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宣宜遲緩地坐起來,裹緊風衣,蜷縮起身體。蕭頌走過來,抓著她的肩膀,把她拉到門口,開啟門,看了她一眼,把她推了出去。

門砰的一聲關上。宣宜望著緊閉的門,靠著牆坐下來,抱著膝蓋埋下頭。她聽見門裡面響起壓抑的嗚咽聲,發覺心裡那陣撕心裂肺的痛,遠比自己以為的更復雜。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在她心裡開闢了另一片空間,而她一直不知道。

宣宜失魂落魄地走出電梯,看見雲間抱著背包坐在門口。她慌忙裹緊風衣,卻掩飾不住渾身上下的狼狽。雲間抬頭看她,視線掃過她的領口。她慌亂地低下頭,找鑰匙打門。

孔嘉不在家,似乎去了陸衡那裡。家裡四處蒙了一層灰塵,像是久無人住。宣宜一進門就開始一刻不停地忙碌。收拾背包裡的東西,拆下床單被套換上新的,然後蹲在地上開始擦地板。

雲間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她忙忙碌碌,過了一會兒,走過來搶下她手裡的抹布,伸手抱著她。宣宜靠著他的肩膀放聲大哭。

「雲間,我做不到……」她哽咽著說,「我以為我……可我……」

雲間輕輕拍著她的背,發現心裡那股瘋狂的失落正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他閉上眼睛,下定決心。「宣宜,不要折磨自己,你只需要聽從自己的心。」他說,「我都明白。」

宣宜顫抖著抱緊他。雲間拉著她站起來,靠著沙發坐下。

「如果我再自私一點就好了。」他衝她笑了笑,「我們就留在武漢不回來了。」

宣宜也笑了笑,眼淚自顧自落下。

「就算要回來,也應該先在那個小房子裡住上半個月。」雲間輕聲笑道,「以後回憶起來,也不至於那麼少。」

「對不起……」宣宜低下頭。

雲間搖搖頭,把她摟到懷裡。「沒有什麼對不起。」他仰起頭,發現自己在痛哭。他竭力平靜下來,撥出一口氣。「下雪那天坐在樓下,我想過帶你一起走。一個人沿著高速公路開車南下的時候,還忍不住後悔,常常想象著和你一起住在貴州山裡的情景。後來才知道,這不是一念之差的事。我們錯過這麼多年,也不是偶然。」

宣宜在他懷裡仰起臉看著他。雲間撫摸著她的頭髮,望著窗外。風沙已經停了,夜空透出寧靜的藏藍色。一輪明亮的下弦月映在落地窗的一角。

「想起來,我們認識這麼多年,只有在那間什麼都沒有的病房裡,才能好好在一起。」雲間苦澀地笑了笑,「我不必擔心失去你,或者被什麼東西打敗。你也不用害怕我不見了。可惜,我不能一輩子昏迷不醒。」

宣宜抿著上唇阻止眼淚流進嘴裡,欲言又止。雲間搖了搖頭,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過了一會兒,鬆開她,起身拿起地上的背包。

「我回去了。」他說,「那套公寓我一直沒退,還能住。」

宣宜慌亂地站起來。「你的手……一個人……石膏還沒拆……」她語無倫次。

「沒事。我能應付。」雲間把背包挎到肩上,「既然決定了,就不能再拖著。也不能讓蕭頌誤會。」

「我……」宣宜囁嚅著,「我陪你去。」

「你怕我偷偷溜走了?」雲間笑道,接著輕輕搖頭,「宣宜,我再也不會離開了。就算蕭頌要攆我,我也不會離開。」說著再次衝她笑了笑,開啟門走出去。

一個星期後,宣宜收到了蕭頌寄來的快遞。

裡面是宣宜之前放在蕭頌家的牙刷、毛巾、潔面乳之類的東西。每件東西都仔細地封在透明塑膠袋裡,乾淨精緻得猶如紀念品。這些東西都是宣宜隨手找來的,只是臨時備用,扔了也無所謂。這樣鄭重其事地規整到一起,裝在紙箱裡,不知為何竟透著某種悲哀。

宣宜坐在沙發上,遠遠望著那箱東西,想從那些閃光的塑膠袋上看出蕭頌的用意。作為絕交的方式,顯然太過溫柔。但是冷冰冰地把所有東西打包,相距幾公里卻找快遞公司送來,顯然也不是向她示好。宣宜猶豫良久,決定去見他。

令宣宜意外的是,蕭頌家裡住著別人。一個三代同堂、喜氣洋洋的家庭。穿著家居服的女主人有些詫異,打量著宣宜,告訴她他們是通過中介租的房子,租約一年,兩天前剛搬來,不知道房主什麼時候搬走的。

一瞬間,宣宜明白了蕭頌為什麼給她寄那箱東西。

她慌忙拿出手機打電話。如她所料,蕭頌已經關機。她往報社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前臺女孩冷冰冰地說,蕭頌五天前已經辭職了,不等宣宜細問就不客氣地結束通話電話。宣宜又給陸衡打電話。陸衡比她還驚訝,他已經半個月沒見過蕭頌。他著急地追問發生了什麼事,宣宜心亂如麻,來不及多說,匆忙掛了電話。

蕭頌就這樣從北京消失了。

宣宜幾乎問遍了她所知的蕭頌所有的朋友,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兒。她在網上給他留言、發郵件,也沒有任何回覆。

只有那箱整齊精緻的東西,透過塑膠袋沉默地回答宣宜。蕭頌在向她告別,向他自己告別。他受夠了孤獨地愛她,再也無法忍受這一切。

宣宜想起蕭頌那時的眼神。她停止了掙扎,他彷彿被什麼東西刺中心臟,身體僵硬,停在她上方,眼睛猶如冷硬尖銳的鑽頭,黑沉沉地看著她。他在懷疑那個房子裡發生的一切。

忽然,那個鑽頭般的眼神穿透了宣宜的身體。一種飄忽的不確定感擊垮了她。那時的親吻是真是假,那時黑暗中的糾纏是夢是醒,忽然失去了所有確信,如黑水銀般在周圍流溢,把她裹挾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