自創鋼琴樓梯的記述。檔案中,是萬里江山一片紅的修訂記錄。還有pdf掃描件,是兩人的錄取通知書。最後是兩人給他發的郵件:林老師,謝謝您。林老師,多虧您了。

這也證明不了什麼呀。

「你要看他們最後提交的作文是什麼嗎?」

我點點頭。

「和我籤合同,就給你看。現在籤,錢可以下次交。」

「我考慮考慮吧。」

「知道你和他們差在哪兒麼?」

「我要獎學金。」

「做夢。你的sat比他們都高,若是往年,倒算是優勢,但現在,高分的中國人遍地都是。你呀,如果拼分,最好再考一次,考滿分。」

還去香港?我又不需要搶奶粉。

「對。申請交給我來做,你只管考試。軟實力容易造,分數才是王道。今年這架勢,只有上前三名的大學,才有可能拿到獎學金,後面的學校沒門兒。」

「我考慮考慮吧。」

我從林老師的辦公室走了出來。

走廊的沙發上坐著林老師的下一位客人,是楓楓,她已決定重考sat。

「你信他?」

「無所謂啦。」楓楓搖了搖頭,「我還在上學,沒時間做申請,交給他省心。考試,我是老油條了,再碰碰運氣也無妨。」

走在中關村的馬路上,感覺天有點涼了。已經是深秋了,我已經沒有時間耽誤了。

大班和小中介,都不靠譜。還是自己diy吧。

我向力力吐槽,說這個龍騰毀人不倦。他推薦不力,該罰。

力力承認錯誤,給了我一張單子,單子上的學校對獎學金的口風還比較松。

這些學校,不是大u(university),而是所謂的文理學院(liberalartscollege)。

美國有幾千所大學、幾百所文理學院。大學有研究生部,而文理學院只設本科。大學平均幾萬學生,文理學院也就幾千人。頂級文理學院的錄取率,和頂尖大學一樣低。錄取學生的分數,也是不相上下的。因為教授少,專業少,文理學院對學生職業技能的培養不如大學;但因為師生比例高,學生們的基礎功底可能更紮實,所以,文理學院的畢業生,研究生考上名校的機率更大。

中國人聽說過文理學院的不多,是因為留學讀本科是這幾年才開始熱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