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傍晚五點半,太陽緩緩墜入小城西面的群山後面。最後一縷陽光在山脊上閃耀了一下,立刻被暗橙色的雲層吞沒。群山瞬間黯淡下來。孔嘉坐在賓館餐廳臨街的窗邊,握著筷子,久久望著那片暗橙色的雲彩。「宣宜,我想回家。」她忽然說道。

宣宜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也好,總比你四處亂跑好一些,這裡離楚雄也沒多遠了。而且你兩年沒回家了。」

孔嘉放下筷子,看著宣宜。「我是說以後就住在那裡了。」

宣宜舉著勺子抬起頭,說出來的第一句話是:「那陸衡怎麼辦?」

孔嘉笑起來,搖了搖頭。「宣宜,我不像你那麼……我還可以愛上別的什麼人,就像這些年一樣。是我對自己失望透了。」她嘆口氣,望著窗外人車混雜的擁擠街道。暮色中歸家的人群急切而疲憊。

桌上的手機忽然響起來。孔嘉彷彿嚇了一跳,湊近看了一眼。是一個貴州當地的陌生號碼。她想都沒想就按了拒接。

「為什麼不接?」宣宜問。

「這號碼只有你和雲間知道。」孔嘉說。螢幕再次亮起來,還是剛才那個號碼。她疑惑地看了一眼,拿起手機。

「你不是說週六回家嗎?怎麼來貴州了?」葉哲朗的聲音平靜溫和,「打算接著躲到哪兒去?」

孔嘉呆了呆,一下把手機扔到桌上,睜圓眼睛看著,彷彿那是一個自行進化的機械怪物。

「怎麼了?」宣宜伸手拿起手機。

一個身影在窗邊停下來。孔嘉心裡有種預感,緩緩轉過頭,只見葉哲朗站在窗邊,透過玻璃朝她微笑,神情有些疲倦。

宣宜握著手機,驚訝地看了看葉哲朗,瞬間轉過幾個念頭,浮在最上面的那個,令她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宣宜,你先回房間吧。」孔嘉低著頭,聲音幾乎低不可聞,「我晚一點就上去。」

宣宜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放下手機站起來。經過孔嘉身邊時,停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肩膀,然後朝電梯走去。

葉哲朗走到桌邊,徑自在孔嘉身邊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比我預想的好點。」他笑道,「原以為你一見到我就會落荒而逃。」

孔嘉轉過頭,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

葉哲朗自嘲地笑了笑。「我千里迢迢來找你,中間還被小偷偷了手機,你就不能稍微禮貌性地感動一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騙你。但我搬走了就沒打算再回去。」孔嘉低下頭。

葉哲朗失望地搖頭。「還有嗎?」他一口喝光了杯裡的茶,放下杯子,「我來找你不是想讓你認錯道歉。」

孔嘉撥出一口氣,轉頭望著窗外。天已經黑下來了,這個山區小城燈光寥落,只有街口的一盞反光燈照亮空蕩蕩的水泥路。

「還有一件事我也騙了你。她找過我。不過你也瞭解她,她不會對我挖苦諷刺,更不會對我破口大罵。我自取其辱已經足夠了。」孔嘉回過頭,平靜地看著葉哲朗,「所以,不是因為她,是我自己不確信。」

葉哲朗皺了皺眉。「我不明白。她說什麼了?」見孔嘉不說話,他苦笑一聲,抬了抬手,「行了,我明白了。」

孔嘉默默點頭,站起來。「那我回去了。」

葉哲朗伸手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來。「我還是不明白。為了順利離婚,這半年我費盡心機轉移股權、分割財產、四處套取現金做準備,惹了一堆麻煩,好不容易準備得差不多了,結果你隨便拿這麼一個理由就把我打發了。」

孔嘉不由得猜想許景庭對這些事是否知情。「我不想讓你為我失去什麼。」她說。

「看來還說了別的。」葉哲朗笑了笑,「這些事用不著你擔心。」

「我擔心這個是不想欠你什麼。」

「哦?這麼說,你是想給自己留後路?」

「沒錯。」孔嘉氣惱地說,「就是我不相信你這個人,擔心騎虎難下,可以了吧?」

「終於說實話了。」葉哲朗扳過她的肩膀,盯著她,「那你到底需要什麼確信?你能不能稍微不那麼苛刻?我不是二十五歲,我有過去。有那麼十惡不赦嗎?」

孔嘉仰頭望著天花板,避開他的目光。

「你需要我坦白嗎?行啊。」葉哲朗鬆開她的肩膀,靠到沙發上。「她說的都是事實。至於有多少女人,我不記得了。細節可以問她,她肯定會幫我記著。還有她為此忍受的痛苦,對我的寬恕,也是事實。這種事日積月累就成了債務和仇怨,總有清算的時候。我既然要離婚,就沒打算逃避。但這些都是我的事。」

他轉過頭望著孔嘉。「你還想知道什麼?想知道我是不是本性難移?我倒希望是這樣,那我就可以繼續隨心所欲,也不用低聲下氣向一個人坦白。」

喉嚨似乎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孔嘉仰著頭,竭力睜大眼睛,阻止眼淚溢位來。葉哲朗伸手摟過她的肩膀,撫著她的頭髮抱著她。「孔嘉,你不知道你對我意味著什麼。有些東西我失而復得,不能再度失去。」他苦笑一聲,「我大概是遭報應了。某人大概會說,‘你也有今天’。」

孔嘉把臉埋到他的胸口,發現那種混合著洗滌劑和棉襯衣的陌生氣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讓她備感溫暖。她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像愛另一個人那樣愛他,而她一開始就是故意的。只是,此刻,她覺得這些不那麼重要了。

一輛計程車在酒店門口停下。葉哲朗看了一眼,轉過身。「還是跟我一起走吧。」他說。

孔嘉搖搖頭。「我不能讓宣宜一個人走。可她對你有點……成見。」她尷尬地笑了笑,「你有事,趕緊走吧。去機場要兩個小時呢。」

「你不會一轉身又換個手機號,躲到什麼地方去吧?」葉哲朗笑著說。

孔嘉心裡忽然掠過一個疑問。後面又有一輛計程車駛來,司機按了一下喇叭,催促前面那輛。「快上車吧。」她說,「放心,我不會再躲起來。」

葉哲朗伸手撫了撫她的臉,轉身拉開車門,坐上車。計程車駛出酒店前的彎道,開上陽光刺眼的馬路。孔嘉看著車身閃爍著銀色亮光,迅速遠去,心裡茫然若失。過了一會兒,她轉過頭,眼角餘光看到旁邊有一個人。宣宜坐在不遠處的花壇邊,懷裡抱著一個塑膠袋,臉上帶著似有似無的微笑,似乎在那裡坐了好一會兒了。

孔嘉低了低頭,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宣宜,你要想罵我,就罵吧。」她低聲說,「可是……我沒辦法不感動。」

宣宜點點頭,摸摸她的肩膀,抬頭望著街對面。一輛紅色公交車正駛出公交站臺,一個坐在窗邊的男子遠遠望著這邊,似乎在看她。車開出很遠,他還回過頭看。宣宜像是想起什麼。「他怎麼忽然走了?」她問。

「出了點事,他趕回去闢謠。」孔嘉說,「不知道怎麼回事,北京那邊都在謠傳他在香港被查,昨天幾個股票都跌停了。他手機丟了,早上打電話讓公司的人幫他訂機票才知道。」說著嘆口氣,「宣宜,我沒想好,要是許主編……」

「他怎麼找到你的?」宣宜忽然打斷她,問道,「怎麼知道你在這裡?」

孔嘉愣了一下,剛才一閃而過的疑問又回來了。「我沒來得及問。不過……」她想到雲間,下意識停下來,轉頭瞥見宣宜抿著嘴唇,雙手抓緊塑膠袋。袋子上面的一包紙巾被擠出來,幾乎要掉下來了。孔嘉伸手把紙巾塞回去,笑了笑。「也沒什麼奇怪的,他這個人一向肆意妄為,他想做什麼,總有辦法辦到……」

宣宜沒說話,一動不動地望著對面。孔嘉看到她動了動嘴唇又抿緊,彷彿原本打算說出心裡的懷疑,卻又立刻否定了自己。

「我們出去逛一逛吧。」孔嘉笑著拿過宣宜懷裡的塑膠袋,站起來,「下午就要走了,我還沒吃夠貴州羊肉粉和豆腐果呢。再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說不定這輩子都沒機會再來了。」

宣宜依舊一動不動地坐著,目光在淡藍無雲的天空中游移。高原的陽光灑在這座潔淨小城的上空,彷彿飄著明晃晃的薄霧。遠處傳來鴿群的聲音,幾個黑點消失在遠處一棟灰色大樓後面。她等了一會兒,但那些鴿子沒有再出現。「孔嘉,我害怕。」她眯了眯眼睛,轉過頭,看著孔嘉,目光悲傷,「可是我想不通……」

「得了,得了。」孔嘉挽住她的胳膊,拖著她站起來,「肚子餓的時候就容易胡思亂想。吃一碗羊肉粉,就什麼毛病都沒了。治你這種沒事找事的毛病,尤其有效。」她咧嘴一笑,露出嘴角的可愛梨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