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經常一個人攀上崖壁摘覆盆子。」宣宜也笑了笑。
出乎蕭頌意料的是,乾陵後山風景更美。周圍是一望無際的關中平原。山坡上種滿成片的白樺林,葉子早已落盡,露出斑白的樹幹。一路荒山野嶺,偶爾會遇到牽著騾子經過的當地農民。
爬到半山的時候,他們意外遇到一座規模巨大的下陷式窯洞。
平坦開闊的黃土山坡中央挖出一個深達數米的方形大坑,東西近百米,南北約六十米。背靠山牆是一圈窯洞,拱形門窗整齊排列,窗上貼著紅色剪紙。中間一片寬闊的方形院子,散落著石磨、手推車。每家每戶門前留有一條透水溝,相互貫通,繞著院子圍成一圈。陽光穿過山坡右邊幾棵光禿禿的白楊樹,在院子西面的窗戶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從地面向下望去,儼然一座神奇的地下王國。
宣宜第一次親眼看到窯洞,不由得驚歎。蕭頌牽著她的手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望著這座院子。
「下大雨的話怎麼辦?」宣宜默默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
「陝西很少下大雨,倒是常年缺水,偶爾下點雨,大家忙著接水都來不及。」蕭頌說,「而且裡面的透水溝可以把水排出去。」
「真是不可思議,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宣宜眼裡閃著光,讚歎不已,「在地上挖出一個巨大的坑,再挖出一個個小洞。不是習以為常的堆砌,而是反其道而行的掏空。不是建房子,而是挖房子。省力又省材料。最先想出這個主意的一定是天才。」
「都是黃土高原的現實所迫。風太大,沙塵也厲害,如果在地面上建房子,威脅也不小。」蕭頌微微眯眼望著窯洞,會心一笑,「每片土地都有最適宜的生存方式。既然住在這裡,大家總要想法子。」
宣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就像在我們家鄉,最煩惱的是海風和海潮。一到夏天,每天中午海潮都會漫上街道,淹沒小橋,到處一片汪洋,分不清哪裡是陸地哪裡是河床。所以家家戶戶都會築起很高的地基,屋前都有長長的石階。小時候我倒是沒有想到是為什麼,原來也是為那片土地所迫。」
宣宜沉默了一會兒,仰起頭望著遠處。北面的天空有些陰沉,地平線附近黃土瀰漫。
「小時候,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們那裡的人明知道大海很危險還要出海打魚,明明已經有那麼多人葬身大海了,為什麼大家不吸取教訓。」
她收回視線,看著方形院子,撥了撥額前的頭髮,略微猶豫。「我父親也是……後來我問叔叔。叔叔說,我們海邊的人不是死在海里,就是病死在家裡,說到底,這兩種死法又有什麼不同。想想也是。生於海的人,總有自己死於海的方式。這就是我們的歸宿。只能默默無言地接受。」
蕭頌攬過宣宜,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望向遠處,眼神渺遠。「你看黃土高原的人們也差不多。在這個地下院子裡出生,靠這座山上生長的作物生存,死後又埋在這座山上,化成黃土,變成這座山的一部分,變成這座院子的一部分。這也是他們的歸宿。」
宣宜伸手握住他的手。風從右邊刮來,呼嘯著掃過山丘,貼著和窯洞頂部齊平的地面捲起一陣沙塵。蕭頌轉身把她藏到懷裡,粗糙的沙土迎面而來。
爬上乾陵山頂的時候,兩個人已經灰頭土臉。
正值寒冬,乾陵景區空無一人,東西兩座乳峰沐浴在陽光中,寬闊的司馬道順著山坡向下延展。半山腰的無字碑閃著耀眼的光芒。一隻黑色的大鳥滑過天空,向北飛去。山下是一馬平川的關中平原,農田和村鎮點綴在灰濛濛的大地上,房子也好,樹木也好,都是一片土黃色。沒有方向的大風捲著沙塵在平原上呼嘯賓士,嗚咽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宣宜靠著蕭頌的肩膀,久久凝望山下的煙火人間。蕭頌側臉感覺著她飄拂的髮絲,不由得想起溫泉滑過指縫的感覺,心裡一片靜謐。
「坐在這裡就像在俯瞰人間。」過了許久,蕭頌緩緩說道,「高中時坐在這裡,我就覺得很孤獨,又有些惶恐。」
宣宜略微轉過臉。
「好像覺得自己跟這個世界註定相處不好。」蕭頌說,「說不清為什麼。就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缺少一些東西,可能是某個方向上的積極進取。感覺就像大家都在參加馬拉松比賽,而我不但不想參加,還一門心思懷疑比賽的意義。後來發現,如果我懷疑這場比賽的意義,也必然找不到其他東西的意義,找不到任何意義。」
蕭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為了這件事,從高三到大二,我可煩惱了。只是現在我已經能夠不去想了。不管相處得好不好,我都沒有選擇,反正都在這裡。只能試一試,再試一試。不過後來我還找到了一個堅固的理由。」他鬆開宣宜,撥開她臉上的頭髮,凝視著她。
「大一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你跟我差不多。」相隔八年,蕭頌依然清晰記得自己那時恍如身在夢境的感覺,「我也不知道是怎麼看出來的,就覺得你和我一樣。你也可以試一試,甚至偶爾勉強一下自己,並不是那麼難。慢慢地,就會在很多東西上找到樂趣。說起來,我們能在這個世界找到的也就是這點微不足道的東西。」
宣宜定定地看著他,繼而轉頭望向山下。「小時候,坐在海邊的懸崖上,我都很害怕。」她慢慢說道,「浮雲鎮是一個盆地,三面環山,一面臨海,臨海的地方是一大片懸崖,海風就從那裡灌進來。每次深夜坐在那裡,被風吹得暈暈乎乎,我就覺得自己像個孤魂野鬼。山下的世界離我那麼近,卻和我無關,也沒有我的位置。」
蕭頌伸手握住宣宜的手。「以後我們倆在一起,手牽手坐在山上,就不會害怕。」他轉過臉,看著她,眼神平靜溫和,「宣宜,嫁給我吧。我會一直一直這樣陪著你,也想要你這樣陪著我。」
「蕭頌,你不知道……」宣宜低下頭,「我純粹就是一個麻煩,也許哪天就……」
蕭頌搖搖頭,蹲下來,抓起她的左手。宣宜觸電般往回縮。蕭頌緊緊握住,推起袖子。上面露出層疊交錯的傷口,還有兩條未落盡的結痂。他輕輕觸控傷口,抬頭看著她。
「宣宜,有一天,這些傷口終究會痊癒。另一些看不見的傷口也會。我們有很多很多時間。最後,除了一些不太好看的疤痕,什麼也不會留下。」他微微一笑,「如果你在乎,我就給你戴上好看的手環,遮住就可以了。還有很多東西,要是覺得無能為力,那就遮住它們。漸漸地,它們就會不見了。」
宣宜遲疑地伸手,把手放到他的左胸。「蕭頌,你這裡面是一顆心。血脈奔流,完好無缺。」說著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口,「我這裡大概空了一半。不僅這裡,恐怕腦袋裡也有一個地方是空的。就像混凝土牆壁裡的空洞,沒辦法修補。這樣你也不在乎嗎?」
蕭頌慢慢搖了搖頭。「有一個空洞也好,少一個齒輪也好,對我來說,你只是你。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比你以為的知道得更多。你不用害怕被我發現你有什麼缺陷。」
宣宜凝視著他,目光轉向旁邊,又回到他臉上,伸手觸控他的臉。
蕭頌貼著她的手,仰起臉,眼睛溫暖明亮。「以後我們一起建一個家,像上次說的那樣,把家裡弄得烏煙瘴氣、亂七八糟。再生兩個孩子,每天吵吵鬧鬧、不得安寧,讓你沒空去想別的。」
宣宜低下頭,泣不成聲。蕭頌起身坐到她身旁,把她攬入懷中,仰起下巴眺望遙遠的地平線。宣宜循著他的視線望去。枯黃的平原盡頭有一條潔白的細線。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山下的陵園一片寂靜,司馬道的石板熠熠生輝。無聲的陽光包裹著關中平原,也包裹著她整個身心。眼前展開一片空曠的時間,捲起無邊無際的風。她聽見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離她遠去。
「宣宜,嫁給我吧。」蕭頌輕聲說。
宣宜默默點頭。
蕭頌轉過臉,吻了吻她的頭髮,嘴唇久久停在她的頭頂。「這裡沒有人做證,我也沒有戒指,不過你不能後悔。」他說,「整個關中平原的山川河嶽都可以為我做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