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在以前的校刊上,我曾讀過紀薇的一首詩,那首詩不太懂,但其中的一句我記憶深刻,那就是:我聽見生命拔節的聲音。
我沒想到在毫無預選料的情況下,我真的聽見了生命拔節的聲音,那聲音清脆響亮,震耳欲聾。那一刻,我眼睜睜地看著爸爸和另一個女人走入我的視線,他們一起鑽進計程車,爸爸的手在不經意間輕輕地環在她的腰上。
長大,其實就是一瞬間的事——
紀薇打來電話,說小蠻子寫給她的信丟了。她甚至沒有來得及看。
這個世界真是無奇不有。
我真有些不信,疑心她太想小蠻子以至於出現幻覺,不客氣地說:「紀薇你別不是在做夢吧,我看你要小心了,不行得去看醫生。
「莫麗我夠傷心了,你說兩句好聽的行不行?」她拖著哭腔。聲音委屈而低微,看來是真的。我趕緊顧左右而言它:「還收到徐吉的信吧?」
「你怎麼知道?」
「他先給我審過的麼,紀薇的豔福不淺啊!」其實徐吉給她的信我壓根就沒看過,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吹牛。
「臭莫麗。」她不滿意我轉開話題,罵我說,「早知道不打電話給你,省五毛錢買個饅頭吃。」
「是省五毛錢買郵票寫情書吧,不過偷看他人的信是犯法的,你若知道是誰幹的,別放過她。」我哄她。
「我只想知道那封信寫了什麼。」她的要求真是低到了極點。
「別掛在心上了,讓小蠻子再寫一封就是,他敢不寫?」
她在那邊好像嘆息了一聲,倉促地跟說我了聲再見,就掛了電話。
其實不怪我,鞭長莫及埃我們要是還在一個班,我絕不會讓她受這樣的委屈。
看來她們學校的高材生們真的是很難相處。這種偷人信的缺德事也做得出來。
第二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把這事告訴了徐吉,他聽了後瞭然於胸地說:「我知道是誰幹的,她們宿舍有個姓許的,自認為自己是美女了不起。常常找紀薇的岔。」
我沒想到徐吉連這個都知道,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強作歡顏地說:「看來你比我還要了解她哦。」
「關心一個人才會瞭解一個人。」徐吉振振有詞。
「是啊,是啊,你真是有心人。」我沒食慾,把飯盒裡的飯搗得到處都是。
「難道你在吃醋?」徐吉嘻皮笑臉。
「是啊,是啊,」我點著頭說,「我吃醋。」
「那你去找食堂裡的師傅要點?」他一邊說一做起身狀。
我咕咕地笑說:「別為了紀薇討好我,我不領情。」
「看你說的!我可是真的關心你。」
「你剛才說關心一個人就會了解一個人。那你知道我有多少根頭髮?」我無理取鬧。
徐吉卻正兒八經地說:「n根,早上起來掉了五根,便是n減五根。」
我嘻嘻地笑,拿起手裡的飯勺欲敲他的頭。可是我並沒有敲下去,笑容也在嘴邊僵住了。因為我在抬頭的剎那看到一個人,她就站在食堂的門口,眼睛裡充滿了痛苦和憤怒,直直地看著我。
我的腦子轟轟亂響了一陣。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媽媽。
在她的旁邊,是班主任葉。
葉招手示意我過去,徐吉問我:「出了什麼事?」
我沒答,站起身來磨磨蹭蹭地走,徐吉的眼光質詢地跟過來。在媽媽和葉的那種眼神下,我感覺自己差點就要死去。
在葉的辦公室裡,我像是一個被警察抓住其實什麼也沒偷的賊。心裡充滿了屈辱和失望。沒想到媽媽竟會到學校來監視我。我知道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因為她親眼看到我和男生面對面坐在一起吃飯,看到我們嘻笑打罵。這些事實已足夠讓她認為女兒墮落了。
我最痛苦的還不是這個,我只怕徐吉會因此而瞧不起我。
葉說:「莫麗我知道你有個性,但是你要知道,很多時候個性不是表現在這個方面的。」
「那該表現在哪方向?」我問。
「莫麗你怎麼和老師說話?」媽媽氣得直朝我瞪眼珠子。
我從此不再吱聲,任由她們說去,讓她們重重的一拳拳打到棉花上。用武學上的話來說,這叫「無招勝有招。」就這樣一直捱到上課鈴聲響起,葉無奈地揮手讓我去教室,因為第一堂課有測驗,是誤不得的。
我飛奔至教室,大家都看著我,我裝做若無其事地坐到我的位子上,恍恍惚惚地考試,腦子裡卻怎麼也去不掉媽媽看我時痛心疾首的目光和以及她們所加給我的莫虛有的罪名。
一張試卷做了等於沒做。
又熬過兩堂課,好不容易等到放學,大家呼啦啦全走光了,徐吉過來問我說:「對不起啊,看來我給你帶來不少的麻煩。」
「沒有的事。」我拉下臉說,「別抬舉自己。」
「我知道還是你上次幫我的事,」徐吉說,「其實葉也找我談過,我一笑了之。你也別放在心上,女人就是會捕風捉影。」
我看著他。
他趕快擺手說:「當然你排除在外!」
「煩。」我揹著大書包往外走,他也揹著大書包一路跟過來。也許是怕再給我惹麻煩,他加快了腳步越過我往前走遠了,只轉頭留下一句話:「騎車慢些哦。」
徐吉對我很少這麼認真地說話,看著他的背影,我的心裡暖暖地浮起一些東西,曾有的委屈變得像被慢慢融化的堅冰,也有了勇氣去面對家裡等待著我的那場狂風暴雨。
可是從我進了家門媽媽就在不停的忙碌,打了好幾個電話,到陽臺上去收衣服,餵了小貓再喂金魚,把我徹底晾在一邊。我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只好進了自己的房間,拿出一本書來裝模作樣地看。
「明天起你不用去上課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在外面揚聲說道。
「為什麼?」我問。
「為什麼?」媽媽走到門口來看著我:「你還嫌不夠丟臉?」
「當然。」我說,「除了被你們無中生有的抓進辦公室,我沒做什麼丟臉的事。」
「你的臉皮已厚到無可救藥。」媽媽恨恨地說,「我懶得跟你說,等你爸爸回來你再把你的那些大道理講給他聽。」
可是爸爸遲遲也沒有回來,呼他不回,手機好像也關了。媽媽失去主心骨的樣子在家裡轉來轉去。過了一會兒她又繞到我面前來,很大聲地對我說道:「你給我寫個保證書!」
我抬起頭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她補充說:「保證今後不和那個男生來往。不然我不會再讓你去學校。」
我覺得媽媽真是好笑到了極點,不過我忍著怒氣說:「我向你保證三十歲前絕不戀愛,你是不是更放心一些?」
「我會被你活活氣死。」她聲嘶力竭。
「是你自找的。」我實在忍無可忍。
「你說什麼?」她驚訝地看著我,「你就是這樣跟你媽媽說話?」
「你不可理喻。」我低著頭說。
好像經過了很長時間的靜寂,我聽到她的一聲大吼:「滾!你給我滾!我就當沒養你這個女兒!」
求之不得!我背起書包,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又是無處可去。
這一次我甚至不再有找人傾訴的願望,一個人怏怏地搭上一班公車,隨它帶我去什麼地方,我真的不想回家看媽媽的臉色,士可殺不可辱,我受夠了!
夜色如水,華燈初上,車內人不多,顯得空蕩蕩的。我坐在公車的最後一排。木然地看窗外深秋的景色,想著和媽媽的這場爭吵,不知道該如何收場,想著對媽媽所下的那個「保證」,想著自己真的是個普通的女孩,想著也許真的到了三十歲,也不會有男孩子愛上我,心裡傷感到了極致。
原來我和紀薇一樣,在心裡,也有著一個柔軟而不可碰的脆弱之處,只是到了最近,我才發現而已。
公車帶著輕微的喘息在某站停留下來,路燈下的一輛紅色的夏利進入我的視線,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正在飛快地往裡鑽。男人的手輕輕地拍了一下女人的腰,女人回過頭來嬌俏地一笑。那是個年輕而漂亮的女子,我不認識。
但我認識那個男人,他是我爸爸。
我迅速地跳下車,但夏利已絕塵而去,很快地消失在車水馬龍里,我的眼前一片迷濛,什麼也看不清。
我突然想到了媽媽,也許她正在家裡一遍一遍地拔打著爸爸的電話,她的眼角已有了明顯的皺紋,頭髮凌亂,除了失去青春,失去女兒的信任,她還在面臨著更可怕的失去。
她的世界裡只有我和爸爸,可是我和爸爸的世界,都有了別人的存在。
我的老天!
我想媽媽一定是有所察覺的,難怪她最近的情緒會如此的不正常。想到這裡,我的心尖銳地疼了一下,然後,我就決定回家。
我剛按響門鈴門就一下子開了,彷彿她就一直站在門邊。看到是我,她的臉上是非常驚訝的那種表情,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對不起媽媽。」我低下頭說,「我錯了。」
她一把把我攬進門內。我和她緊緊擁抱,我在她的耳邊說:「媽媽你要相信我,我保證不做讓你丟臉的事。」
「你要是沒出息,」媽媽說,「我真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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