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從來沒有看到過我的爸爸,聽說他年輕時很帥,口琴吹得特別好聽。
阿媽從小一直不說話,她開口說話的那天,一個帥氣的漢族年輕人正好走過來,他就是後來我的爸爸。那天我爸爸說:「你漂亮得和廟裡的菩薩一樣。」我媽媽就開口說話了,她說:「聽說你會吹口琴。」
媽媽後來懷孕了,但家族裡的老人們堅決反對她喜歡上一個漢人。在一個下著大雪的晚上,爸爸走了,阿媽就說,他倆就是有緣無分。
聽一聽那天我在你車上錄的那半首民謠——在那東方的山頂,升起皎白的月亮,未嫁少女的臉龐,浮顯在我寂寞的心房。很美吧,就像在前世聽到過。
第四天,我把錄音筆遞還給她,裡面是:
我見過我爸爸,可是他總是打我,所以我記不清楚他什麼樣子,但他踢我的時候腳很重很重。
他和我媽沒完沒了地吵,後來就離婚了,再後來,我媽就死了。
那首民謠我也覺得好像似曾相識,但我總會感覺什麼事情似曾相識,比如跑過公園看見一個人正站在長椅上放風箏,就覺得好像在什麼時候的一個下午看見過;比如早上醒來突然聽到對面樓上有人拉小提琴練習曲,我就覺得小時候在哪兒聽到過這樣難聽的聲音;再比如上大學去圖書館看見有個漂亮女孩站在樓道拐角處,就覺得這個場面和那條碎花裙子都似曾相識……它們都在某一天某個地點發生過,但只看得見沙灘上的爪痕,卻不見飛鳥。
我覺得你也似曾相識,你有點像我在暗房裡沖洗的一張底片,樣子有點熟悉,又沒有完全浮現出來……嗯,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我們這樣算戀愛嗎?
第五天,她把錄音筆遞給我,我當即就在鐵柵欄邊上聽了:
當然不算戀愛,不過……好像也算吧,只是為了不讓你這條流浪狗墮落下去,我決心跳下來挽救你,等「非典」結束,我們也到此結束。
我把聲音開得很大,她在鐵柵欄那邊連跺帶跳,但旁邊的人們都聽見了,鬨然笑著……她有些窘態,發狠地說:「本來我只是想墮落一下去救你的,沒墮成,卻落你手裡了。」
第六天,我還記得那天是2003年6月1日,我對她說我把自己這條流浪狗當成節日禮物送給你好不好,你總得表示一下吧!她瞪著眼睛想了很久,隔空親了我一下,這時,我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相機把這一瞬抓拍下來。她噘起嘴的樣子很乖。
後來我把這張照片沖洗了無數張貼在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