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地下黨」

「地下黨」的聯絡,靠的是默契。兩個原本只是面熟的人,在樓道里碰上,互相間會交換個「加油」的表情。兩個只聽說過名字的人,第一次在食堂裡會面,便稱兄道弟,互訴苦水,講生活的艱難,說老師的刁蠻。同是反叛者,富二代會主動靠近窮孩子,成績好的不會嫌棄成績差的。

高一的一個週末,我在書店的英文區挑書。

標示為「名著」的書架上,凡是書不太厚、字型不太小、年代又不太久遠的,我要麼是已經讀過,要麼是小時候讀過相應的中文版。

暢銷書架上,是封皮閃亮的名人傳。我翻了翻,發現不是致富經,就是成功術。

顆粒無收,只好去了考試類的書架。本想秒殺四六級練習題取樂,卻發現一本名為《sat閱讀精講》的小冊子很是搶眼。小冊子裡的文章不長,但貌似珠璣錦繡,文采飛揚。

我掃了一眼,滿目生詞。

我蒙了。我還以為自己的詞彙量不錯呢。

當時,我並不知道,satsup/sup是美國高考的縮寫。

我更不知道,那篇節選的文章,是20世紀初美國大律師克拉倫斯·丹諾在一次庭審中的辯護,法律領域的經典之一。而當時,我能判斷出文章是律師的手筆,主要是靠開頭的「各位陪審團成員」(membersofthejury)和「我的當事人」(myclients)。

幾年後,當我決定報考法學院的時候,有了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的感覺。

但當時,我的願望很簡單,就是趕緊把生詞弄明白,把文章看懂。

之後的週一英語課,老師一邊唸書,一邊在教室裡走圈。到了我這兒,翻了翻我正在讀的sat,警告了一句:「下次,我會單獨抽查你。」

我想,下了課,她就會忘的。她關心的,應該是我的期中期末成績。而且,就算我考砸了,她也不會逼我聽她的課。因為,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事,她自己也幹過。

但這一次,性質變了。

中午,班主任找我談話。

「你是不是要出國?」

「我沒有。」

我的反應慢了半拍。我驚訝英語老師會去告狀。

班主任不信,自然要藉機教育我一番,但她沒有像歷史老師那樣海闊天空、漫無邊際,而是一種言之鑿鑿、情之切切的姿態。

她列舉了我的幾大「罪狀」:

我期中總分有退步,是不是因為驕傲了?

我上課老是遲到,是不是因為分心了?

上次練廣播操,全班一共有三個人做錯動作。有沒有我?

上週叫我背課文,我的同桌給我提詞兒,她可是聽到了。我被叫到之前低著頭,偷偷摸摸在幹什麼?

還有,每次看《士兵突擊》,我都是夢遊似的。夢見到華爾街撿金子了?

我的後三項罪狀,關係到班主任的教學特色。

她帶的班,廣播操蟬聯年級冠軍12年。因為沒有別的班,會在賽前一個月,每天都練操十遍。

她帶的班,語文考試默寫題滿分率全校最高。因為她上課時經常不講課文,而是抽查背課文。有同學出錯,全班一起罰默寫。

當然,她也強調有張有弛,勞逸結合。每天放學前,都會讓我們看一集電視劇。

那天下午,又到了電視劇時間,播放的是《士兵突擊》。窗外,別的班同學正在往外走,而我們班教室的大螢幕上,許三多正在做他的333個腹部繞槓。看著那張因痛苦而滿是皺紋的臉,聽著歡呼吶喊,我很是困惑:電視劇想要說明什麼呢?難道笨人要出名,就得譁眾取寵?突破自我,就得自虐?

就是想破吉尼斯紀錄,也不至於吧。人家破吉尼斯的,也就圖個樂子而已,不會跟崇高精神扯在一起。這位還沒破吉尼斯,怎麼搞得跟民族英雄似的?

這不能怪《士兵突擊》的導演或者編劇。演戲而已,何必較真。可班主任想要教育我們什麼?說明她的廣播操和背課文方針,至少比腹部繞槓要高明?

我又翻開了sat。此時,閱讀精講變成了sat真題。

從那以後,只要是英語課和電視劇時間,我都要看一會兒sat。

好在英語老師告我的狀,只是在行使她的職責而已。她的課,我還是一如既往的自由。而班主任的電視劇時間,看書的,也不只我一個。

在班主任認定我要出國之前,出國於我,只是個模糊的概念。

我對美國教育情況的瞭解,限於小學時去過美國的同學。他們講的讓我神往,但也限於放學早,作業少,週末假期不補課,天天能吃麥當勞。

我的美歸親戚,幾位禿頂的博士,講起美國大學來,卻是苦大仇深。因為,他們去美國的時候,是自己窮國家也窮的時候。

老爸在日本待過,而且是一個海歸小圈子的成員。這個圈子裡,有留美的、留英的、留德的,還有留日的。但和這些叔叔伯伯在一起的時間,我很少聽到他們談論在國外的生活。其實,不是他們不談,而是我年紀小的時候,聽不懂;聽得懂的時候,我的時間只能隨老師的指揮棒轉了。

我一直喜歡美國小說。但國人耳熟能詳的經典名著中,沒幾本是二戰之後面世的。因此,我瞭解的美國社會,基本上停留在19世紀和20世紀初。

偶爾看電視,也是雲裡霧裡。電視上對美國的報道,最吸引眼球的莫過於槍殺案中的黑人、干涉中國內政的政客、一身肥膘的大亨和天使般的寶寶。2008年又多了金融危機。這樣的資訊,我下不了什麼結論。而網上講美國的文章,要麼是出自憤青之手,美國是罪惡之源;要麼是一派崇美媚美,美國是世界樂土。

班主任對我發飆的事,傳得飛快。學校裡的「地下黨」也注意到我了。

我們班素來沉默少言的小個子男生平平,練完廣播操後「恰巧」走到我身旁,低語道:「你什麼時候去香港考sat?」

我這時才知道,除了國際學校,sat考試在內地並沒有考點。

隔壁班的一個女生,在食堂碰上了,說了一句「圖書館自習室見」,就沒影兒了。

我去了圖書館自習室,看見學生會主席力力正坐在靠門的位置上寫作業,一摞書的頂上,是一本sat。

那是他招兵買馬的傳單,也是接頭的暗號。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定下心坐到了他的對面。他乾杯似的,用水壺底敲了敲桌面。

「找組織來了?」他問。

我謝過組織。從消滅生詞到「被出國」,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我太缺戰友了。班裡的同學,都很熱愛我們的班主任,即使不笑話我,也不會和班主任對著幹。

「地下黨」也就十幾個人,組織也很鬆散。為了不引起注意,沒有正式活動。大部分人聚在一起,是選修課時不約而同地逃課到自習室看書。大家都愛上的選修課,是電影音樂賞析課,因為上課就是放電影,老師關燈之後,就可以從後門溜出去了。

那時候還沒有微信,「地下黨」也不開列「黨員」名單,但每個「黨員」都知道其他「黨員」的名字。「黨」也會注意潛在的「黨員」,給他們精神上的鼓勵。

「地下黨」的章程,是和平出逃。「黨」內的激進派,原先想說服年級組的老師,讓他們就算不支援我們的美國夢,也別太阻撓。但考慮到「黨」組織畢竟很弱小,而且大多數人還沒有暴露,最終的決定是潛伏。

「地下黨」的聯絡,靠的是默契。兩個原本只是面熟的人,在樓道里碰上,互相間會交換個「加油」的表情。兩個只聽說過名字的人,第一次在食堂裡會面,便稱兄道弟,互訴苦水,講生活的艱難,說老師的刁蠻。同是反叛者,富二代會主動靠近窮二代,成績好的不會嫌棄成績差的。

學生會主席力力是典型的兩面派。在「黨」內,是絕對的領袖;在「黨」外,是學校主旋律的代表。他的「地下黨」身份敗露後,便信誓旦旦地向老師們保證,會更加刻苦,更加努力,國內國外兩個高考都不耽誤。他還以學生會的名義親自操辦活動,以表示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

不過,他操辦的活動,都會扯上美國。做世界糧食日宣傳,他會講美國的有機農場如何如何;科學周活動,他會講美國的科技成就。隨便做個發言,也要引用某個美國名人講過的話。

大部分「地下黨員」潛伏著。他們從不把sat書帶到學校,也很注意讓自己的成績不出現大起大落。他們甘願接受點名時老師連名字都叫不順的默默無聞,但絕不能容忍簡歷上的一窮二白,為此堅持要到校外去比鋼琴,考跆拳道黑帶。

但他們對美國大學的瞭解超出我的想象。

我是從平平那裡瞭解到,這個美國高考一年可以考好幾次,而且申請學校時,提交最好的成績就可以了。

我心中的天平傾斜了。

平平見狀,又告訴我,美國不是依成績定專業,而是到了大二才自選,無須有上錯了專業而影響一生的擔憂。

而且,美國大學選課靈活度很大,基本上是想學什麼就學什麼。

還有,如果你最終要去讀研讀博的話,本科出國,會事半功倍。現在流行的做法,在國內讀本科,然後再出國讀研讀博,要和多少人競爭啊?

他平日少言寡語,但講起美國來卻滔滔不絕。

他像是代表「地下黨」遊說我,打消我的不安全感;又像是好朋友和我一起權衡利弊,幫助我做決定。不管他是什麼考慮,反正我模糊的留美概念,逐漸變得清晰了。

接下來的兩個月,一半是為了打發上課時的無聊,一半是為了熟悉美國的高考,sat書我看了一本又一本。在和平平聊過後,覺得不去考一下,太可惜了。

在自習室裡,我對力力感嘆了幾句。他回應說:「你趕緊在網上報名吧,不然等你準備好了,香港就沒有考位了。就算到時候不想考了,提前幾天還是能取消,能退費的。」

剛準備了兩個月,而且是邊上課邊準備,現在報名,是不是有點早?

力力說:「就算考砸了,也沒有關係。出不了國,還可以回來做老師的好學生。浪子回頭金不換唄。出國不是罪,更何況出國未遂呢。再說,要是連你都考砸了,我怎麼辦啊!」

現在腦海裡回放他的話,我很懷疑當時沒有聽清楚。他說的,很可能是「我們怎麼辦啊」。要不然,也是「我」代表組織的那層意思。力力長得清秀,人更是清高。「地下黨」中的女生,除我以外,基本上都是靚妹。而力力做老大的學生會,更是美女如雲。但所有女生對他的評價都是:「這傢伙,除了對那群校領導老太太們百般巴結、圖升官,對誰都不熱乎。」

我不知道美女們對熱乎的定義是什麼,但我這個傻丫頭,是聽錯了力力的話也罷,聽錯了畫外音也罷,反正是覺得自己受的待遇挺高。

到這時候,我的「地下黨」身份必須對家裡公開了。

開始,姥爺和姥姥是反對派。反對的理由是,在他們的印象裡,到美國念本科的孩子,有不少是因為在國內念得很吃力。大學畢業後去讀研究生,才是最好的路徑。

老媽是支援派。她的理由是,在國內學英語,很難有跨越式的改觀。因為,語言是需要環境的。不考慮別的因素,就語言一條,越早出國越好。

老爸的意見一如他一向的風格,自己選擇,自己承擔。

最終,我的意見成了家庭的意見。

家裡統一思想後,我填了一個申請表,從理科實驗班轉到了文科班,投靠了全年級寬鬆指數最高的班主任楊老師。

之前和我不太對眼的理科實驗班班主任也是慈愛大發。她對我講,你再考慮考慮吧,文科可選的專業少,就業的路徑窄,轉專業不是好的選擇。英語老師更是惋惜,說,你轉班了,咱們班的平均分就要下來了。

我嘴上說,謝謝老師一直以來的關心教導愛護,但心裡卻在嘀咕,誰讓你們一個訓我,一個告我的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