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開啟門的時候,某種幽微的氣味鑽入鼻腔,葉哲朗不悅地皺了皺眉,隨手把包往旁邊的櫃檯上一扔,徑直往廚房走去。穿過餐廳的時候,他朝客廳的沙發瞥了一眼。許景庭像平常那樣穿著睡袍靠著沙發,正在翻一本雜誌,臉上露出略帶不屑的矜持,像是在看競爭對手的雜誌。

「回來了?」她隨口說道,聲音溫柔,視線沒有離開雜誌。

葉哲朗隨口應了一聲,走進廚房。看到廚房中間島式流理臺上的白玫瑰,他頓時明白是什麼令他不悅。玻璃花瓶旁還放著一瓶開啟的葡萄酒,褐色玻璃瓶身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冰鎮得剛剛好。

他開啟冰箱,拿起冷水壺灌了一大口冰水,然後放下水壺,望著那瓶酒苦笑。如果不是孔嘉告訴他許景庭已經知道了,他大概怎麼也不會想到。許景庭也不會讓他看出端倪。他努力回想這一個星期來她有什麼不尋常的表現,結果一無所獲。彼此偽裝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意識到其中的荒誕感。就像身處一個普遍虛偽的專制國家,人人心知肚明,卻永遠不能點破,處處透著詭異的氣氛。無論如何,到此為止了,他告訴自己。

他在面朝院子的那張單人沙發上坐下,把包放在茶几上,調亮客廳的燈光,望著她。

許景庭似乎感覺到什麼,抬頭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釋出會還順利吧?」她問。

葉哲朗點頭。

「累了嗎?」她快速翻過幾頁雜誌,「喝點酒,泡個澡,好好睡一覺吧。我把這兩本雜誌翻完就上樓。」

即便此刻離得這麼近,他依然沒看出她的神情有什麼不自然。現在他明白自己為什麼無法愛上她了。她總是帶著這種刻意從容的態度,溫和有禮,卻掩飾不住骨子裡的居高臨下。就像她平常和別墅區的保潔說話時那樣。剛結婚的時候,他也曾嘗試去愛她,甚至一度認為漫長的共同生活終究會累積出什麼,如果順利的話,大概也足夠他們相安無事地走完這一生。只是,婚後一年他就發現這根本不可能,但那時他不知道是什麼讓他僅有的那點努力消弭於無形。

「你怎麼不問我這兩天去哪兒了?」他發覺自己的語氣幾近挑釁。

「哦,去哪兒了?」她敷衍地問了一聲,顯然根本不在乎答案。

他知道,她從來沒有在乎過,也從沒打算跟一個不認真的藉口較真。但今天他不想再找藉口,更加不會認真說謊。

「我去貴州找孔嘉了。」他說道。

許景庭彷彿沒聽到,低頭看雜誌,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葉哲朗看著她,等待著。四周空蕩寂靜。長長的落地玻璃映出客廳的沙發和頂燈,冷清寂寥。他第一次發現這座房子對他們倆來說,太大,也太空曠。雖然四面採光,卻彷彿一個終年不見陽光的陰冷洞穴。也許有孩子會好一些。他也曾想過,如果許景庭不厭惡孩子,如果他們有個孩子,結果是否會不一樣?

雜誌終於翻到最後一頁。她逐行細緻地看完,然後合上雜誌,放到沙發旁邊,又拿起另一本。「你不必坦白。我又不需要這種東西。」她頭也不抬地說道。

「我們離婚吧。」他說。

許景庭抬起頭。葉哲朗終於在她臉上看到驚訝的表情,但她的驚訝轉瞬變成譏誚。「很好。我是不是應該恭喜你終於找到了真愛?」她微笑道。

葉哲朗置若罔聞,拿過包,從裡面掏出一份檔案,放到茶几上。「離婚協議我讓律師起草了,你看一下。所有的東西平分,股權、房子、現金。如果你不要股權,也可以拿現金。」

「這麼說,你都安排好了,順便也幫我安排了?」許景庭瞄了一眼那份厚厚的檔案,臉上浮現一股怒氣,但似乎在剋制。

「不管走什麼途徑離婚,這都是你能爭取到的最大利益。平分很公平。」

許景庭放下雜誌,看著他。「小湯山那套別墅我也能分一半?」

葉哲朗略感意外。那套別墅登記在別人名下,事情進行得很隱秘,他不明白許景庭是怎麼知道的。

許景庭微微一笑,像是對他的反應很滿意。「還有那些你找人代持的股份,我也能分一半吧?」見葉哲朗更加驚訝,她滿意地點點頭,「要離婚也行,你淨身出戶,股權、房子、現金,明的暗的,全都歸我。」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身上這套衣服就送你了。」

葉哲朗錯愕地笑了笑,靠到沙發靠背上。「那就訴訟離婚吧。無非麻煩點。最後你得到的只會更少。」

「看來你還是不夠愛她。我還以為你會拋棄一切追求真愛呢。」許景庭做出惋惜的表情,搖搖頭,接著愉悅地微笑,「像你這樣的人,這輩子愛過誰?我瞭解你。你只愛自己欲求的東西。」

葉哲朗看著她,決定剋制自己。許景庭看出來了,回望著他,目光銳利,像在等他說出來。

「要是這麼想能讓你心裡好過一點,我沒意見。」他說。

看到許景庭臉上掠過一絲譏誚的笑意,葉哲朗感覺身體裡湧起熟悉的憤怒。「你自以為了解我多少?我知道愛一個人是怎麼回事。我只是不愛你。」他略微停頓,最後一次品嚐那些憤怒,然後慢慢說道,「你說得對,我這輩子都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

復仇的快感在血管裡蔓延。他覺得多年來某個被羞辱的自己終於尋回了一點尊嚴。現在他痛恨那個關於沉默和偽裝的契約。那就是她的武器。只要她能夠剋制自己、視而不見,只要他們的生活一如既往,無論他愛上誰,都不過是逢場作戲。她一直都知道怎麼貶低他,置他於無物之陣。

剛才那句話取得了預期的效果。許景庭木然望著茶几上的檔案。葉哲朗瞥了她一眼。二十五年來,他第一次在她眼裡看到了痛苦。他忽然始料未及地感到難受,轉開目光,語氣緩和下來。「景庭,我們好聚好散吧,別弄得太難看。這麼多年,不論是你,還是我,真的夠了。」

許景庭撫平睡袍領口的褶皺,略微抬起下巴,眼神迅速恢復如常。「想讓我們倆難堪的人是你。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麼可顧忌的。」她略微側過頭,望著葉哲朗,「這段時間傳聞這麼多,媒體對鹽田的那些舊事肯定很感興趣。這邊,你剛剛義正詞嚴地召開新聞釋出會澄清傳聞,那邊就爆出侵吞國有資產、掏空上市公司的鐵證,是不是很狗血的大逆轉?」

葉哲朗筆直瞪著她。「你想幹嗎?」

許景庭毫不示弱地迎著他的目光,笑容冷酷。「不只是‘想’幹嗎,而是‘在’幹嗎。前面的餌料我早就丟擲去了,禿鷹也飛來了,就等著把猛料扔出去了。」

「你以為自己就能置身事外?」葉哲朗怒道,「事情捅出來,還會連累你父親一輩子的聲名。」

「生後一點虛名不算什麼。至於我自己,更加不值一提。」許景庭坦然微笑,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你要離婚,我們就同歸於盡。」

「你這個瘋子!」葉哲朗騰地站起來。

許景庭歪了歪下巴,露出十六歲少女般的天真笑靨,蒼白的臉頰泛起紅暈。

葉哲朗吸一口氣,緩緩撥出,發覺之前一度令他難受的愧疚已經消失無蹤。他心裡一陣輕鬆,不由得笑了笑。「你威脅不了我。想幹嗎儘管去試試。我等著。誰輸誰贏還不一定。還有,從明天開始,我不會再回這裡。」說著拿起包,徑自往門口走去。

「葉哲朗,你才是瘋子!」許景庭在後面嘶聲大喊,「禽獸,畜生,白眼狼!沒有我,你會有今天?你就等著變回窮光蛋吧。」

葉哲朗充耳不聞,繼續往前走,走到客廳另一頭的沙發旁,停下來,轉過身。「你也不必再去找孔嘉。除非你覺得,羞辱她能讓你得到什麼滿足。不過,這種安慰毫無營養。你應該很清楚。」

許景庭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杯子朝他扔過去。「你給我滾!」

杯子從葉哲朗肩膀飛過,落在沙發背後的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葉哲朗無動於衷地朝地上看了一眼,說:「婚我離定了。」

許景庭緊盯著他,慢慢向後靠到沙發上,緩緩呼吸,再度恢復平靜。「是嗎?那我倒要看看。」她面露微笑,笑容近乎挑逗,「究竟是你瞭解自己,還是我更瞭解你。」

葉哲朗沒理會,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車開上北五環,葉哲朗撥了個號碼。鈴聲響了兩聲,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幫我查查許景庭最近跟誰聯絡過。每個人都排查一遍。」

電話那頭的人謹慎地應了一聲。

葉哲朗望著擋風玻璃前面,停頓了一下。「監聽她的手機。再派個人跟著她。」

讓他滿意的是,電話裡傳來的回應像是機器人發出的,不帶一絲感情。

「留意一下最近有沒有記者在鹽田打聽什麼。查查最近發負面報道的那幾個記者的行蹤。」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補充道,「尤其是上次那個財經雜誌的記者,叫蕭頌。」

他結束通話電話,又撥出另一個。電話同樣在鈴聲響過兩聲後接通。

「事情有結果了嗎?」他說道。

電話裡的聲音充滿歉意,措辭謹慎。他們的嚴謹一貫令他滿意,但今天例外。

「不需要證據確鑿。我沒打算追究控告。」他說,「根據線索合理推斷,然後告訴我是誰就行了。」

對方說出的名字出乎他的意料。眼前昏暗的公路似乎忽然變亮了。他踩下油門,忍不住笑起來。

車在寂靜的車道上停了下來。碎石在車胎下發出咯吱的響聲。他關了引擎,靠到椅背上。房子的門窗都黑漆漆的,看起來沒有半點人的氣息。院子裡也一片死寂。那株白玉蘭已經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戳向夜空。攀在柵欄上的月季也只剩下枯藤。

他懷念孔嘉住在這裡的那一個月。深夜開車回到這裡,看見所有窗戶都亮著燈,客廳的燈光鋪在院子的草坪上。開啟門,就見到孔嘉抱著電腦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旁邊扔了一地的稿子、雜誌和cd,還有橘子和可樂。她常常為地板上的橘子皮,還有沙發上沒吃完的泡麵道歉,他卻覺得這個凌亂的房子讓他感到難以言喻的安心。

此刻,這座黑洞洞的房子令他難以容忍。他拿起手機,撥號,把手機放到耳邊。鈴聲剛響了一聲,孔嘉就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