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椏的假期

1

「人造衛星被火箭和其他運載工具發射到預定軌道,就可以繞地球和其他行星運轉,從理論上來說會一直在軌道上執行,不會墜落……」

李椏看得津津有味。

她今年十七歲,多想,不像以前愣著笑著一年就過去了。

這是七月中旬,夏天還未到最嚴酷的時候,她整個人已經被烤得沒了力氣,躲在家裡看從圖書館借來的百科書。

「李椏出來玩兒。上次給你說的事情考慮得怎麼樣了?去嗎?」

同班好友趙舒舒給她發來簡訊。趙舒舒是一個忘性大的女生,她好些次嘴上唸叨今天回去要帶練習冊,不帶課本和輔導書,在校門口老是發現自己還是帶錯。李椏建議她每次都記下來,記在手機或者備忘錄上。可趙舒舒會忘記是記在本子上還是手機上,是綠本子還是牛皮便籤,是手機記事本上還是鬧鈴提醒裡,趙舒舒索性每天揹著那個大包回家。裡面有她可能需要的一切,書本,錯題集,髮卡,雜誌,潤膚露,防曬霜,透明膠。

李椏有些惱火,為什麼趙舒舒偏偏記得這件事,簡直是沒道理。

李椏和趙舒舒同樣今年高三畢業,高考成績還未公佈,都處於一種惴惴不安的狀態中。

不少人有估分的本事,學校裡甚至在培養學生的這種習慣。去年,學校常年年級前三的一個學生就自信地提前放鬆。沒想到成績下來後比他預估足足低了五十分,五十分是什麼概念,有了這五十分他就是學校驕傲,沒有這五十分他就變成了笑話。後來學校裡的人都知道,他拒絕領取通知書,堅持是分數有誤,查來查去,得到的回覆是「對不起,沒有問題」。

然後他就不讀書了,獨自北上去找工作,前途未卜。

李椏之前不懂,不就是考試嗎?考不上再復讀,反正他成績那麼好,失手一次還能夠失手第二次?

直到自己上場她才明白。

與預想不同,考試時她一點兒也不緊張。整個城市那三四天靜悄悄的,連建築工地都早早掛燈休息,路上鳴笛的車輛都極少,來來去去都是神色堅毅的學生。這座城市對學生比任何時候都要友好,然而當時李椏根本感覺不到。那兩天她不是自己,是一個即將趕赴前線計程車兵,起床,穿好衣服,洗漱,出門右轉,上車,趕考,一切井然有序。往常笑笑鬧鬧的同學們都變得無話可說。沉默、忍耐,只是將手裡的文具袋抓牢,把鞋帶繃緊。好像每個人都想要去抓住一點兒什麼,這樣能夠讓自己的反常得到一個著力點,避免自己摔倒。

考試結束的那一瞬間,李椏就像個大病初癒的病人,她站在太陽下十幾分鍾直到自己雙眼發黑,那些久違的東西才重新回到了身體裡。她又成了李椏,那個不怎麼說話,喜歡安靜的普通女孩。愉快持續到李椏乘車回到家,然後災難接管了時間。

「考了多少?」

首先是母親問。母親一雙眼睛就像被打過蠟一樣閃閃發光,充滿期待。

「不知道。」

李椏照實說。

「不,我的意思是,你估分了吧。分數大概多少,有數嗎?能上二本吧,還是說重點?」

母親急切的樣子讓李椏很厭惡。她看起來就像一個賭徒,正在瞪著彩票頻道的雙色球,希望能夠憑藉幾個毫無邏輯的數字一躍得到一輩子的財富。李椏嘴上含糊說了聲「不太記得了」就回到自己屋子裡。雖然隔有一扇門,她還是聽到外面焦慮的拖鞋聲,來來回回,來來回回,就像在磨刀。

於是她忍不住走出去說:「和平常基本一樣。」

「二本啊。」

母親臉上湧起一股難言的失落。她強顏歡笑說:「二本也好,二本也有好學校的。你先好好休息,這幾天你就別出去和你同學玩兒。等到通知書再說。」

晚飯頗為豐盛,雞鴨魚羊都有。父親皺眉不滿:「結果都還沒出來,急著慶祝幹什麼。浪費錢。」

李椏家並不寬裕……老實講,她家應該屬於艱難的家庭。母親是商場導購員,一個月基本工資兩千,沒有社保,提成一般在三百左右。父親在給一個朋友當保安,是個小隊長。從母親抱怨的話裡,李椏判斷父親也只有兩千多塊。這樣的家庭在城市裡是很難生活的。

好在房子不用交房租,是一個遠房親戚放置在這不用的,所以李椏還算是有一個小小的家。

李椏厭煩母親,害怕父親。

她是真的很害怕這種悶聲吃飯突然會將筷子往桌子上一拍的人。父親生氣的理由有很多,單位裡有人人模狗樣,路上被一輛車濺起的汙水弄髒了褲子,買到假煙,甚至連外面的狗叫大聲了也會激怒他。他是個粗魯的男人,在家裡從來不顧慮什麼,隨便就能夠罵出各種惡毒語言。母女倆就只能聽著,等他結束。罵痛快了,他一般就開始抽悶煙,一根又一根,直到母親忍不住說「別抽了,你的肝不好」。

這樣的話只會讓他抽得更猛更劇烈。

一團團煙霧從他發黃的牙齒間,從沒怎麼修飾過鼻毛的鼻子裡噴射出來,讓李椏心裡莫名羞恥。

在很小的時候,李椏一直和其他小孩一樣,以為自己母親溫柔體貼,父親堅毅可靠。可隨著年紀漸長,她發現雙親缺點越來越多,心裡失落感不斷遞增。同時一種難言的恐懼常常會湧入大腦內——我以後會不會變成他們那樣的人?我身體裡是他們的基因,我該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李椏放下筷子說了聲「吃飽了」,逃亡一般躲進了自己小小的屋子裡。房間不大,十四平方米卻足夠裝下一片安寧。

手機待機燈還在一閃一閃,是趙舒舒又發了簡訊來。

「來嘛,李椏。一定要來!」

李椏很想答應,可她做不到。

很簡單的事情,趙舒舒和另外兩個女生決定去消暑名地「小東海」畢業旅行。在那裡可以一邊吸冰橙汁一邊看浪花,只要願意,還可以和那些遊客們一起玩沙灘排球。晚上去夜市,有無數好吃的海鮮燒烤、甜食等精美小吃。累了,回到賓館裡,開啟空調。大家一起打個枕頭仗玩桌遊,然後洗澡。又是美妙的一天!多棒!

只要三千塊就能夠玩一週。

如果沒有這句話,李椏也許會考慮。向家裡要爸媽一個月的工資?她想都不敢想。

2

「李椏,你真的不來嗎?」

電話那頭的趙舒舒很失望。

李椏特意想了一晚,第二天終於想到了一個很好的藉口——家裡要給我單獨慶祝,時間沒定。趙舒舒很不滿:「給他們說啊,就說你和我一起去他們不會擔心的。上次來你家,你爸媽對我挺好的呀,而且他們看起來也是很開明的人。」

趙舒舒上次來李椏家是給她送課本的,由於李椏生病請了兩天假。來到李家,趙舒舒表現得十分乖巧,李叔叔和阿姨一直掛在嘴邊,說的都是學校裡同學和老師的問候。那一天,李椏是這一年頭次在家裡吃到爆炒蝦和山珍雞,可憐她必須忍住食慾,小口小口咀嚼,還得不時回答趙舒舒的問題。父母認為趙舒舒是一個乖女孩,趙舒舒也認為李椏家很開明,其實呢,都不對。他們雙方只是裝出各自最適合的樣子,看得李椏很膩味。

這一頓就吃了近三百塊。

李椏恨不得趙舒舒多來家裡幾次。可是她知道這不可能,晚上爸媽又在臥室裡摁計算器,長吁短嘆。不過他們有一個好,對於面子這件東西保持高度一致。但凡有客人拜訪,無論大小都要好好招待。這並不是熱情,而是為了臉面。為了面子,甚至可以連續吃四五天麵條。有一段時間,父親的同事時不時就過來吃頓飯,家裡就得不停超支。

就剩家裡人時,李椏忍不住問:「請他們吃點麵條也可以的吧?」

父親很不高興地看了她一眼:「你還小,不懂。」

她懂。家訓就是人活一張臉,樹要一層皮。所以家裡對於有些看不慣的人最多的評價就是,不要臉。

房子不是李椏家的,卻有一百平方米,什麼傢俱都有,不知道內情的趙舒舒自然以為李椏家境不差。李椏有苦難言,那一點兒自尊讓她預設下來。這正是李家的風格。

從高考完畢到出成績的這兩週,李椏過得渾渾噩噩。她不能一直待在家裡,因為母親灼熱的眼神讓她害怕,只要走出自己小屋,她總能夠和母親的眼神相碰。頓時,李椏就感覺自己像是一個隱藏了自己犯罪事實的人,耳根發燒。可她又不能夠跑出去,如果趙舒舒從其他人那裡知道,誤會就太大了。

李椏很珍惜趙舒舒這個朋友——除了有點作,她什麼都很好,李椏希望能夠繼續和趙舒舒要好下去,至少一直到雙方都找到下一個陪伴的人。

圖書館是她的避難所,憑藉學生證李椏可以從早待到晚,而她確信這個時刻這個地點不會碰到認識的人。

不同於家裡嗡嗡響的老風扇,圖書館裡的冷氣讓她渾身舒暢,彷彿連日以來的焦躁也都短暫凍住了一樣。她在那裡讀各種書,推理小說、愛情小說、歷史故事,甚至她還偷偷翻看了一本男女避孕的手冊。純屬好奇,她這麼說服自己,不一定要會但是一定要知道!

上午待在家裡畫畫,躲著客廳裡的母親,下午泡在圖書館裡,這樣的輕鬆日子持續了兩週。貨真價實的成績終於出爐,和李椏所說幾乎一模一樣,比二本線多二十分。面對這個意料之中的結果家裡人似乎都不高興,氣氛更加壓抑。

母親說,最近要加班,李椏你記得給你爸做飯。

中午變得只有李椏和父親倆人。他們之間幾乎不怎麼說話,都在默默扒飯,唯一讓李椏心裡稍微好一點兒的是父親會自覺去洗碗。她討厭洗碗,油漬和洗潔劑塗得手裡膩糊糊的,有些噁心。

趙舒舒再次打來電話,這次是報喜來的.

「李椏,我才超二本十幾分,唉,只能報個普通學校了。你呢?」

李椏照實說了。趙舒舒聲音裡多了一份同病相憐,建議說兩人不如報同一所學校。上海和北京是趙舒舒最先提到的兩個地方,趙舒舒特別喜歡大城市,她總認為年輕人一定要去大城市,不然就很容易變成父母那樣的人,老得快。電視劇裡的年輕人生活對她有影響,購物,美容,美食,談情說愛,還有講不完的新鮮事。李椏這方面比她謹慎,她一再隱晦提醒這位朋友,電視劇和電影裡的故事很難成真。

拜一位長輩所賜,在李椏應該看童話的小小年紀這位長輩卻把原版的格林童話給了她,嚇得她很多天睡不著覺。後來李椏悄悄和大家看的版本一比較,發現完全不一樣。她的版本才是作家真實寫下的,無刪減,大眾版本是專門編排後給小孩子看的睡前故事。她心裡產生了一種別樣的優越感,一種掌握真相真理的驕傲。

童話故事裡並不是騙人的,只是寫的童話未必會被完完整整出版。李椏將那本繁體書一直放在自己的小盒子裡,和其他重要的秘密藏在一起。

「李椏,李椏椏。」

電話那頭傳來趙舒舒的撒嬌聲。

趙舒舒天生具有一股子嬌小姐氣質,和作是一體兩面,而李椏又是最能夠包容和沉默的,所以倆人能夠成為好友。

李椏說,聽著呢,你說。趙舒舒接著講了自己的計劃,八月中旬到學校,然後在那個城市玩兒一圈,免得以後都找不到路。她想要成為一名設計師,可以將自己所想的東西變成現實,多棒。

客廳傳來母親呼喚她的聲音:「李椏,李椏,你快過來。」

李椏匆匆掛掉電話。

「我覺得這所學校不錯。」

母親手捧擇校指南,說的是一所本地師範大學。李椏有些驚訝,按照之前定論,自己應該是要去學財會類。因為不少親戚都身在銀行,其中大表叔不止一次在飯桌上公開講過,李椏你一定要報財會,以後工作的事有我,絕對比你大多數專業工作實在。那時候父母都含笑不語,李椏還以為他們是預設。

「靠山山倒,靠人人走,」母親說到這裡冷笑一聲,「你大表叔自己都自身難保,和人合夥搞房地產工程,現在欠了一屁股債,能不能保住飯碗還另說……」

李椏有些不相信:「不是前兩個月大表叔還買了一輛八十萬的車嗎?」

「是啊,這種時候才更需要買車。告訴投給他錢的人,自己不差錢……」

說到這裡,母親似乎也覺得自己講得太多,轉而分析起專業形勢來。李椏不想聽母親談行業形勢,說到底母親不過是在商場內賣東西,她所謂的形勢就是什麼東西賣得多,進而想到製造東西的人生活的好壞。想到這裡,李椏又會覺得母親很可憐,她努力地在用自己少得可憐的經驗來教導女兒。可這些真的對嗎?李椏不知道。

「……所以,你報這個專業好!」

李椏「嗯」了一聲,老實說:「我不知道。」

母親用鉛筆在那一行滑下一道黑線,眉飛色舞地幻想起李椏以後的美好生活。

3

李椏給舅舅打了個電話。舅舅是她唯一算是比較欣賞的親戚,他是一個小學老師,工作了幾十年,認識他的都說不錯。他這個人總是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好像什麼事情都無法讓他驚慌失措,讓他退縮。更關鍵的是他從來不如大表叔這些銀行業人士那麼張揚,什麼嘴裡說著幾百幾千萬,好像都是自己分分鐘的事情一樣。舅舅更喜歡關注一些簡單而實際的問題,他對每個人都瞭如指掌。

他湊過來小聲說:「李椏你不舒服嗎?」

李椏嚇了一跳。出門前她還對著鏡子端詳了自己好久,認為自己的異常不會被人看出來——反正自己在學校一直被嘲諷為死魚臉。這些天她不高興,因為她最愛的幾本百科書都被母親大方地借給了隔壁的一個小男孩,那可都是她最喜歡的,上頭還有她精心的筆記。收回時書頁裡不但有油漬,還有鼻屎。

她很想將書丟掉,但又捨不得。於是種種複雜讓她心不在焉,雖然臉上根本看不出來。

舅舅問起她平時的學校生活,李椏簡單地選擇性回答,一切猶如長輩和小輩之間的標準問話。舅舅沒有心滿意足地離去,反而問:「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能和我說一說嗎?」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一個人問過李椏「你是不是有麻煩,需要幫助嗎」。李椏當時差點忍不住說了出來。然而她還是憋住那股衝動,搖頭說:「沒有的,大概是今天有些不舒服。」

舅舅將電話寫給她,說:「只要有需要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的。」

李椏現在就想到了舅舅。

可她從來沒有聯絡過舅舅,貿然尋求幫助她很難堪,於是先發了個問候簡訊過去。過了一陣那邊回信了說「謝謝」。於是她就將自己選擇學校的事情發了過去,李椏並沒有說明整個過程,她相信舅舅能夠明白其中含義。果然舅舅立刻打電話過來。

「你怎麼會想到報通訊專業?」

李椏說:「是聽說不錯,加上現在不是到處都在用手機嗎?而且人造衛星現在用得越來越頻繁。」舅舅沉默了一陣,說她講不好這個行業,說我把你的號碼給你表哥,讓他給你講。

表哥趙子棋今年二十五歲,唸的就是通訊專業,大學畢業後一直在省城通訊行業工作,從李椏見過的幾面來說,這個面相溫和又安靜的表哥還不錯。雖然僅僅是從面相判斷。兩分鐘後電話立刻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李椏,我是趙子棋,你要選通訊行業?」

李椏還是第一次和趙子棋電話中對話,有些緊張,說:「是的。」

「為什麼?」

趙子棋的問話很尖銳。他完全不同於老一輩的強勢或者諄諄善誘,開門見山,讓李椏有些猝不及防。她有些慌亂地組織語言,最終找到了一個理由。衛星,她喜歡人造衛星。

「這樣啊,喜歡就好。」

這個奇怪的回答卻讓趙子棋聲音裡多了一股如釋重負。

他用自嘲的語氣說:「我選了這個專業可是走錯了路,當時老是去問別人到底什麼好什麼好,只有自己知道好不好。沒有人能夠告訴你……我雖然不在這個行業了,不過還有一些認識的師兄弟。如果需要收集資料或者別的什麼的,儘管說,我去試試。」

他不是在省城通訊行業幹得好好的嗎?李椏有些迷糊了,據她所知,表哥趙子棋是在一個知名央企上班,待遇優厚,休息日穩定,是很多人眼裡的好工作。

「不喜歡啊,」趙子棋以輕鬆的語氣說,「不喜歡,所以去年我就辭職了。這件事就我爸媽幾個人知道。別給其他人講。」

辭職後,趙子棋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們開始開發遊戲,按照他的說法,現在進展不錯,收入也算可觀。只是因為還沒有正式運營,不方便宣傳。對於那群長輩,哪怕是趙子棋也是心虛的。

「我說辭職,肯定是要被教做人的。」

他不無牢騷地說:「然後他們就會用自己幾十年的經驗告訴我,我腦子壞了,走錯了路,吃大虧,你懂的。」

李椏「哦」了聲。同病相憐的奇妙感覺讓她整個人放鬆了不少。

趙子棋接著給她講了很多行業歷史和發展,包括幾年內的重點方向。從無線通訊到衛星通訊,再到國家大力開發的北斗系統……

「對了,一週後我大概會路過你們那邊。到時候你在嗎?給你帶東西。」

聽到李椏肯定的回覆後,趙子棋滿意地掛掉了電話。

4

在大表叔要求下,家庭聚會再次舉行。和每次一樣,他永遠將自己放在餐桌的中央位置,一來就問起李椏的學校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