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宣宜閉上眼睛,淚如泉湧。她知道,他們終究無法和解。

腳趾一陣痠痛,似乎腫大了好幾倍,擠在一起。宣宜哆嗦了一下,看一眼沾滿雪的帆布鞋,抬起頭。一片六角形雪花旋轉著,從冰凍的夜空中緩緩飄落,擦過她的眼角,落在人行道的積雪上。

雲間靠著沙發熟睡後,宣宜悄悄起身,開啟門,茫然往前走。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怎樣讓自己停下來。她忽然發現自己從小時候沿著海邊公路遊蕩,這麼多年從未停下過。

凌晨三點多,宣宜走到一個商場的櫥窗前。廣場上白雪皚皚,空無一人。高大的聖誕樹立在廣場中央,樹梢積滿雪,微垂的松枝上綴滿各種小球、彩色燈泡、橘子和銀色金屬絲。

櫥窗裡是美麗寧靜的聖誕雪景。潔白無瑕的曠野,燈火通明的教堂,閃亮的聖誕樹,趕著梅花鹿雪橇的聖誕老人。泡沫細雪被櫥窗頂上的氣流吹出,飄過聖誕樹,輕柔地拂過教堂的尖頂,落在雪人的眼睛上。

宣宜貼著玻璃,凝望著這個虛假的溫馨世界,身心俱疲。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討厭小孩,小時候討厭和自己一樣大的小孩,長大後討厭和那時的自己一樣大的小孩。她渴望聖誕樹下亮閃閃的禮物,渴望那個咒罵她為什麼沒死的母親,渴望有人打撒嬌的小孩一巴掌,塞給她一個洋娃娃。

雨絲落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輕柔的聲響。

宣宜睜開眼睛,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倏忽之間從紛繁的腦海裡消失無蹤。四周漆黑,但似乎有個看不見的地方透著光。空氣溫暖而渾濁,透著潮溼的黴味。她屏住呼吸,仔細聆聽。沒有喧鬧的人聲,沒有汽車駛過的聲音。只有雨聲。這裡不是北京,而是某個她幾乎忘卻的遙遠地方。

她睜大眼睛,望著虛空中的某個東西。視覺漸漸恢復。是屋頂的椽子,還有那個熟悉的榫頭接縫處。這裡是她九歲時的家。

她轉過頭。門開著一條縫,一道微弱的光線投在門口的地板上。她坐起身,光腳踩上地板。地板冰涼溼潤,像以前那樣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她推開門,沿著陡峭狹窄的樓梯往下走,在樓梯底端停下來。

依然是那間狹長潮溼的屋子。陽光照在門口的芒草墊子上,猶如山洞的出口。室內只有均勻停滯的幽暗。母親像那時一樣坐在靠牆的深褐色木桌旁,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眼睛停留在一盤顏色可疑的蔬菜上。她看著那個盤子,又像看著盤子下面某個幽深的洞穴,目光緩慢地滑落、下墜。宣宜發現記憶中模糊不清的母親和自己非常相像。裸露的眼神,倔強的嘴角,包括籠罩全身的那種棄絕人世的荒涼氣息。

宣宜在桌旁坐下來,發現自己不再是那個九歲的小女孩,而是一個二十六歲的陌生女人。母親依然是那個二十九歲的悲哀寡婦。可能是母親穿過了時間來到這裡,也可能是宣宜逆流而上找到了母親。分別十七年,她們以另一種年齡差距再度重逢了。

「你回來了。」母親依然看著那個盤子,臉上波瀾不驚,似乎宣宜只是像平常一樣放學回來。

宣宜仔細打量母親,發現她像那時一樣上唇微微顫抖,眸子飄忽不定。她在剋制自己,努力做一個普通的母親。但她很快失敗了,然後她冷漠地甩出那句話:「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宣宜淒涼地搖搖頭。「我倒希望死的是我。你比我清楚,一個人活在這世上有多麼可怕。害怕睡著,害怕醒來。這裡又一直在下雨,渾身找不到一點乾燥溫暖的地方。」

母親終於抬起頭,望著宣宜,眼睛黑沉沉的,沒有一絲感情,彷彿盯著深夜鏡子裡的自己。「死在海里也找不到一點乾燥的地方。又是冬天,一直是冬天。」

「你以為就你一個人從懸崖跳下去了?這些年,我不知從那裡跳下去多少次。」

母親垂下眼簾,輕輕咬了咬嘴唇。「我活著對你也沒什麼好處。」

宣宜轉過頭,望著門口芒草墊子上那條明暗分界線。陽光近在咫尺,卻永遠照不到她們。她們被囚禁在這間狹長昏暗的房子裡,被門外流動的時間拋棄了。這裡就是她們埋葬自己的地方。

「媽媽,你愛我嗎?」宣宜說。

母親愣了愣,盯著宣宜,眼神猶如被風捲起的粗糙沙礫,忽然一揚手,把手裡的碗扔到門外。「我和你在這張桌子前坐了半年。每天看著你吃飯,只有你。我失去了一切,跟你坐在這裡。你還問我愛不愛你?」

宣宜笑著落淚。「我是說像一個普通的母親那樣愛我。牽著手一起走在路上。猶豫著給我穿揹帶裙好,還是穿連衣裙好。吃飯的時候笑著跟我說話。你那樣愛過我嗎?」

母親低下頭,繼續盯著盤子下的那個洞穴。「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沒辦法只為你而活著。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去的地方。總有一天你會理解的。到那時,你會發現有一點愛留給你的。可我只能給你那麼多……」

一列火車轟隆而來,撕開幽暗的空間,眼前的一切忽然消失了。宣宜睜開眼睛,看見一臺轟鳴的掃雪車駛過廣場前面的馬路。天光微亮,雪已經停了,廣場邊的懸鈴木樹枝覆滿了亮晶晶的雪。宣宜低下頭,發現自己坐在櫥窗旁的臺階上,毛呢外套上積了一層雪,伸在外面的帆布鞋已經完全被雪淹沒。她撐著臺階爬起來,趔趄了幾步,穿過廣場,跨過人行道旁的雪堤,沿著馬路往前走。

天空陰沉,融雪的馬路上溼漉漉的,一輛輛車子頂著積雪從她身邊掠過。貼得很近,幾乎蹭到她,她感覺到側臉掃過一陣風,下意識往後退,差點撞上一輛緊挨著路沿飛馳的電動車。戴著頭盔的騎車人向左急轉,歪歪扭扭地橫穿到對向車道上。四周一片緊急剎車的聲音。騎車人險些撞上一輛車迎面而來的公交車,回頭惡狠狠地罵了一聲。後面響起一陣憤怒的喇叭聲。宣宜不知所措地站在車流中央,彷彿忽然被拋到了一個陌生世界。

走到通惠河邊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天色昏暗,雪再次飄搖而下。她冒雪走過長長一段河堤,在那塊大石頭上坐下。

雪寂靜無聲地飄落。河堤斜坡上鋪了厚厚一層雪。河床對面吹來一陣淒厲的風,滿地輕飄飄的雪隨風翻卷,銀杏樹枯枝上的雪也簌簌而下。

宣宜坐在紛紛揚揚的雪中,聽見雪落在頭髮上、肩膀上、膝蓋上,感覺寒冷一點點冰封了自己的身體。這種囚禁於封閉世界的感覺,令她備感熟悉安然。一片雪花飄進她的眼睛裡,眼底一陣刺痛。她眨了眨眼睛,感覺到眼淚滑過臉頰,帶來一股細微的暖意。

她想起那天清晨,陽光穿過帳篷的天窗,灑在雲間熟睡的臉上。狹小的帳篷裡瀰漫著愉悅的靜謐。她被他的臂膀包圍著,聞著令人心安的溫暖空氣:他的呼吸和汗味,青草和泥土氣味,防潮墊和防雨布的氣味。那時他們那麼單純,那麼用力地擁抱,從未想過未來會怎樣,也不知道有一天他們竟會分離。

臉上的淚水漸漸冰凍。某個陳舊的傷口再次隱隱發作,疼痛難耐。她抓起地上的一塊碎石,抬起手。有什麼東西映入眼簾。是手腕內側的傷痕,一條條紅腫的劃痕,幾片暗紅色的血跡。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劃過了,但有人代勞,令她如釋重負。如果孤獨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至少她還有另一個不為人知的自己。她握緊手裡那塊碎石,蜷縮起身體,埋下頭,閉上眼睛。

積雪深及腳踝,人行道中間的雪被踩成了黑色雪泥,在一片白茫茫中蜿蜒延伸。前面通往卵石路的岔路口有一大片融化的雪水。雲間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一腳踩進水裡,帆布鞋一下浸透了。他渾然不覺,踏上卵石路,朝河邊的那塊大石頭走去。

轉過河堤上一排被雪覆蓋的銀杏樹,他怔怔地停下腳步。河堤的大石頭上坐著一個人。宣宜像以前那樣把頭埋在膝蓋上,長髮披垂而下,遮住了臉。雪落在她的頭髮和毛呢外套上,她一動不動地坐著,猶如一座雪雕。

雲間遠遠望著她,驀然發覺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從凌晨三點醒來後一直令他幾欲發狂的恐慌,忽然變成另一種東西,猶如某種鎮定劑在血管裡蔓延,讓他整個人迅速冷卻。隔著漫天大雪,宣宜遙遠得彷彿一個毫無真實感的幻影。他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某種熟悉的渴望還未出口就已成灰。他想要的東西近在眼前,又彷彿早已失去。

後面傳來一陣犬吠聲,兩隻體型龐大的哈士奇穿過路邊的雪堤,跑上卵石路。雲間看見宣宜慢慢抬起頭,趕緊躲到旁邊一株粗大的懸鈴木後面。透過枝椏的縫隙,他看見那兩隻哈士奇湊近宣宜的左手興奮地聞著,宣宜驚恐萬狀地躲避,把手藏到背後。雲間隱隱意識到什麼,不由得邁出一步。哈士奇的主人迅速趕上來,喝住兩隻狗,向宣宜道了歉,很快走遠了。

宣宜站起來,把手裡的什麼東西扔進河裡,轉身往前走。雲間下意識跟了幾步,停在卵石路中間,看著她轉過河邊的那截矮牆,終究沒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