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只愛陌生人

「免啦免啦。」我說,「這無功不受祿的,你要有錢就留著自己花吧。」

「我可是誠心誠意的呀,」他委屈地說,「沒見過你這麼心腸硬的女生。」

「是啊是啊,我心腸硬,我沒良心。」反正他已經這麼看我了,我索性心腸硬到底,「還有事嗎?沒事我掛電話了。」

「等等,」他突然神秘兮兮地說,「昨晚的那個叫‘顏如玉’的,是不是你?」

「什麼顏如玉?」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謝答笑笑說:「算啦,你不承認我也不逼你,咱們網上見!」說完,他飛快地掛了電話。

我看看手中的聽筒,真是莫名其妙!

謝答的網技比我想像中進步得快,還沒到開學的時候,他已經學會在論壇上熟練地貼音樂和圖片,打字也比以前快出了許多,還老喜歡在網上跟人家玩猜謎的遊戲,一猜就是好幾個小時。有時也見他靜靜地待著,不知道是在和哪個美眉密聊,反正只要是他在,我都不會用離離這個名字出現,省得他煩我。反正開學後就好了,他總不能再天天泡在網咖裡吧?

色色也跟他聊過一兩次,聊完以後色色對我說:「你這個同學好像有點笨笨的哦。跟你那竹馬的陶吉吉比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

我完全同意色色的看法。

謝答的笨和皮在我們全班都是出了名的。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他是真笨還是裝模做樣。

最經典的笑話是有一次他不知道從哪裡拿來一塊石頭,那石頭在課桌上磨擦會發出類似放屁的聲音,課上的好好的,那聲音就會偶爾地出現一次,滿教室都是壓低了的笑聲。教英語的老劉本來是個老好人,可是那天他也忍無可忍,厲聲問道:「是誰?誰在搗亂?」

全班鴉雀無聲。

老劉的眼光從大家的表情上一一地掃過,準確無誤地停在了謝答的身上:「謝答,是不是你乾的!」

「冤枉!」李友鋒從座位上站起來,兩手一舞說:「老師你真不公平啊,怎麼一有人做壞事你就想到我呢?」

老劉說:「那你手上什麼?」

李友鋒低頭一看,他手裡捏著的赫然就是那塊鬧事的石頭。

全班笑得快斷氣。

色色聽了,笑得一副要撒手人寰的樣子。

我對色色說:「別看他笨,聽說他家是我們這裡的首富,光是餐館就開了好幾家呢。」

「那我到你那裡吃飯不用愁了。」這個色色總是比我想得更遠。

「有男生獻殷勤也不錯,」色色又說,「離離你看你多有福氣,陶吉吉,奇怪怪,都為你鞍前馬後的。」

「快別瞎說。」我說,「色色你這麼可愛,身邊也一定有不少的追隨者吧。」

「哪裡呀,」色色說,「我們班男生都不願意拿正眼看我呢。」

「哈哈,那就是把你藏在心裡嘍。」

「壞離離。我早說過我不談戀愛的。」

「會談的,」我說,「這麼可愛的色色怎麼可能嫁不出去呢。」

「呸呸呸。」色色說,「嫁呀嫁的,也不知道臉紅。」

「你臉紅了?讓我看看麼。」

「打住!打住!」色色狂呼說,「此話題就此打住。」

「打住就打住唄,反正這也不是我喜歡的話題。呵呵。」

「那就說說我們喜歡的吧,南方天氣真好,一點也不像冬天。我小時候在北方度過,一到冬天我就恨不得冬眠,哈哈。」

「色色,」我突然說,「我有點俗氣呢。」

「何出此言?」

「想知道色色長什麼樣呢。」

「醜死啦,醜死啦,」色色說:「要不色色先發張照片過來吧。」

我猶豫了一下說:「好,你等著。不過是兩年前的照片,我都好久沒照過相了。」

「快發啊,我等著。」色色也有些迫不及待。

我真發了,那還是我十四歲的時候照的,那一陣子陶吉吉迷戀上了攝影,拿我做了不少次試驗品。那是一張拍得很成功的黑白照片,我扎著麻花辮子,微笑的眼睛,微笑的年輕的額頭,微笑的飽滿的唇。有點像年輕時的外婆,走在那個年代的青石板路上,朦朧的雨季散下點點的雨絲。恍若隔世。這是陶吉吉最得意的作品,他給他起名叫「青春。」可那時候我總是堅持叫它「時光」。時光流轉,青春依舊。

這張照片參加那一年的中學生攝影大賽,拿了季軍。

我毫不懷疑,那是我一生最美的時光。

我的青春,註定比別人來得早,也註定比任何人都要短暫。我像是太早飛上天空的鳥,天空的廣闊和湛藍為我盛開。可是天空裡的蒼白和淒涼,像撕裂開的錦緞,包裹著我在美麗過後迅速下墜。

色色很快就收到了它,她好像看了很久,然後發給我一連串符號:「!.#¥%…(*——…….……(()—#..!」

「幹嘛呢,這麼誇張!」

「快扶我一把快扶我一把快扶我一把,我倒了我倒了我倒了!」色色驚呼說:「我真的沒有想到我天天在跟一個這麼美的美女講話哦,我色色真是三生有幸啊。」

「那是照片啊,」我說,「我本人一般的,再說我現在也老多了。」

「哈哈哈,你要是老了全世界都是老人啦,」色色說:「我決定拒絕給你寄照片了,因為那樣會太丟我的臉啦。」

「死色色你說話不算話!」

色色哈哈大笑,獻給我一束鮮花。竟然斷線走掉了。

氣死我矣,上了她的大當。

不過沒關係,遲早有一天會把她的美眉照騙過來,我有這個把握,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什麼樣的女孩子可以讓我這麼歡喜,我真的很奇怪,為什麼我身邊的女孩我就一個也看不慣呢。

還記得很早以前色色給我提過一首王菲的歌叫《只愛陌生人》,也還記得左藥師跟我說過網路交友的最大好處就是隔著網路可以無窮無盡地去美化對方,直到自己滿意為止,所以我們在遊戲網路的同時,也要提防著被網路遊戲。

可是我萬萬沒想到謝答竟為左藥師的話做了最好的詮釋。

他才上網沒多久就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叫「顏如玉」的女生。一開始,謝答總懷疑那是我,因為他說那女生十分地瞭解他,就像是生活中最熟悉的朋友,我再三解釋不是我,並告誡他網路常常會給人這種錯覺,不要太認真。

可是謝答還是很快地陷了進去。

他居然和「顏如玉」網戀了。

那些天謝答跟我談得最多的就是顏如玉,還問我討網上有情書和賀卡的網址,變著法兒討那個女孩的歡心,要是「顏如玉」哪一天不出現,他就像丟了魂的主在網上閒逛,跑到我論壇上去發一通牢騷,哪裡還有一點點奇怪怪的個性!

開學的前一天,我接到他激動萬分的電話,他說:「顏如玉答應和我見面了,你說我穿什麼比較好?我想送她一個禮物,你說我買什麼比較好,你快點給我一些建議,我一定會好好地謝謝你的。」

「真見面?」我問他:「不怕見光死?」

「怕什麼,難道我長得不夠帥?」他臭屁得要了命。

「你不怕她是恐龍?」

「不會的,」謝答肯定地說,「他真的很瞭解我,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瞭解我的女生呢,他連我上課喜歡睡覺,睡覺喜歡流口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終於明白謝答是沒救了,不再勸他。」

再說,他想網戀,關我什麼事。

「買什麼禮物好?」他還在不折不扣地問。

「鑽戒。」我惡作劇地說。

「那可不行,她會認為我俗氣的。」謝答還真頭昏地以為他老爸的錢都是他自己的:「我想送她一幅好耳機,帶話筒的那種,這樣我們就可以在語音聊天室裡聊天了。」

「行。」我說,「祝你好運。」

「韓童,」謝答突然在那邊很大聲地叫我說:「怎麼你就一點也不生氣啊,一點也不失落啊,我真是氣死了!」

嘿!這人!

「我實話告訴你吧,我還是覺得那個顏如玉挺象你的,要是我見到的是你就好了。」他帶著美妙的幻想掛了電話。

可是第二天開學的時候,謝答沒有來報到。我覺得非常的納悶。

第三天他也沒來。

第四天,警察來班上帶走了丁意檬。她嚇得渾身發抖,他們從教室外走過,隔著玻璃窗,我看到丁意檬看著我,她那絕望的眼神里波光盈動,可那眼神讓我戰慄。這個曾和我有過戰爭的女生,奇怪的是我並不興災樂禍,反而有些悲哀的同情。

我知道她終於看到血一樣鮮豔的結局。美麗的青春在她的仇恨和心機裡變成一攤悔恨。可我怎麼也不會想到她竟然做出這樣的事來。

事情很快就真相大白。

那個叫「顏如玉」的網友原來就是丁意檬,她和幾個男生一起上網騙謝答,一開始她只是想跟謝答玩玩,戲弄戲弄他,因為他看不慣謝答對我好。後來,在幾個男生的慫恿下,她改變了她的計劃,那就是最終從謝答身上弄點錢。反正謝答人笨,好騙,家裡又富,不在乎那麼點錢。

見面的那一天,他們導演了一場非常蹩腳的戲。如同他們在他們迷糊的青春裡扮演的角色。

地點安排在幽靜的植物園,一個臨時找來的女生扮演了顏如玉的角色,他們還沒說上兩句話,就有幾個男生從旁邊繞了出來,嚷著讓那女生還錢。

按丁意檬的平時對謝答的瞭解,謝答此時口袋裡有多少的錢都會拿出來英雄救美,只要錢一掏,事情就算完了。丁意檬的確也沒有猜錯,謝答本來都打算要掏錢了,但旁邊一個小混混為了讓戲演得更逼真一些,他伸出手摸了那女生的臉蛋一下,並流裡流氣地嚇唬她說:「再不還錢,老子就弄花你這張俏臉!」

這個動作把謝答給徹底的激怒了,他像一頭獅子一樣地撲向了對方,一場混戰在所難免,以一抵四的謝答當然佔不了多少的便宜,一塊石頭擊中了他的頭部,使他在醫院裡躺了差不多有一個星期。

謝答出院後,丁意檬已經轉學到了別的學校。謝答惡狠狠地對我說:「算她溜得快,居然敢拿我開心,小心我滅了她!」

「謝答。」我笑笑地看著她說:「你不會的。」

「為什麼?」他說,「你怎麼知道我會不會?」

「因為我比你更瞭解你自己,」我說,「其實很多時候,別人都能比自己更能瞭解自己,」

「頭暈。」謝答說,「真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說完了又說:「我他媽再也不上網了,上網真他媽沒勁。」

其實,更重要的一點是,我知道不需要謝答出手報復,丁意檬就會有她悲慘的結局了。因為回憶的長久和青春血一樣的結局已經足夠她一生悔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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