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確地說不是我一個人,而是我和徐吉兩個人。
我幫徐吉打架的事在班上引起了軒然大波,流言很多,想不理會也不行,因為大家看著我們的眼神,都活像是在看一對小情人。
我的新同桌李飛用一種看透一切的語調評價說:「不是一般的關係,怎麼可能這樣兩肋插刀?」
他是一個乾乾淨淨的男生,個子不高,聽說數學成績非常的不錯。可是我不喜歡他的眼睛,他跟我說話的時候,眼光不敢正視我,上上下下地飄著,從這一點來說,我斷定他不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
心胸也不會開闊。
這些都是佳妮最愛的那本星相書告訴我的,我用到現實中,屢試不爽。就是那本相書告訴我,徐吉應該是一個值得信任的朋友。
李飛說:「你好像挺傲,是被以前的老師和同學寵壞了吧,不過我要提醒你,在這個強手如雲的學校裡,其實完全不必這樣。」
我懶得理他,一個白眼都沒捨得給他。索性把傲慢堅持到底。
他果然小氣,也不再理我,把一本政治書翻得刷刷響。
放學後,徐吉過來問我:「協議還生效麼?」
「廢話。」我把飯盒遞給他說:「麻辣豆腐我喜歡吃。」
「ok。」徐吉撒開長腿跑走了。
我才不怕別人說什麼,不過我更高興的是徐吉也不怕。我們在眾目睽睽下面對面坐在食堂裡吃午餐,誰的眼光都不在乎,感覺很拽。
徐吉對我說:「關於我們的流言飛語,要是給我們初中班上的老同學知道一定笑掉大牙,誰不知道我們是死對頭?」
「誰跟你是對頭?」我說,「別抬舉自己!」
「呵!又這麼兇?」徐吉說,「怕我跟你說謝謝?」
「誰要你謝?我不過是見義勇為。換成誰我都會衝上去的。」
「我相信。」徐吉的回答倒是我沒想到的,他說:「你這人義氣,我早看出來了。」
「這話我愛聽。」我說。
「你不愛聽的話我會說?」
「徐吉,」我說。「你脫胎換骨為了啥?」
「為了你啊,」他臉皮厚厚地說,「為博紅顏一笑埃」
我知道他說這些話都是無心,可是我還是喜歡和他這樣瞎扯,因為在這樣的瞎扯裡我會有一種錯覺,錯覺他也會喜歡我,笨笨的甜蜜一回。唯一慶幸的是我心裡很清楚,不會在這樣的錯覺裡迷失或是停留過久。
「不過你哭起來我可真是手足無措,」徐吉說,「你都因為我哭過兩次啦。」
「還提?」我說:「住嘴!」
「到底是老同學,」徐吉換了語氣,誠心誠意地說,「你衝上來的時候我真有些感動,好在沒傷到你,不然我對紀薇可沒法交待。」
「別告訴紀薇。」我說。
「為什麼?」他不明白,「你們不是無話不說嗎?」
「總之你別告訴她。不然我翻臉!」我臉一板,走遠了。
留下他一臉疑惑地獨坐在那裡。好半天才大聲地朝我喊過來:「洗飯盒!賴皮!」
於是我又折回身。從他手裡把飯盒搶過來,我可不想他認為我是那種說話不算數的人。
回到教室喜出望外地收到紀薇的來信,她告訴我她在新學校裡也很不快樂,離家在外的第一晚就跟人吵架,晦氣著。認識了一個叫花晨的女生,不過也只是作個伴,沒有太多的共同語言。又說是想我,比想小蠻子還要想我。紀薇的信寫得很好,文筆優美感情豐富,看得我差點掉下淚來。
徐吉湊過來問:「她的信都寫些什麼呢,她好不好?」
「好著,」我說,「你無須擔心。」
「我也給她寫了信,」徐吉說,「就是不知道她會不會回。」
「祝你好運。」我愛理不理地說。
「莫麗你最近怪怪的。」徐吉看著我說,「我想紀薇也一定變了。」
「為什麼這麼說?」
「你們互為主心骨啊,你少不了她,她也少不了你。」
「你倒是挺會總結的。」
「不如我們有空去她學校看看她,給她一個驚喜?」
「要去也不和你一起去!」我白他一眼說,「回你座位上去吧,還嫌閒言碎語不夠多啊?」
「原來你是怕這個啊,」徐吉還是那句老話,「莫麗你怕過什麼啊!」
「我怕你。」我說,說完了覺得這話有些不妥,又趕緊補充道:「我怕你煩!」
「呵呵,」他知趣地說,「那我走。」走到一半他又折回來低聲對我說,「下週六我約你和紀薇滑汗冰,你記得跟她說。」
我沒吱聲。埋著頭給紀薇寫回信,我寫了一封好長好長的信,可是關於徐吉,我卻隻字未提。
學校的課程安排得非常的緊,平日裡功課又多,一直到快到深秋的時候,我才有空去紀薇的家裡看她,我們真的是好久好久沒有見面啦。紀薇好像胖了一點點,她告訴是在學校裡饅頭吃多了的緣故。
紀薇媽媽很親熱地招呼我吃水果,問我高中生活還滿不滿意,我一邊說滿意呀滿意呀一邊朝紀薇擠擠眼。紀薇心領神會,拉了她進我自己的小房間。我一把抱住她說:「想死我啦,想死我啦!」
「去!」她推開我:「真肉麻!」
「要是小蠻子呢?你還會說她肉麻呀?」
也許是我的聲音大了些,她嚇得要命,生怕她媽媽聽見,直求我閉嘴。
我得意非凡:「怎麼不在網上和小蠻子聊天?」
「有什麼事比陪你更重要?」
「嘴上抹了蜜,心裡還不定怎麼想,是怕我看到你們說什麼甜言蜜語吧?」
「死莫麗。上了高中越變越壞!」
「對啊,徐吉也這麼說!他現在坐我後面,天天被我整得夠嗆!」
「別提徐吉了,」紀薇說,「還是那樣神經兮兮的,那天居然跑到我學校來看我,我還以為是我媽媽,白白高興一場,還害得我被許景雲說閒話,真是討厭埃」
「哦?他可真有閒心埃」我裝做若無其事,心卻忽啦啦地往下掉,原來徐吉真的去看過紀薇了,看來他對紀薇真的是死心塌地。
罵完徐吉,紀薇開始跟我說起她的舍友,花晨和許景雲。他們學校的學生都是有錢人,有錢人的事就是多,剛一開學就有那麼多的故事。紀薇跟我掏心掏肝的,我也思忖著是不是要把徐吉和我的事告訴她,心裡百轉千回的,到最後也沒說出口。
我可沒有紀薇好運氣,有一個叫小蠻子的大哥可以商量這商量那的,萬事都要自己消化。想到紀薇身邊有那麼多關心她的人,我羨慕得心裡發酸,把頭靠到她肩上說:「不管怎麼樣,紀薇你可別沒良心忘了我。」
「那當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這一點無論如何也不會改變。」
「是嗎?」我說:「你發誓!」
紀薇有些奇怪地看著我,但很快她就斬釘截鐵地說:「我發誓,我要是辜負了莫麗的友情,我一定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哎呀,」我說,「發這麼毒的誓做什麼呀,表表心意就可以了麼。」
「怕你不開心埃」她說。
我趕緊顧左右而言它,拼命地講一些亂七八糟的話,因為我不想讓紀薇看出我的不開心來,更怕她問東問西的。
我有些害怕地想,其實我是我先辜負了紀薇的友情,我有了沒有告訴她的秘密,我會不會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呢?
心裡真是堵得慌埃。
那天她一直送我到小區的大門口。臨別的時候,風吹起我的長髮和長裙,紀薇微笑著說:「莫麗啊,你真的越來越有女人味了。告訴我高中班上是不是有很多男生追你呢?」
「沒有的事!」我說。
「那是他們沒眼光。」紀薇說,「將來誰娶到我們莫小姐不知道多有福氣。」
「你被小蠻子洗腦了,整天腦子裡就是這些愛呀愛的,」我說,「不知羞。」
紀薇被我說得臉紅了,低聲問我說:「我真的不知道這是不是就叫做愛情呢,迷惑得要命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其實我自己,也迷惑得要命呢。
最近有點煩啊有點煩。
拿起日記本來,發現實在是沒什麼好寫的東西。
佳妮說人永遠也不會恨自己,她不知道,我就是恨自己,恨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恨得咬牙切齒。
恨他讓我變得脆弱,恨媽媽不相信我。
遲早我會扔了這本日記,連同很多不該有的記憶——
放學剛回家,媽媽就一臉鐵青地把我叫到她面前。
「你們班主任剛打過電話給我。」她說,「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在學校都做了些什麼?」
「讀書啊,」我奇怪地說,「還能做什麼?」
媽媽把手裡的茶杯用力地往桌上一放,水花濺得到處都是,看來她氣得不輕。
我驚訝地看著她。
「考進重點容易嗎?」媽媽痛心疾首地說,「你不好好珍惜,當心連你的一輩子也砸進去!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有那麼嚴重?」我說,「老師都跟你說什麼了呀?」我真搞不明白,班主任怎麼會突然想起來給我媽媽打電話。有什麼事也該先跟我說才對埃我們的新班主任和我媽媽的年紀差不多,姓葉,據說是全校最嚴厲也最有成就的老師。但上說實話,從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不喜歡她,總覺得她讓人不能親近,穿衣打扮也太過老土。聽說她還是什麼研究生,研究生就了不起啊,比起喬真是差遠了!
「還要我說,你什麼時候把臉皮練得這麼厚?光天化日之下和男生打架?我的老天!」媽媽用手撐著額頭說,「還有那個徐吉,你們究竟是怎麼回事?」
「什麼時候的事情了,還提?再說我那是見義勇為,她沒有告訴你嗎?徐吉是我初中班上的同學,一中的老生們欺人太甚,我總不能看著不管埃」
「理直氣壯啊,」媽媽說,「這種事你也理直氣壯得起來?」
「什麼事?」我問媽媽,「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少跟我來這套!」媽媽氣急敗壞,只差沒朝我一巴掌甩過來,「做了什麼事你還想瞞得過我?不願意好好讀書你就給我呆在家裡,我還少花兩個錢!」
話不投機半句多。
我沒再回嘴,想轉身進自己的房間。她卻喊住我說;「你,跟那個徐吉,最好馬上給我斷了,這事我就不告訴你爸爸,不然有你受的!」
「沒有的事!你胡說什麼呀!」
「有沒有我懶得跟你爭,總之以後在學校不許再跟他來往。」
「媽媽你真好笑,」我說,「你連自己女兒也不相信?」
媽媽半信半疑地看著我,我扭頭進了自己的小屋,再說下去。我想我一定是要哭出來了,我知道媽媽心裡想的是什麼,也知道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這方面的事。
可是我覺得委屈,我和徐吉真的沒有什麼呀,如果要說真的有點什麼的話,那也只是在我一個人的心裡,悄悄的難道也不可以嗎?
這些想法真累人。我恨不得把它們一股腦兒從腦子裡抓出來,扔到垃圾堆裡去。我坐到書桌前,逼自己看書,馬上又是好幾門課的的摸底測驗,我可不想輸給誰。
書還沒翻開呢,媽媽的頭又探進來了:「莫麗我跟你說,無風不起浪,不是我不相信你,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這做媽媽的能沒有責任嗎?」
三長兩短?
我的老天!我可不敢評價她不會用成語,只好不理她,裝作沒聽見。
我不理她,她就接著說,一大堆的道理一大堆的厲害關係,好像不把我的腦子洗過來便誓不罷休。我給唸叨得頭疼,趁著她去廚房看湯有沒有熬好的時候偷偷從家裡溜了出來。走了不遠就聽到她在陽臺上高聲喚我的名字,我沒有回頭,飛快地跑掉了。
其實我也無處可去,就是心裡煩。
我在大街上漫無目的的走著,秋天的黃昏有一些溫情脈脈,遠遠的天白花花的亮著,給人剛剛天亮的錯覺。我其實一直都是一個不喜歡思想的女孩,喜歡坦蕩的現實和自在的友情,內心的交錯複雜讓我覺得自己不像自己,懊惱得要命,也無措得要命。
還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但這個時間紀薇應該在上晚自習,我找不到她的。想了半天,我撥了一個電話到佳妮的網咖,她尖叫著說:「你在哪裡,你媽媽往我這裡打了十個電話都不止了,你再不回家她肯定撥110。」
「佳妮我煩。」我說。
「什麼事告訴姐姐。」佳妮的聲音份外的親切。
「要是知道是什麼事,」我說,「也許我不會這麼煩。」
「這樣,」佳妮在那邊沉默一下說:「丁香路的‘時光倒流’是個不錯的咖啡屋,我們到那裡聊聊?」
「你不做生意?」
「有什麼比妹妹重要?」佳妮窩心地說,「你先到那裡等我,我安排一下手裡的事隨後就到。」
丁香路可算是我們這裡的「休閒一條街」。大大小小的咖啡屋,酒吧,卡拉ok廳隨處都是。這裡我很少來過,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佳妮所說的那間「時光倒流」。從外觀看的確是相當有品味的一個地方,可是我猶疑了半天也沒敢進去,只好在門口等佳妮。好在她沒過多久就到了,騎著她心愛的小輕騎,猝不及防地衝到我面前:「怎麼?不敢進去?」
我做出一幅苦瓜臉。
她下了車拉我進門,老闆是個和佳妮差不多大的女孩,原來她們很熟,嘻嘻哈哈地打招呼,還親熱地抱了抱。我想再過幾年,等我和她們一樣大的時候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有運氣也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而不必在乎別人的眼光。未來真是撲朔迷離,那麼長的路才走了一小半,就整個迷失了方向,看來我真不是一般的笨。
佳妮指著她對我說:「叫翠微姐。」然後指著我對她說:「我妹妹,莫麗小姐。」
「翠微姐。」我甜甜地叫。
「莫麗真乖~」翠微笑著說,「姐姐請你吃香蕉船。」
「那敢情好,」佳妮說,「再找個安靜的地方,我和莫麗有心事要說。」
「不吃香蕉船我老三老四地說,「來杯苦丁茶,越苦越好!」
翠微和佳妮一起哈哈大笑。佳妮說:「半大的丫頭就是這樣,就怕別人以為她不夠成熟。變著花樣證明自己!」
口氣似我媽。
翠微果然給我端來苦丁茶,我拼命喝一大口,不準自己露出難受的表情。
佳妮看著我說:「莫非莫麗真的長大了?」
「別提,」我說,「我冤著呢。」
「姨媽急得要撞牆。」佳妮說,「以前對我最不放心,現在卻逼我前來刺探情報,還要我負責安全送你回家。」
「跟我媽永遠說不清,她在家閒著總嫌世道太平無事可做。」
「是否偏激?」佳妮說,「有心裡話不妨對我講,我不會洩密,你大可放心。」
「哪有,」我把幫徐吉打架的事告訴佳妮,然後說:「這是這樣,做點好事,人人都以為我愛上了某某某。」
「我也這麼以為。」佳妮看著我說,「莫麗你也許自己都不知道,說起他的時候,你的語氣和眼神都變了埃」
佳妮說中我的要害,我在瞬間滿臉通紅。苦丁茶的苦味在唇齒之間縈繞,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可憐的莫麗,」佳妮說,「你要看淡些,喜歡上一個人是很正常的事,就像一陣風吹過湖面,風一過,吹皺的湖水很快就會恢復正常。」
「真的嗎?」
「當然真的。我十八歲愛上一個男生,以為一輩子就只會喜歡他了。可是二十歲的時候我就愛上了別人,跟他分手的時候我以為我會死去,可是我依然活得好好的。現在,我又戀愛了,很幸福哦。」
「佳妮你真是水性揚花。」我終於找到報復的機會。
「愛情就是這樣,」佳妮說,「有時你自己都搞不清是怎麼一回事。」
「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終於對佳妮說真心話:「我討厭這種感覺,真是莫名其妙到了極點。」
「那就別去想清楚究竟怎麼了。」佳妮說,「莫麗不是一直有個優點嗎,那就是灑脫!」
「想不通的事怎麼灑脫?」
「看來你真的是喜歡上了他哦?」佳妮嘿嘿地笑,「有人讓你開竅也不是件壞事埃」
「可是他喜歡的是紀薇,靠近我不過是靠近紀薇最好的理由。」我低下頭,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失落。
「那就永遠別讓他知道你的想法,」佳妮說,「相信我,好男孩比比皆是,最關鍵的是,他得把我們莫麗捧在掌心,心裡只有莫麗才行。」
從來沒有人和我直露地說過這樣的話題,雖然一直和佳妮之間很隨便,我還是有些承受不了這份羞澀,好半天才說,「嗯,我知道。」
「清者自清。」佳妮說,「至於姨媽,你順著她保證沒事,不愛聽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我就這樣對付我爸,屢試不爽!」
「那麼來份香蕉船。」我環顧四周說,「不然白來這裡一趟。」
佳妮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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