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請老爸把樓裡的燈都換了一次。搞不懂這麼簡單的事情,她為什麼不找人幫忙。這裡我才想起了一個問題,她家裡好像就芭蕉和奶奶兩人。原來是這個原因,所以她只有自己來。
老爸說:「她家有大人,只是回來的時候少。周圍鄰居都很少打交道。」老媽這時說起她得到的小道訊息:芭蕉飛下來是為她奶奶。
我這就奇怪了:「好好走樓梯不好嗎?奶奶又不會不等她。」
老媽瞪了我一眼,接著說:「芭蕉家的大人當時讓她奶奶搬出去,每月給她撫養金。」
「於是她就摔斷腿,這樣奶奶就可以留著照顧她了。」我接著老媽的話說。
可老媽根本不理我,慢慢說著。那天芭蕉父母都喝了點酒,將平日怨氣都發洩了出來,早就對膽小又性格麻煩的芭蕉奶奶不順眼,當即讓她搬出去。芭蕉攔不住,只得問他們,怎麼樣才能夠讓奶奶留下。
她爸醉醺醺的,大概說的就是他們家沒法養,芭蕉沒有辦法理解他們苦心,也不懂他們到底要付出什麼。然後芭蕉跳上窗臺,從上頭一躍而下,以此表示:她懂,她願意付出所有。
我覺得沒必要。芭蕉看起來好好的,除了瘸了一條腿,她說話很健康。她可以睜眼說瞎話,她面對比她高半個頭的我依舊一副大姐模樣,她不哭不怨。一條腿走不快,她就慢慢走,慢慢走比較穩,總能回到家。
一段時間裡,我老夢到墜落。芭蕉在我眼前無數次從樓上跳下,摔在地上,塗繪出一圈血色。而我只能站在地上,遞給她一副柺杖,然後拼命揮舞手中的塗料刷,用乳膠漆蓋住那些慘慘的紅色。
5
我和芭蕉約定過,不得互相打探隱私。因為我們是樓友,比飯友、鄰居都還要次一級別,每天大不了在樓道里聊聊天,出去後各奔各地,回來時各找各屋。
但說歸說,言行不一是一種常見病。有次她送了我一本《設計大全》,封面是六七十年代風格,上面有個勞動人民坐在手扶拖拉機上高唱,坐在他身邊的是個捲髮女郎,正在用尺子量什麼。
她說:「你今天生日,送你的,家裡就剩書了。」我思來想去,想起是來自一次口誤,說去年生日去某地玩,那幾天全國流感盛行。然後她說了個日期,我說對。芭蕉看起來還是很想出去走走,關心外面的事情,雖然腿不爭氣。
我不太想要這本書,估計對我也沒什麼用。但是本著一直以來的習慣,任何禮物哪怕是一張小紙條我都會收好,方便以後炫耀。
我問她何時生日,想要什麼。
她又哈了一聲,說:「又不是要你回報。走走走,一邊兒去。」
我這個人討厭欠人情。
機會終於來了。最近我發現芭蕉總是坐在輪椅上,在下面花園發花痴。這樣不行,坐太久就會忘記自己另一條腿,那就真是瘸子了。我過去提醒她,她不理我。
還是老媽資訊來得快,她神神秘秘地說:「聽說樓上那家孩子早戀了,喜歡上了一個男學生。」
老爸說:「你連這也知道。」
老媽說:「是她奶奶說出來的,她奶奶這個人什麼都說,之前白家女兒跳樓也是她說的,現在小區裡面好多人都知道了。」然後她用警告的眼神看向我。
我則是怪她奶奶多嘴。老人怎麼能這麼討厭呢?芭蕉為了她把腿都摔斷了。老人家沒想著保護她,照顧她,反而一天八卦,嘴碎。
老媽笑了聲:「你不懂。上年紀的人也有很多型別,對她奶奶來說其他不重要,她需要的是關注,好的也好,壞的也好,只要能有人圍在她身邊,她就有安全感,才高興。」
我說「吃飽了」,丟下筷子,不想去再接觸她口中的世界。
我溜到了芭蕉家準備敲門,我之前從沒來過這裡。這時候我看到芭蕉奶奶從下頭慢慢走上樓,看到我她一下子露出笑臉:「來找白皎啊,進去坐,坐啊。這樓裡多虧了你,現在燈有了,老婆子我是夜盲症,晚上看不清。還有牆上的那些怪畫,也都謝謝你給抹掉。真是好青年,哎,你走什麼,別急啊,來,拿兩個果子去。」
我嘴裡說著「不了不了」,跑下樓。看到這張老邁的臉,我感覺很不舒服。我知道她也許不是一個壞人,但想到芭蕉為了她付出那麼多,結果她老人家倒好,將孫女兒當作談資。哪怕我告訴她真相,這位老人也只會將這些事當成可以誇耀的事件,到處找人訴說。我有點明白芭蕉的感受,過早地做出承諾後,無論事實如何都只得咬牙堅守。
這是年輕人的死穴。
她的奶奶以她為依靠,而她呢?
我不禁想到了芭蕉那位傳聞的戀愛物件,於是我去學校打聽。這些事情從來就不是秘密。樹子給我反饋回來,說了一個名字。我知道這個人,小有名氣,長相不錯。樹子說這人其實已經有女朋友了,是個外校女生。我一想,這不就是腳踏兩條船嗎?不過本著實踐精神,我從包裡摸出那本《設計大全》去找到那位男友。他正和幾個朋友在說什麼。
我走過去遞給他書說,這是白皎讓我帶來送給你的。
他「哦」了一聲,接過去。翻了下,皺了皺眉,對旁邊人說:「她就是喜歡這些老古董,傻得可愛。」
我假裝離開,躲在拐角牆偷聽。
有人問他:「送書是什麼意思?」
他哈哈一笑:「這是一種獨家習慣,送你一本書就代表自己的心意。她給我表白時,送我的是什麼,你們猜?」
他說:「都不是,是《茶花女》。當時拿著書我都傻了。她則是什麼話也說不清,急匆匆跑了。回去後我翻來翻去,總算搞懂了,這是一個愛情故事。我就試著問她願不願意當我女朋友,就成了。你們想想,就這麼個事兒我居然浪費了一晚上時間,第二天才搞懂。」
幾個人一片「嘖嘖」嬉笑聲。
他說:「就當是贊助殘疾同胞好了,這是感情投資。給她一點兒信心。不過說真的,要我和瘸子一起約會真是不行的,所以我一直躲她。這根本就像是和外婆在一起,你得扶著她,等她慢吞吞地來。最合適她的,還是去找到另一個瘸子。」然後他模仿老太婆挪步伐的樣子,一群人大笑。
我本來什麼都不用做。我又能做什麼呢,我可以讓他真正喜歡上芭蕉嗎?但我覺得有些事非做不可,哪怕是作為一個樓友。我忍住狂跳的心臟,走過去說:「我能再看看書嗎?」他丟給我,我拿好了,然後對準他的鼻子給了一記直拳,然後迅速奪路而逃。
在他們一行的追逐下,我被堵在了走廊盡頭。
我不能被抓住然後挨一頓胖揍,我是對的,正義不能被打倒。這變成了腦子裡不容置疑的執念。然後我跳上護欄,呼吸著流動的風,看向捂住鼻子的事主。
在這之前,我本以為我會忍受高中生,直到自己變成他們的一員,然後將自己的憤怒與不甘發洩在初中生身上。我也以為自己會被恐高症纏身,無法站上高處……有的時候,真的不必想太多,只需要,讓身體帶著你。
躍下三樓。
6
我理了理皺皺巴巴的《設計大全》,拖著疼痛的腿,敲開芭蕉家門。
她和她奶奶都在。她奶奶招呼我進來坐,我沒有進去,讓芭蕉在門口聽我說幾句話,但話到嘴邊我又不大說得出口。最後我說:「你男朋友不是什麼好人,他對你只不過……」
芭蕉奶奶耳朵不好,插到我們中間問:「你們在說什麼呀?」
我繼續說:「我親眼看到的,不說謊。你自己保重。」
奶奶還在追問:「到底是什麼事?白皎,白皎你又出事啦?你也不知道留留人家。這孩子真沒禮貌。小李,代我向你爸媽問好呀,讓他們沒事來串門多走動……」
芭蕉是那種堅強到彆扭的性格,過得再好再壞都不想被別人知道,她不安又不斷地開啟關閉自己的門,不知道該讓什麼樣的人靠近。
她讓奶奶進屋,冷冷地說:「誰準你管我私事了?當初怎麼說的,你很瞭解我嗎?」
奶奶還在裡面朝我招手說:「進來說呀,進來說,白皎,你怎麼這麼對人家說話。」
「為什麼要單方面毀掉約定呢?」
我說:「因為我不要臉。」
「神經病。」
關門瞬間,她眼淚奪眶而出。
她不笨,她當然知道,只是一直沒有人告訴她。周圍的人只顧議論芭蕉在早戀,芭蕉真可憐。連她奶奶也一樣。可是沒有一個人說,芭蕉,那個人不是好人,你要小心啊。彷彿,瘸腿的女孩兒能夠產生緋聞,本身就是老天爺賞賜的一樣。
7
芭蕉家很快搬走了,躲避新一波流言,我和她的交集戛然而止。世間事老是這樣,來得猝不及防,走得毫無防備。你以為這不過是開頭,其實已經到了句號的末尾。
她走的那天,我家牆壁上出現了一幅畫。
牆壁上站著一個瘸腿錫兵,他雙手交叉胸前,揚起驕傲的頭。我知道,錫兵已經做好抵達下個戰場的準備。錫兵不需要被同情,他是士兵,哪怕只剩一條腿也是戰士。但這不意味著他心如鐵石,不可接近。他只是需要一點兒距離,以及他獨有的表達方式被接受。
我腦子又顯出芭蕉彆扭的樣子來,她咬牙切齒地說:「誰準你管我私事了,神經病。」
她淚中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