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關於渡巖

你還記得嗎?

記憶的炎夏

散落在風中的已蒸發

喧譁的都已沙啞

因為我會想起你

我害怕面對自己

因為你總會提醒

過去總不會過去

十四歲的我,在混亂中搖晃著我年輕的身體,呼嘯的風從我身體的兩側吹過,幾乎要把我打倒。我開始長大。我站在生命的十字交叉口,看著一個個年輕的生命飛速地從童年和青春裡衝出來,再一頭栽進成人混亂的世界,沒有任何猶豫,心裡充滿冰涼的留戀。我看著自己的靈魂帶領著身體穿越明亮美好的童年,穿越紛繁單薄的青春,感受那透過樹葉灑下的斑駁的細碎陽光,收集微涼的清風拂過臉龐的青草味道,然後消失在暗灰色的渾濁的另一個世界的晨霧裡。那時候的自己是混亂而憂傷的,像陶吉吉說的那樣,孤獨的青春的到來讓我像棵潮溼的植物,散發出迷離的氣息。所以,在那一場劫難中,我輸得體無完膚。

渡巖。渡巖。那個我無法忘記更無法原諒的人。

天天,天天。那個幫我梳辮子聽我說心事的姐姐。

我始終不明白。我們為什麼如此狼狽。

為什麼。

春天已經到了。星期天的早上,我像平常一樣很早起來,不知道怎麼地,就坐在房間裡的落地窗前。看見外面的樹還是那麼挺拔,枝椏間冒出綠色。偶爾有風吹起淡米色的窗紗,吹亂我心裡的平靜,它們蕩起漣漪。微涼也溫暖的風,讓我想起一個女孩。一個像春天一樣的女孩。

天天。曾經我最最親愛的姐姐。

想起那些混亂痛心不能原諒的往事,我的心裡要了命地疼。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淚眼朦朧地,我還是看見陶吉吉從遠處走近,他抬頭看見我,在春寒料峭的早晨,坐在金剛木的地板上。

沒兩下,我就聽見他在外面敲門。我泣不成聲,沒辦法應他。

然後我聽到門把轉動的聲音。他在後面叫我。

童童。

我輕輕地轉過頭去看他。淚流滿面。像個無辜的孩子。

你怎麼了?他飛快地跑過來,跪在地上,眼裡好著急的樣子。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眨眼睛,眼淚卻一顆一顆地流下來。

他抓著我的肩膀說,「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說話啊?」

我看著他著急的樣子,身子像虛脫了一般,我無力地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一瞬間,我聞到他毛衣裡冬天陽光的味道。是安定的,踏實的。

我說:「我想起天天了。」

然後我聽見他嘆了口氣,他小聲嘀咕了一句:「嚇死我了。」

他把我抱到床上,逼迫我穿一件巨大無比的暱大衣。我擦了眼淚,說:「幹嘛要穿這麼多啊?胖得跟只熊似的。」

「當然得穿了。你穿那麼薄,現在天氣還冷,萬一凍得生了病,我不還得在醫院陪你?」他背對著我說。

「就算進醫院了,我也沒讓你陪啊?你這人真是自作多情!」我不屑地說。

我看見他很不自然地坐直了身體。

然後我說:「把左邊那個抽屜開啟,有張天天給我的賀卡。」

「你不介意?你原諒他們了?」陶吉吉邊開抽屜邊問我。

「過去總不會過去。可是,曾經愛過或是曾經恨過,都只能深藏進歲月裡,再也不能塵土飛揚。」我靠在牆上,有點失神地說。

等我回過神來,看見他看著我,那眼神真是認真。他沉默著。我覺得這樣挺不自在地,就不自覺地把頭低下去。接著,我聽見他說:「童童,你這麼想是對的。」

我看見天天的賀卡放在床上,風已經把它吹開,我看見裡面天天娟秀的字型。

童童,新年到了。祝你快樂。

已經兩年了,你還不能原諒姐姐嗎?

天天

我吸著鼻子,拼命想把眼淚逼回去,可是它們真不爭氣,居然像條河似的嘩啦嘩啦地流。

陶吉吉給我遞了紙巾。

那一年,我坐在我的小床上,天天認真地幫我梳麻花辮子。她是我的表姐,是我媽我爸離婚後我和媽媽與爸爸那邊唯一的聯絡。可是,我覺得天天要比爸爸好很多。我爸拿著行李走的那天,媽媽轉過身哭了。天天跑過來抱著我,我沒有哭。可是她,她灼熱的眼淚流進我的衣服裡,那幾乎要把我燙傷了。我的好姐姐天天,她的眼裡是溫暖的春天的風,嘩啦嘩啦地拂過我的眉。她的手指纖細修長,總是喜歡穿梭在我又厚又黑的長髮裡,再輕輕巧巧地把它們梳成漂漂亮亮的辮子,讓我滿心的歡喜。可是,這些快樂的日子並不能長久。姐姐要到另一個城市工作了。她離開了這個城市。她離開了我。

我開始放縱自己。我的任性像雜草一樣瘋長起來。我自己用一把大剪子,剪掉了我留了十年的麻花辮,穿著從地攤上買回來的大紅色亮晶晶的短上衣,黑皮褲,和一幫男孩在市民廣場前的空地上玩滑板車。那一刻,天天的笑容融化在刺眼的陽光裡。我怎麼也看不見。

那時候的我玩起滑板來命都可以不要,有時尖叫著從馬路上騎車的人中間一一穿過再溜回到廣場,在眾人的叫好和痛罵聲中,尋求歡樂。

有一天當我頂著一頭亂髮,穿著亂七八糟的衣服,拎著我心愛的滑板車,髒兮兮地回到家裡的時候,媽媽恨不得從五樓上一頭跳下去。

這是她後來告訴我的,她當時只問了我五個字:「頭髮怎麼了?」

「掉了。」

「自己掉的?」她怒不可遏。

「對。走著走著就掉了。」我胡說八道,只想激起她更大的怒火。

不知道從哪一天起,我喜歡看她發火,只有在她發火的時候,我才會感覺我還是她的女兒。我也漸漸發現了做壞事的好處,比如我在課堂上大聲地哼唱流行歌曲的時候,她會放下正在開的會議到學校裡來,比如我跟陶吉吉的叔叔打架的時候,她也會中斷出差急匆匆地從深圳趕回家。

如此看來,她並不是沒時間,她只是不願意為我花時間而已。我想看見她,所以我那麼任性。

可是那天媽媽沒有發火,她把我領到水龍頭下,細心地替我洗乾淨了頭髮,然後她溫柔地說:「女孩子,別的不說,一定要乾乾淨淨的才好。」

可是我總是讓我媽媽失望,連她最起碼的要求我都做不到。

我沒能做一個乾乾淨淨的女孩,這一切是因為我遇到了渡巖。

色色說:「哦,渡巖,你終於又肯提到渡巖了。這是一個很敏感的名字哦,要知道這個故事我期待已久。」

「可是,親愛的色色,這不是一個好故事。」我說。

「離離,故事沒有好壞之分。」色色說,「既然是故事,又有什麼好讓你恐懼的呢?縱然它是夢魘,也只能漸漸消失。」

「好吧。」我說。

我是在一次晚宴上認識渡巖的,我猜想直到今天媽媽都後悔讓我去參加了那次晚宴,那是她和爸爸一個老朋友的六十大壽。我本來是不想去的,可是她千方百計地說服了我,她說:「媽媽跟那些人好久不見了,你跟在我身邊,我也有個伴。」現在想來,一切就像smile說的一樣,一切都是宿命。

渡巖就坐在我們對面。

他長得真好看,像我喜歡的電影明星梁朝偉,有一點點憂鬱的藝術家的氣質。我問媽媽他是誰,媽媽低聲告訴我他是畫家,現在是一家廣告公司的藝術總監,並攜我客氣地跟他打招呼。

他看著我說:「這是童童?我的老天,上次見她,她還是一個粉嘟嘟的嬰兒呢。」

「童童,這是你爸爸的老朋友,」媽媽說,「叫索叔叔。」

「索叔叔。」我很乖巧地喊。

他朝我微笑。他不知道,他是長得好看才有這個待遇,要是別人,我早扭開頭去了。

我很喜歡他的笑,他笑起來更像梁朝偉,那一瞬間,我的肩膀上好象落滿了櫻花花瓣,他的笑在我的眼裡一晃一晃。

「童童?」渡巖說,「真是女大十八變。」接著又恭維說:「季大姐,你女兒比你還要漂亮。」

「我老了,」媽媽笑著說,「江山以後是她們的。」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渡巖雙手一拍說:「借你女兒用一下可否?我最近答應別人畫一幅廣告牌,專為小女孩設計的衣服,很知名的品牌,我看渡巖的氣質很適合啊。」

「她?」媽媽笑著搖頭說:「她那個性恐怕坐不住哦。」

「哦?」渡巖很溫和地跟我說,「童童你自己願意麼?不佔你上課時間。」

他轉過頭來詢問我,他的眼神是那麼的溫和那麼深邃,微笑又是那麼的好看,我不知不覺地說:「好吧。」

「不過也要你媽媽同意才行,你還沒成年呢。」渡巖又看著媽媽。

「要佔用多久的時間?」媽媽問。

「一個雙休日就夠了。」渡巖說,「不會耽誤她的功課。」

媽媽點頭表示同意。雙休日是她最頭疼的日子,她不在家,我不知道又要幹出什麼壞事來。有點事給我做,也許我會安穩些。

渡巖那一年也不過才三十來歲而已,但事業上已頗有成就。當然和我比起來,他是老了一些,可是這些,都是後話了。

可是那時的我年輕到根本就看不到也看不懂年齡後面的差距。更沒有看到成人世界裡的骯髒,也沒有明白成人世界的遊戲規則。

那個週末,我在他的畫室裡試穿了很多套衣服,每換一套出來,他都發出嘖嘖的讚歎聲。最後我們挑中了一套淡紫色的碎花棉裙,有很多漂亮的小碎花。那幅畫畫了兩天,在渡巖的畫裡,我靜靜地坐著,臉上帶著恬靜的笑,夕陽給我的頭髮染上一道金邊,我像個公主,我從來沒覺得自己那麼的美麗過,我的心裡也從沒有那麼安靜過。

「多漂亮!」渡巖自己也相當的滿意,「你爸爸何苦到處找女主角,等你長大就可以了。我看人不會錯,你有國際影星的氣質!」

「別給我提他!」我突然氣不打一處來,怒氣衝衝地吼道,兩天來苦心經營的淑女形象蕩然無存。

「別恨你爸爸。」渡巖摸摸我剛修剪過的頭髮說:「那是上一輩的恩怨,但無論如何,他總是你爸爸。不管他在哪裡,在做什麼,我賭他牽掛著你。」

「你是他的朋友,當然替他說話。」

「可我也是你的朋友啊。」渡巖說,「朋友是不分年齡的。」

我說不過他。我從來沒有說不過任何人,但是我說不過他,我閉了嘴,喝他給我泡的咖啡,勺子在杯子邊緣碰得叮叮響。

他感嘆說:「童童,你真的不像十四歲,你應該要快樂些,像那些剛剛長大的女孩們一樣,喜歡逛街喜歡一切漂亮陽光的東西。」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才不要那麼虛偽和白痴。」

我討厭別人說我不快樂,於是我跟他告別,揹著我的大書包頭也不回去遠去,門在我的身後發出一聲巨響,其實渡巖是我喜歡的人。我喜歡他米黃色的休閒衫和休閒褲,喜歡他靠著窗抽菸的樣子,看得出他是一個相當有品味的人,我無意對他發火,但是我總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氣。也許是平常任性慣了。

再見到渡巖是在市民廣場,那次他帶了一幫模特來拍外景,要趕我們走,我正滑得歡,沒看到他,我埋著頭說:「誰先來誰玩,誰也別想趕我走!」說完滋溜溜上前,把一幫嬌滴滴的女模特衝得四下亂跑。

突然一隻有力的胳膊抓住了我,我聽到他大吼說:「站住!非要我叫警察是不是?」

我不屑地抬頭看他,然後我愣住了,他也愣住了,這個人居然是渡巖。

渡巖吃驚地叫起來:「天,童童,你就像個小阿飛,現在該是上課的時間,你怎麼在這樣的地方,你媽媽知道你在這裡嗎?」

「放開我,」我倔強冷淡地說,「我不認得你。」

「我是你索叔叔,」他很平靜地說:「我認得你是韓童。」

「那又怎麼樣呢?」我看了他一眼,說:「你省省吧,我媽都管不了我。」

「可是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他固執地說:「你這樣子玩是很危險的,還有,你居然化這麼濃的妝,你這是要做什麼?」

「你管我做什麼,我做什麼都不要你管!」我尖叫起來,試圖掙開他,但是我掙不開。

他卻主動放開了我,說:「好了,別當著我這麼多我手下的面不給你索叔叔面子,完了我請你吃必勝客去?」

「哈根達斯。」我說。

「成交!」他拍拍我的背:「坐到一邊看我工作!」

色色插嘴說:「他真請你吃哈根達斯了?」

「對。我點了最貴的,吃完一個再一個,我記得我吃了好幾根的瑞士香草的,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哇塞!哈根達斯的廣告語可動人了,如果你愛她,就請她吃哈根達斯!看來渡巖他愛上你了。」

「愛?」我說,「對一個十四歲的女孩來說,這個字太沉重了些。」

「呵呵,」色色說:「離離你運氣不好,十四歲的女生遇到三十歲的男人,想不受傷也難。你說是嗎?」

「其實說到受傷。他也傷得不輕。」我接著講下去。

再見到渡巖,是我爸爸回老家。他時間很匆忙,只能停留一天。就在那一天請了很多的人吃晚飯,其中也包括我和媽媽。

媽媽沒去。但是她對我說:「童童你去吧,你總該要見見你爸爸。」我知道她是要逃避我爸爸。她還是不夠勇敢的。

我根本就不想見爸爸,我答應媽媽去的原因是因為我想見渡巖。自從上次跟他告別後,我就常常會想到他,但是我一直都沒有藉口見到他。

還沒開席前,我先在飯店大堂的沙發裡看到了爸爸。他低著頭坐在那裡,正在抽菸,渡巖大步向我走來,他說:「童童,跟我來,你爸爸在那邊。」

我挪不動我的步子。

爸爸對我實在是太陌生了,自從五歲他離開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這樣的陌生的人,我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方式靠近他。又是用什麼樣的理由接近?因為他是我爸爸?有他這樣的父親嗎?當年他那麼狠心地丟下我和媽媽,如今我還要承認他是我爸爸?我無法將這兩者劃上等號。

渡巖只好回頭向爸爸招手示意。爸爸很快就走了過來,他一步步地走近,我看到他的眼睛,對我來說好熟悉。我的眼睛估計全是遺傳他的。我有一些的遲疑,他已經走到我面前,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說:「童童,都長這麼大了!」

我一把推開他,嘴裡說著:「走開,一邊待著去!」

爸爸吃驚極了,拿眼睛瞪著我。

我毫不示弱,也拿眼睛看他。我想,既然我的眼睛這麼像他,那他能不能從我眼中看到他的殘忍和過錯。

「你這個女兒。」渡巖好像聞到我們之間的火藥味了,就打著圓場說:「脾氣跟你一模一樣,是個小暴君。」

「呵呵,」爸爸笑笑說:「你媽媽怎麼沒來?她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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