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椏只好說了她報的學校和專業。
「通訊……也不錯。」
大表叔笑了幾聲,意義不明。他舉起杯子,說大家幹個杯。
這一頓飯吃得很沒滋味。各路親戚都偷瞄著大表叔和李椏家,之前大家都曉得,大表叔是表態了的,說要將李椏的工作問題抗在肩上。然而現在竟然演變成這樣,自然不是李椏的錯。那麼,肯定就是李椏爸媽的慫恿。明明大表叔說過的,他們也沒有拒絕,看得出報志願和大表叔也沒有通過氣。不是給人難堪嗎?大表叔這人可是非常好面子的——這一家子都有這個習慣。
外婆不高興了。
「你們懂通訊嗎?」老人家以前是婦聯領導,自有一股氣勢。「小么,不用說,肯定是你出的主意。」
李椏母親有些發虛,笑著說是孩子選的。
「好,當我老糊塗了對吧?李椏這孩子不多言不多語,是個好孩子。」外婆放下筷子,平靜地說:「她表叔表態了,你們同不同意我管不著。不能虧著孩子。」
外婆一說話李椏就知道要糟。
老人家一直厭惡李椏父親。
李椏母親和父親結婚後很久才告訴外婆。這事是其一。其二,李椏父親在女婿中是最潦倒的,自然而然就被老人看不起。
李椏站出來說:「外婆別生氣,真的是我自己想的。」
「真的?」
「真的。」
「乖女。」老人恢復了和善,還給她夾了一根雞翅。
頓時餐桌上終於恢復了和睦。
李椏發現爸媽全程都沉默吃飯,尤其是父親,恨不得一口吃飽。放下筷子,他整個人有些焦躁不安,想離席又怕不符合禮數,只能埋著頭,小口小口喝酒。周圍沒人搭理他,也沒有人找他敬酒。和每次一樣,大表叔是絕對核心。和往常不同,大表叔哪怕客套也沒有和父親客套一句,彷彿眼前根本沒有這個人。
李椏不由想到,這不就和自己面對父母時一個樣嗎?
全程再沒有人談及李椏的大學問題。
外婆問了表嬸為什麼沒來。大表叔回答說她在出差,趙子棋則是因為一個朋友父親去世了,前去悼念。
家宴的地點是在大表叔家裡,所以親戚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些有興趣的話。李椏在出衛生間前聽到外面有人說起自己家。於是她將放在門把手上的手放下來,側頭將耳朵貼在門上,聚精會神。
其中一個人說:「他們家也真會得罪人。孩子選大學這麼重要的事情愣是一個人都沒問過,我本來都和幾個大學同學說好了,只要李椏想去,就能夠給她調到那兩所學校最好的專業。」另一人講:「李大勇和周蘭就是那種人,結婚誰都不告訴,獨來獨往。這次連李椏表叔都得罪了,你說他們家到底怎麼想的?」
李椏聽了出來,開頭的是二姨,與她聊天的是小姑。
她這才知道,原來家裡看似平靜原來是真的平靜。母親給自己選學校就和選土豆差不多,看著合適就夠了。她聽著不是滋味,等到確認外面沒人了她才開啟了門。這時候母親看到她,招呼她和他們一起離開。
外婆將一袋子堅果塞給李椏,讓她吃著玩。
回家的路上,父親又開始抽菸,一根又一根。李椏知道父親在家宴上是不遞煙的,因為他抽的煙是最差的,拿不出手。
母親則從李椏手裡拿過袋子,在堅果裡翻了一陣,眼睛一亮,從裡面找到了三張百元鈔票,放進了錢包裡。
父親瞄了她一眼,不說話。
5
趙子棋是開車來的。之前李椏並不知道他有車。
一輛嶄新的黑色奧迪停在她旁邊時,李椏下意識後退幾步,握住手機。
「是我,車是朋友的。」
趙子棋搖下車窗,露出爽朗的笑容。
車上很涼爽,趙子棋問她有沒有需要幫助的地方。李椏搖搖頭。趙子棋還準備說些什麼,可他接了個電話就放棄了這個念頭,只是讓趙子棋將車裡的一個旅行箱帶走。那是一個漂亮的熒光綠鋁合金的箱子,看起來就像是間諜電影裡的道具,四個輪子都可以收起來,提在手裡輕巧,有質感。
趙子棋說這是上次一個朋友送的,讓李椏拿去,這樣每次來回,學校和家裡就會方便很多。就在李椏要往家裡走時,他又摸出個小紅包塞給李椏。
「別給你爸媽說,大學花錢的地方多著呢。有什麼需要打我電話,先走了。」
李椏將紅包放進短褲口袋裡。
回到家,聽到是趙子棋送的東西,母親點點頭表示還算滿意。很快她拿在手裡擺弄了一番,估了個價格,告誡李椏一定要小心,不要把箱子弄壞了,很貴的。李椏悶頭將自己再次鎖在屋子裡。她翻出那個小紅包,將鈔票一張張放平數著。
一二三四……總共五百塊!
她腦子裡瞬間就產生了很多美妙的想法,衣服鞋子,書籍,或者偷偷做個頭發?
趙舒舒又打來電話:「李椏李椏,你家的聚會完了嗎?」
原來之前的小東海之旅取消了,因為那兩位要跟著父母單獨去玩兒。趙舒舒想了個近的地方,那是一座雪山,來回只要兩三天,山下有非常著名的小吃街。最關鍵的是便宜,只要五百塊一人。能夠玩的專案包括山地越野車,滑草,索道,溫泉……她搶的團購票。
李椏說,好,我去。
6
下午從圖書館回家時,天色已經有些矇矇黑,根據天氣預報,今天將有降雨。李椏想,今天可以睡個好覺。
家門口她就聽到屋子裡面有人在罵:「你他媽就會惹事。」
是爸媽的聲音。
李椏立刻折返,走下樓。在不遠的商場裡享受了一個小時免費冷氣之後,李椏看著時間差不多再次回了家。家裡已經過了最初的互相對罵時段,現在變成了冷戰。父親站在窗戶邊抽菸,不時咳嗽兩聲。母親坐在椅子上,眼睛紅紅的,把玩著手中的指甲鉗。
李椏只好自己去做飯,晚飯是粥,包子,還有炒黃瓜。
父親冷不防說:「你自己做錯事還有理了。飯都不做,你給誰臉色?」
「丟錢怎麼了,我人都丟過,丟錢怎麼了!」
母親不知怎麼的,一點兒也沒有壓火的打算。她紅著眼繼續開火:「我給你說李大勇,你不要以為自己怎麼樣。你那點錢,要不是我媽定時救濟,你那點錢還不夠你自己看病。」
「你他媽再說一遍。」
父親拍桌而起,嘴裡的菸頭都跌落在地上。
李椏只好再次躲進自己屋子裡。她從來不勸,兩個人的事情只有這兩個人才清楚。不過她還是偷偷聽著。因為她還沒太搞懂是出了什麼狀況。外面又是罵又是摔東西,李椏聽得心驚膽戰。最後她終於模模糊糊補全了整個事件。之前外婆給的錢母親拿著準備去買社保,她每個月都會買,再有幾年就可以滿足政策退休後有養老金了。可是在社保局時,她突然發現錢不見了。她當即拉住保安,大喊有小偷。忙活了一陣,又是調監控又是找人證,耗了一下午,母親又將家裡角角落落都翻開看了,哪裡都沒有,她慌了神。
恰好遇到父親提前回家。看到妻子神色惶惶的樣子他小小試探下就得出了真相,氣得他差點摔了菸灰缸。倆人一直對罵到現在。
李椏知道這下不得了。父親是一個喜歡翻舊賬的人,自己以前不小心弄壞了他的扣子,每次都被他作為反面教材說出來,以彰顯自己的大度。這次母親卻是丟了那麼大筆錢,簡直是送到他手裡的鞭子。
睡覺前母親敲門進來。
她一臉憔悴,失去了往日神采。李椏本以為她是要和自己睡一起以躲避父親的。
沒想到母親支支吾吾了一番,說了一句讓她吃驚的話。
「真的不是你拿了嗎?李椏,做人要講誠實。」
李椏覺得非常荒唐。
為什麼母親會認為是我拿了呢?你掉了東西為什麼會想到我?
李椏搖頭說沒有。
母親不死心,在裡面兜了一圈,翻翻找找,書櫃,箱子,甚至抽屜裡,最後勉強一笑說你屋子裡有點亂,我幫你理一理。
李椏這一天睡得很不好。她好幾次從夢中驚醒,覺得好像有什麼人一直在偷偷看著自己。老風扇依舊在咔咔咳嗽,窗外已經下起雨。李椏渾身大汗,感覺自己彷彿要被炙熱的溼氣給融化了。
「我不去了。」
李椏給了趙舒舒回覆。
電話那頭的趙舒舒十分驚訝,問為什麼。李椏只好繼續說謊,她說表哥要請他們一家去鼓浪嶼玩,所以去不了了。得等表哥辦完手中事,父母都答應了。
「你家真好啊……我表哥除了玩遊戲,什麼都不做,」趙舒舒語氣裡充滿羨慕,轉而說,「只是不知道這次以後,我們還有沒有機會一起玩兒了。李椏,你一定以為我是純粹玩心重。不是的,告訴你吧,我家要求的是我大學畢業後就要馬上結婚……」
李椏震驚了,怎麼可能。現在家長怎麼還會這麼封建呢?
趙舒舒苦笑:「這是他們的底線了。候選人都給我選好了,說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交朋友,被騙。不然你以為為什麼我要抓住每一個時間去玩?」
李椏辯解說,大學畢業後事情又是另一回事了。
「是啊,」趙舒舒嘆了口氣,「可是,誰能夠說清楚呢。那時候我們雙方肯定有一方會不痛快,至少現在先忘記一下。」
下午,李椏照常去了圖書館。這天她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書上的字她一個也看不進去。腦子裡想的都是趙舒舒的話,爸媽的爭吵,外婆的外硬心軟,大表叔的漠然……回家時,她又有些期待。當母親將失蹤的「錢」從沙發墊子縫兒裡找到,她一定會很驚喜吧。家裡至少能夠緩和一下,天氣已經夠熱了,火氣再大簡直沒法過。
回到家,她脫下鞋子。
母親坐在竹椅上,看電視劇。看到她回來了,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李椏總算鬆了一口氣。說到底,這個世界上太多問題都是錢的問題。她不記得是從哪本書上看到的,不過目前很符合家裡的情況。
「今天看了什麼書?」
母親少有的以輕鬆的語調說。李椏說了個名字,她知道母親根本不是關心她看的什麼。
「我今天啊,在沙發墊子下發現了你外婆給的錢。之前都沒有想過,會在這裡。真是我的粗心。」
李椏「嗯」了聲。
「趁著你爸還沒回來,我們單獨談談吧。」
母親說。
「李椏,我說過。不是我們的東西,我們不要。你最不該的就是拿家裡的錢……」
她露出失望和痛心的表情。
李椏整個人愣住了,怎麼會變成這樣?她張了張嘴,乾巴巴地說:「不是我。」
「不是你?你當我很好騙?」母親冷笑一聲,「昨晚睡覺前,我在沙發下找了兩遍,都沒有找到,今天就出現了?你爸不可能幹這麼幼稚的事情。李椏,你還想要狡辯?我早就發現你不對勁,我可是在屋子裡看著你將錢放在墊子下的……」
李椏終於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兒了。這個女人,自己的母親,現在根本不是為了錢不見在生氣。她要找一個人承擔「失竊」的責任。
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她的監視下,自己早就變成了她眼裡的可疑人。
李椏想說點什麼,她想要把表哥趙子棋的事情全部說出口,可她辦不到。她答應了趙子棋不能說。
眼前的母親一副識破詭計的模樣,滿臉的盛氣凌人,看著自己彷彿是看著不共戴天的敵人。
「你給我說清楚,你之前是不是還幹過?你要是講得老實,反省得夠好,我就不告訴你爸。不然,他的脾氣你知道的……」
母親臉上有一股妖異的快感。
李椏心裡悲哀,母親已經不是在為自己找藉口。她需要一個更弱的物件來承擔自己的怒火和發洩不滿,發洩她不得不接納的父親的陰暗情緒。
捏緊了拳頭,李椏緊閉雙唇。
「李椏,人要一張臉,樹要一張皮。人不能不要臉。」
母親依舊數落個不停。
李椏低聲說著:「你們要臉,你們只有臉了。」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母親被激怒,手裡多了一個可笑的蒼蠅拍。
李椏扭頭跑出了家門。
她摸出電話,翻來翻去,發現竟然沒有其他人可以打。她只能打給趙舒舒。
「怎麼了?李椏,要來嗎?」
李椏說:「不知道該說什麼。」
襯衫通過汗水黏在皮膚上就像是一層保鮮膜,蓋在脖頸上的頭髮又變成了一團熱烘烘的乾草,手中的手機也變得有些滑,李椏有些難過。
站在空氣都被扭曲的街道上,每個人都在太陽炙熱威懾下。他們低下頭,不敢看它。
離猝不及防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