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個人走,雖然太慌張

芭蕉

現在很少看到有人在小區樓梯間上塗塗畫畫了,一來是大家都放棄了這種表白模式,大概是不太容易吸引表白物件的注意;二來是保潔阿姨被劃分包區後很警覺,一旦被抓很丟臉,「讓一箇中年婦女逮到」比罰款捱揍都更讓人沮喪。

在以前,大家不這樣。我們塗來塗去,寫想寫不能寫的,畫難以用寫表達的。

1

當時我所住的地方和其他老房子沒有什麼兩樣,狹窄的樓梯過道,只容轉半個身位的樓梯間隔,陰暗、透著涼氣。偶爾外牆鏤窗上會擺放一點兒橙子皮、橘皮、南瓜子,味道就會變得甜膩,這都是因為樓裡住的老人家不少的緣故。

我不願意如其他人一樣信手塗鴉,想什麼寫什麼,並不是說我是一個規矩的學生。我討厭過於隨便,殘次不齊,如果我要畫,一定是要整棟樓的牆面同一個風格,要對稱又美觀。這是審美愛好問題。不同於現在的拖延症藉口,當時是真覺得,沒有把握能完美塗鴉前,絕不動手。

不止如此,一旦發現有人要毀壞牆面,我就迅速報告居委會大媽,將問題扼殺在搖籃裡。我就像看護雞蛋的母雞一樣,精心呵護著小區的樓道,讓它白白淨淨,等待我靈感來臨的一刻。

然而有天,我發現我的蛋被人給畫了。

當時那種晴天霹靂很難形容,彷彿正在等一桶爆米花,結果香味飄出要打包時爆米花師傅急急告訴你,快撤吧老闆,機器要爆炸了。

我仔細觀察上面的圖案,力求獲得一點兒線索。首先筆跡是亮綠色,很浮誇豔麗的顏色,目測有可能是女性。然後是圖樣,並沒有什麼有深意的東西,是一個個填滿綠色的圏。從樓梯走上去,看著牆壁,彷彿看到一行省略號。

走走走,偏頭:……

就是這種不好的感覺。

一句話都沒有就開始省略,這個人未免太省略了一點兒。我的第一個舉動是從包裡摸出尺子,開始丈量。量畢,我吃了一驚,每個圓的直徑都是十釐米,圓和圓邊沿間距為四十釐米,不止如此,還有樓梯平行的角度,保持直線的圓心都維持得很好,一點兒不像是隨便之作。

當時我比較迷詹姆斯•邦德,腦子裡第一個反應是,不好,這是某種帝國主義暗語。目標大概是對小區居民進行集體催眠,然後達到策反的作用。

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冷靜,冷靜,偏頭看到一串……

也許只是一個人恰好討厭這種顏色,於是決定一次性用光,這樣就不用背在包裡了。或者一個幾何狂人,想要從圓和距離裡找出黃金分割點的秘密,也可能是塗牆工人提前來試手,看這面牆順不順毛刷。

我不斷安慰自己,心裡卻知道,最大的可能是,我的蛋被人給畫了。而且那個人極可能是突然起意,為什麼你是純白色的,全市都是花牆,你怎麼能例外呢,不合群不好。

那些天我感覺自己被精神強暴了。更傷心的是,強暴我的人我連他是誰都不曉得。他在牆上寫了個謎語,留下一串省略號,省略號的意思老師說過,叫作「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說了也沒用」。

樹子看我這副樣子,很不解。他說你怎麼能因為沒有地方塗畫就沮喪,那全市早就沒有白色的畫板了,我們豈不是沒事幹了。

我心想對啊,牆壁這種東西是一次性消耗品,畫一個少一個的。不過看他們每天都能找到新目標,這點實在值得思考。

樹子以看白痴的眼神說:思考個屁啊,當然是塗白塗料了。塗好後就又可以畫了嘛。

原來如此。

2

回到家,從老爸的工具堆裡搗出一桶乳膠漆。我提起往樓下走,一路刷刷刷,將一顆顆綠色實心蛋給變白。陳奶奶買菜歸來看到,讚我能幹。我擦了擦汗,朝她露出一個三好學生的爽朗笑容:「別客氣,我最看不得有人在公共設施上亂塗亂畫了。」陳奶奶說:「就是就是,真討厭。」

完畢後,我的內心被一種榮譽感充滿,彷彿失去的蛋又失而復得,好好地回到我雙腳之間,僅僅是臉上多了一層粉。

第二天我琢磨必須動手了,再磨蹭下去又要被人捷足先登。當我揹著書包上樓時,省略號又出現了。

這次它們出現的位置比原來要高一點兒,下方正是我用乳膠漆蓋上的圓,已經乾透,卻還能隱約看到後面的色彩。我知道,對方跟我卯上了。

然後是我們的幾次交鋒,每天回去我就挽袖子塗牆。對方看來身高比我矮,第二次高度已是極限,後頭他只在下方位置找空間,圓也越來越小,筆觸也越來越淡,看來水筆已經油盡燈枯,後力不濟。

這一天我哼著好漢歌,準備再給對方兩刷子。沒想和塗鴉犯來了遭遇戰,很驚訝。她是樓上的女生,叫作白皎還是白蕉來著。我們僅僅幾面之緣,驚訝的原因自然不是內賊問題。她是一個瘸子,出來時要用柺杖,腳才能發力。

一個瘸子,上上下下跑,為了能夠塗塗畫畫也是夠拼的。寧可有摔跤的危險,都要給公共區域抹黑,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精神?

我向來討厭以缺陷為優越感的殘疾人,自從天橋乞丐拿我的錢買了我都吃不起的烤雞翅後,我就對殘疾界徹底死心了。說起來,我也是殘疾人,我的胃裡總是殘缺。

芭蕉,原來是你在到處亂畫!

我一個箭步跳上去,抓她個人贓並獲。

她轉過有些驚慌的臉,手上筆不知道藏在了哪裡,她看了看我,鎮定地說:「胡說八道什麼,你哪隻眼睛看見了?我畫什麼了,我用得著嗎?」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睜眼說瞎話可以毫無愧色,這對於我是個衝擊。雖然是殘疾人,但也太不要臉了吧!氣氛一時僵持不下。

我被她一句話哽得連感嘆詞都說不出來,要我學其他人說什麼「你放屁你放屁,畫了我看到了」,我又說不出口。

現代人,要講道理。

我說:「我給你講,你這麼做是不道德的。在這裡面亂寫亂畫,影響市容市貌好嗎?年紀也不小了。」

她留個我一個慢慢爬梯的背影。我想過去再理論,但沒有行動,我不能夠仗著自己是一個正常人,不斷攔在一個努力走路的瘸子面前。不管她是不是道德,要不要臉。

我在她身後放話,芭蕉,我會盯住你。

她轉過臉來說,沒大沒小,你該叫我師姐。

3

我回去查證了下大家的年齡問題。老爸說:「你怎麼想要問起白家姑娘的事,她的確比你大,都讀高一了。」

高一還那麼矮?我一時對高中生不屑起來。一直以來我都對自己初中生身份很不爽,一來初中生能欺負的物件只有小學生和幼兒園——或許還只是其中一部分,有些天賦神力的,我不見得能夠唬得住。第二點,高中生好像蟑螂一樣,遍佈這個世界,街機廳裡有他們,路上有他們,球場有他們,就連吃一碗涼皮他們都會插隊,然後露出「初中生就要有當高中生替補的自覺」的表情。

之前我也知道白蕉這個人,算了,暫且叫芭蕉好了。

芭蕉腿瘸了,但我深信,沒有人生下來就是摔在地上摔瘸的。老爸也不清楚,說她好像是跳樓,然後就斷了腿。一旁沒插話的老媽終於有了談話興趣,她淡淡說:「她是和家裡鬧矛盾,然後就負氣跳了下去。」我說「我怎麼不知道」,老媽說因為她是在另一個小區跳的,後來避風頭搬過來。

老爸問詳情。

老媽語焉不詳,說大概就是家裡父母感情問題。

對這個理由我就沒有興趣了,夫妻間恩怨情仇離我太遠。如果是因為和家裡其他人搶遙控器,一怒之下,從樓頂一躍而下,這是我喜歡的劇情。我想這麼幹想過很多年了,不過,哪怕是從五樓朝下看都頭暈,這輩子大概我都不會這麼做。

再遇時她正在吃力地上樓,手上還攥著那隻彩色筆。她似乎對於滿牆的補丁已經無可奈何,找不到地方下筆。我突然就自責起來,我,一個四肢健全的人,為了一面牆去難為芭蕉,實在不可取。如果可以重來,我一定會放下塗料,站在她旁邊,舉起右臂說「請」。

「芭蕉,你這畫的是什麼?」

她看了我一眼,沒好氣說:「你哪隻眼睛看到我畫了。」

「芭蕉,給你講,我也畫。你不要敵對嘛。不過我畫的話,想讓這個不對稱的樓道變得對稱,讓整棟樓比起那些亂畫派,更加有原則和規矩。」我第一次對人說內心的想法。

芭蕉愣了下,笑了起來。她笑得很開心,我很擔心她過於開心然後丟掉柺杖摔在地上,將另一條腿也摔斷。

「亂畫?哈?」

她重複了兩遍這三個字,似乎很重要,要讓我聽清楚。話止於此,她撇下我往上走。我撿起她丟下的筆,看到筆頭已經被磨平。芭蕉說話和她作畫風格一樣,欲言又止,留給你巨量省略號。

晚上下自習時,我突然拿到了答案。

那支筆的筆頭在發光,淡淡的,螢火蟲一樣的綠光。芭蕉她大概是想要造出樓間的路燈。

4

回想起來,的確聽聞過有老人家摔倒在樓梯間。樓燈時常失靈,你怎麼叫,它都不肯給你照亮路。這種時候就需要靠扶手慢慢前行。對於大多數人也許算不了什麼,不過如果是陳奶奶這種,就會造成大麻煩。我聽說人年紀越大,膽子就越小,老是聽到老人家哭哭啼啼。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樣,反正我看到過陳奶奶——也就是芭蕉的奶奶哭,不是一次兩次了,她聲音很小,讓人聽得出來,卻聽不清楚。她一路哭著下樓,我回來時她又哭著提菜籃回來做飯。這和我爸說的一個道理吻合,不管怎麼哭,生活還得繼續,擦不擦眼淚都得去做該做的。

我問過芭蕉,她說那次是她奶奶忘記關火,所以一路哭,怕出事。這是個謊言,我沒有拆穿她——芭蕉奶奶自己到處說過很多次,她是摔倒了,痛得在哭,我們整單元的人都知道。當面拆穿別人的話終究不太好。

我給芭蕉科普,熒光筆的發光必須要有光源,沒有光源它根本沒用,而如果有光源,也就根本用不著熒光記號。芭蕉堅持說她知道,不過臉上的驚愕卻明白寫著相反。她在樓道間畫上線和圏,想要在勾勒出整個走廊黑暗裡的上下左右,好讓上下的人能夠不再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