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馮思源稍稍抬手,示意不必客氣,轉頭看向電腦顯示屏,再沒看他。雲間轉身出了辦公室。

接到陸衡的電話時,雲間正坐在地鐵站前的廣場上。陸衡只說半個小時後到,讓雲間等他。

將近五月,天空湛藍如洗。陽光灑在廣場上,噴水池熠熠閃光。旁邊的漢白玉矮牆下,連翹的滿枝黃花已經謝了大半,旁邊的紫丁香快開花了。

雲間坐在大理石長凳上,衝一個蹣跚學步的小男孩微笑。小男孩盯著雲間右手的石膏繃帶,興奮地衝過來,抱著石膏向他咿咿呀呀。小男孩的母親跟上來,抱起小男孩,向雲間低頭致歉,雲間笑著搖頭。

廣場邊響起一陣喇叭聲。雲間轉過頭。陸衡的那臺黑色越野車停在廣場的白色護欄外側。他探身從副駕駛座的車窗向雲間打了個手勢,示意停好車過來。

過了一會兒,陸衡出現在東北角,揮了揮手,穿過廣場走過來,停在五六米外,眯眼看著雲間的右手。「這樣子吃飯洗澡沒問題嗎?」他笑道,「不過,肯定沒法開車了。」

雲間抬手拍了拍長凳旁邊。陸衡走過來,坐下,望著廣場上滑旱冰的小孩們。雲間視線追隨著一個戴著紅色防護頭盔的男孩,過了片刻,說:「一直想向你道歉。就是忙不過來。腦子裡兵荒馬亂的,得好好理理頭緒。」

陸衡抬起胳膊撞了他一下,輕鬆地笑了笑。「到最後,你還是一敗塗地嘛。說起來,好像是必然。只要心裡有點什麼東西要堅持,就肯定會失敗,什麼都沒有。」

他轉頭瞥了雲間的腦袋一眼,神情有些不好意思。「聽孔嘉說,你昏迷了兩個多月。我一直猶豫要不要去武漢看你。最後還是沒去。我跟孔嘉說,怕打擾了你和宣宜。其實是怕自己受不了。說起來,還是因為我。」

雲間搖頭,伸手拍了拍陸衡的肩膀。

陸衡從風衣口袋裡掏出煙,點了一根,噴出一口煙。「最近在琢磨做點小生意,用不著斷胳膊那種。你有興趣嗎?」

「在天橋上擺攤,賣十塊錢一個的手機卡套?」雲間笑道。

陸衡哈哈大笑。「差不多。」他吸了一口煙,吐出,「想在網上賣菜,生鮮食品。」

雲間皺眉看著他。

陸衡把煙放在石凳邊緣。「其實是有一天晚上回家想到的。開啟冰箱,裡面空空蕩蕩,連顆雞蛋都沒有。我又懶得臨時去超市,最後只能吃泡麵。我想跟我差不多的人肯定不少。週末買的菜到週二就吃完了,要不也不新鮮了。晚上下班回家也沒時間去超市。如果能夠在網上買就好了。上午下單,晚上下班菜就送上門。就算多花點錢,也很值得。我們就做一個這樣的網站,怎麼樣?」

「聽起來需求穩定,目標顧客也很明確。」雲間點頭,「不過難度也很大。畢竟賣的東西很特別,要新鮮,要及時。供應、倉儲、包裝、配送都比化妝品困難得多。」

「這些我都考慮了。最難的還是包裝和配送。全程冷鏈配送成本很高,不過那些包裝箱什麼的都可以在送達時回收。只要把這個問題解決了,跟賣化妝品比,就全是優勢了。快銷,需求量大,重複購買率高,產品品類少。」

「你都想過了?」

「那當然。蔬菜供應基地和辦公倉儲的地方我都看得差不多了。而且,我們倆還有一個優勢。」陸衡得意地笑了笑,「我做過記者,你做過公關,我們還一起做過廣告公司。別的不會,策劃、傳播最在行。以後我們要以做新聞選題的方式來賣生鮮。」

「說點具體的。」雲間轉過身。

「就是每個月主打一個明星產品。我們得絞盡腦汁想到底應該賣什麼,要特別,要應季應景,配合公關活動、廣告營銷,做出熱熱鬧鬧的話題。比如二月賣草莓,六月賣荔枝,九月賣臍橙。採用買手製,全國採購甚至全球採購。」

「想法不錯。不過前期投入不小,開始起碼得虧損半年。你那些錢夠嗎?」

「至少夠一年。」陸衡說,「等我們做得像模像樣了,再去找投資。當然,要好好看清是什麼錢。像馮思源那種,再不能要。」

雲間點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過我沒什麼錢。加上賣車的錢,也不到三十萬。」

「倒是提醒我了。以後我是大股東,你得聽我的。」陸衡狡黠一笑,「給你買輛三輪車,讓你專門送貨。」

兩人很快在環鐵附近租了個四百多平米的倉庫。倉庫裡有個小閣樓,他們架了簡單的樓梯,用作辦公室。買了貨架、冷藏櫃和冷凍櫃。在順義簽了幾家蔬菜大棚,定點供應蔬菜。又找了幾家專門做冷鮮肉的公司直接供應。經過近三個月的籌備,網站除錯基本完成,很快就可以投入使用,事情越來越多,兩人每天都忙到深夜。雲間乾脆退了房子,在庫房角落圍了個小房間,搭了張上下鋪住到那裡。陸衡見了,說服孔嘉回宣宜那裡,也退了房子,搬來同住。

一天傍晚,雲間正在辦公室裡研究訂單流程,陸衡打來電話讓他去庫區門口,說是有驚喜。

雲間走到樓下,看見庫房門口放了一排嶄新的廂式三輪車,一下子瞪圓了眼睛。陸衡得意揚揚地站在一旁,笑道:「這就是我們的坐騎,鐵馬!以後我們就騎它出去送貨,至少送三個月,任務是瞭解目標顧客。怎麼樣,比你賣掉的沃爾沃酷吧?」

「簡直比哈雷還拉風!」雲間輕快地跨上三輪車,蹬了幾下,朝陸衡一揚下巴,挑釁道,「走,賽車去!我以前送過快遞,一般人贏不了我。」

「怕你啊。」陸衡蹦上車,順勢踩下腳蹬,搶先跑了。雲間大喊一聲,蹬車追上去。

兩個人沿著狹窄的水泥路向南,穿過環鐵藝術區,很快騎到一片荒地中。正值夏天漫長的傍晚,晚風徐徐,落日餘暉斜著鋪滿水泥路面。一路上空空蕩蕩,只有他們倆騎著三輪車互相追趕,氣喘吁吁。

雲間體力好,不久就遠遠甩下陸衡,迎著風飛馳,興奮地大喊大叫。爬上一座水泥橋後,停在河邊朝陸衡呼喊。陸衡蹬得上氣不接下氣,邊騎邊唸叨:「你是燒九十三號汽油還是九十七號汽油的?天生送貨的命,以後讓你從這裡送到中關村、公主墳、蘋果園、八寶山。」

騎了近一個小時,兩個人累得筋疲力盡,靠著行道樹坐在路邊休息。

夕陽在前方的紅磚廠房上緩緩下墜,眼看就要消失。天空中的明暗對比急劇變化,殘留的橘黃色一點點被黑暗吞沒。雲間和陸衡靠著樹幹仰起頭,目送那個沉落的紅色球體,等待白晝和黑夜的臨界點,沉默良久。

太陽終於落下去,暮色迅速包圍天空,遠處的廠房和樹木融入昏暗中。

陸衡回過神來。「好久沒覺得天地這麼寬廣寧靜。」他慢悠悠地說,「去年那段時間就像有人開著哈雷摩托在後面攆我,前面是一圈一圈的盤山公路。心裡就想著快跑快跑,急得要命。跑著跑著卻忘了要去哪裡。」

雲間會心微笑,眺望漸漸變成深藍色的天空。「要是蕭頌也在就好了。他不喜歡比賽,不過騎三輪車比賽他肯定會喜歡。」

陸衡伸手拍了拍雲間的肩膀。「別多想。他大概是出去旅行了,像大學時那樣瞎跑幾個月,跑累了就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