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常常思索小蠻子的話:生活就是這樣。是這樣嗎,究竟該會是怎樣?在無邊的思索中我終於明白我還只是一個孩子,對面紗後的一切充滿好奇,無論歡喜悲傷,都想躍躍欲試。

只是我真的沒想到,當風暴真正來臨的時候,我的堅強是那樣的潰不成軍——玫瑰。

我從沒想過,我初中生活的最後時光會是這樣的凌亂不堪,讓人疲憊,讓人惆悵,讓人快要發瘋,以至於我走起路來腳下軟軟的,不真實。拿起書本來,竟有一種噁心的感覺。我常常在夜半醒來,凝視自己的華麗小屋,想念和媽媽躲在一個被筒裡嘻笑的舊日子,那些日子舊得發黃,再也不會被翻新,我沒法不恨那個要我叫他爸爸的男人,恨得心裡癢癢的。失去的種種在瞬間把我變成一個壞脾氣的女孩。

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這是真話。

那天晚飯的時候他對我說:「我在報上看到有中考複習的網站,名師指點,網址放在你電腦旁了。」

媽媽搖著頭說:「我不太信這個,我看沒什麼用!」

「你別老土,這是現代的學習方式,不知道有多好!」我發言說。

「總之不許網上聊天!」媽媽對網際網路相知甚少,對這個倒是比較清楚:「你看看報上說的,受騙上當的中學生不要太多哦!」

我一如往常,用沉默表示對媽媽觀點的不同意。倒是他說出來的話讓我和媽媽都差點跌破眼鏡。

「我看聊天也沒什麼?」他說:「對玫瑰來說也不一定是件壞事。」

進廚房端菜的時候,媽媽壓低聲音對我說:「他這是過份寵你,你別沒數。」

我扁扁嘴:「誰領情?」

「你這孩子……」媽媽欲言又止,只輕輕嘆息了一聲。

我懂媽媽的嘆息。

曾幾何時,我是媽媽最大的驕傲,在失去爸爸的歲月裡,我也是媽媽最大的安慰,既乖巧又聽話,成績年年拿第一。難怪媽媽和別人說起我的時臉上的笑總是想擋也擋不住,稱讚我的話讓我都覺得肉麻。

但現在的我讓媽媽日漸失望。用媽媽的話來說,變得古里古怪。是的,我就是不能接受她再婚,不能接受一個陌生的男人要我喊他做爸爸。這是我的原則。

吃過飯進了房間,發現滑鼠下果然壓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了幾個網址,是他從報紙上抄下來的。他的英文看上去很棒。旁邊的一行漢字寫得也是很漂亮:好好考,別讓你媽媽失望。

他做得無懈可擊,想不欠他都難。

那天的作業很多,我不知不覺地學到十二點,到洗手間洗澡的時候發現媽媽和他坐在沙發上,媽媽已經睡著了,頭靠在他的身上。看到我出去他有些不自然,可是又不捨得推醒媽媽的樣子。我只好裝做什麼都沒看見的走了過去。等我出來的時候沙發上只剩下他坐在那裡,見了我說:「以後早點休息,你成績好,不用這麼拼命的。」

「不拼掉下來誰負責?」我搶白他。

「身體不好了又誰負責呢?」他笑笑地問我。

「你要是怕付醫藥費當初就不該娶我媽媽。」我一邊說一邊心想,他最好識相點別和我鬥嘴,因為我越到深夜腦子越是清楚嘴巴越是伶俐。

「玫瑰。」他嘆息說,「這名字起得真是好,渾身都是刺哦。」

「這名字是我爸爸起的。」我說。

「我很敬仰你爸爸。」他眯起眼睛說,「我們有過一面之緣,只可惜他英年早逝。」

這回輪到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去睡吧。」他對我揮揮手。我在進門的那一刻忽然想起媽媽靠在他身上的樣子,這麼多年了,我從來沒見過媽媽靠過什麼人,家裡的事再多煤氣罐再重都是她一個人默默地扛了下來。原來媽媽,也可以這麼被嬌寵。

我第一次對自己的執著有了懷疑。

終於還是換了同桌。

不過走的不是我,是多米。他在眾目睽睽下高聲對喬說:「我個子高,擋了大夥兒三年了,畢業之前我要做點好事。讓我坐最後一排吧。」

喬幾乎是不假思索就同意了他的請求。

我承認,我有些難尷。

有一天清晨在校園的操場上遇到喬,他夾著講義行色匆匆,見了我停下腳步,象要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點了下頭,又走開了。喬的欲言又止讓我多少有些惴惴不安,但這種不安很快就被洶湧而來的恐懼沖淡,黑板上不停倒數的紅色數字在宣示著:中考就要到了。

志願表發下來。莫麗把我的手捏得生疼,她說:「玫瑰,奇怪!我忽然覺得好緊張,連呼吸都好累!」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安慰她:「這些日子不是白苦的。」

「我怕我考不上一中。」莫麗說:「可是我想和你再同校同班,最好同桌才好。」

「你要求真高。」

「難道你不想?」

「想。」我趕緊說:「誰說我不想?」

「那我們都填一中?可是萬一我考不上怎麼辦?考上了又分不到一個班怎麼辦?」莫麗真是憂心忡忡,問題一大串。我只能握握她的手錶示安慰。

飯後把志願表給媽媽,媽媽說:「正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呢,我們報外語學校怎麼樣?」

我一驚,外語學校是我們這裡有名的貴族學校,收分高不說,唸書的費用更是不菲。就算這二者皆有,沒有一定的關係,想進去也不是太把穩的事。

媽媽喜滋滋地說:「你葉伯伯託到人了,只要你考好,別的都沒有問題。」

他倒是不邀功,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不吱聲。

「不用交錢?」我問。

「兩萬元贊助費。」媽媽說:「我們還給得起。」

媽媽的財大氣粗讓我覺得心裡彆扭。又不是她的錢,得意什麼?我真想不通媽媽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沒有一點尊嚴。

「不用了。」我聲音硬硬地說:「我就唸一中好了,也有把握一點。」

「有機會為什麼不拼一拼?說實話,你的成績我還是比較有信心的。」媽媽說到這裡轉過頭去對他說:「就是太遠啊,要住校,我不放心。」

「孩子大了,總有單飛的一天。」他從報紙裡抬起頭來說:「你不放心也得放心。」

「原來是這樣。」一聽他們的對話,一種被遺棄的憂傷把我激怒,讓我變得無禮:「兩萬元打發我出去,倒也是不貴,啊?」

「你在說什麼?」媽媽差點尖叫起來。

我昂昂脖子,一直想說的話終於說出口:「我是多餘的,不是嗎?」

話音未落,面頰上已捱了媽媽重重的一巴掌。

這是媽媽第一次打我,打完後沒等我哭,她先哭了,哭得讓我害怕,讓我忘記了也該哭。我愣愣地站著,看他站起身來一把把近乎虛脫的媽媽抱到他們的臥室裡,關上了門。

我手足無措,內心一片空白,慌亂之中抬腳跨出了家門。也許只有離開才是最好的辦法。剛到樓下他追了過來,連名帶姓地叫我:「蘇玫瑰!」

我停下腳步。

「如果你想離家出走的話,」他調侃地說:「我建議你先把藥替你媽買好,多收拾兩件衣服,找好要去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跟我先借點錢,你說呢?」

我可不能輸給他!

轉過頭去,我很清晰地對他說:「讓你失望了,我並不想離家出走,在我未成年之前誰也別想趕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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