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蕭頌向後靠到椅背上,轉頭望向窗外,沉默片刻。「羅奕的事要是揭出來,是不是也會這樣?」

董立言放下杯子,慢慢搖頭。「向來就是這樣。入罪的總是在戲臺子上的人,僱傭他們的人總有辦法金蟬脫殼。背後的資本暗戰不會浮出水面,事情最後總會演變成只是記者個人的墮落。醜聞本身總是比醜聞背後的原因更吸引人。」

蕭頌長呼一口氣,揉了揉眼角,低下頭。「感覺我也有份把陳銳推出來當替罪羊。沒辦法把真相都揭出來,揭出來的那點真相也不可避免被歪曲。」他抬起頭,看著董立言,「總編,我們做這些還有意義嗎?」

董立言抬眼瞟了他一眼,拿起筆在稿子上改了兩處,然後停下來,微笑著看著蕭頌。「當然有意義。」他用筆輕輕敲著桌面,神情淡然,「妥協是免不了的,很正常,重要的是別放棄。來日方長,彆著急。」

太陽在西面兩座住宅樓之間的縫隙緩緩下墜。空氣依然灼熱。陸衡摘下棒球帽,使勁扇了扇風,卻只感覺到一股迎面而來的熱氣。還有臭味。

狹窄的街道上垃圾遍地。路旁有個簡陋的菜市場,攤販們一邊吆喝,一邊把掰下的枯黃菜葉扔到地上。前面有個露天麻辣燙攤子,泛著紅油的長方形淺鍋裡,堆著一串串肉丸和豆乾,散發著油膩膩的香味。一隻白色塑膠袋被汽車尾氣捲起,順著地面上空的暖氣流越飄越高,飛過街邊的平房,慢悠悠飄向西面的住宅樓。

「沒想到他住在這裡。」陸衡目送那隻塑膠袋消失在住宅樓後面,轉頭環顧四周,「照理說他應該很有錢,完全可以到好點的地方買房子。」

前面有輛計程車被幾個慢吞吞走路的老太太擋住了去路,司機焦躁地按響喇叭。雲間拉了陸衡一下,兩人往旁邊走,穿過麻辣燙攤子的矮桌和凳子,繞過一個堆滿西瓜的水果攤,又回到街上。

「這裡有什麼不好?」雲間隨口說道,「在城中心。生活方便,什麼都有,還很便宜。就算沒多少收入,只要節省一點,也能在這裡活下去。」他望向右前方一排老舊的紅磚矮樓,用下巴向陸衡示意,停下腳步,「說不定,陳銳早料到自己會有這一天,特意給家人找了這樣的地方。」

這是一個老舊而整潔的小區,十幾棟北京常見的蘇聯式六層住宅樓,如棋盤般整齊排列,每一棟都一模一樣。臨街幾棟樓向陽的側面牆壁,爬滿碧綠的爬山虎。住宅樓之間的狹窄空地種著挺拔的白楊樹,地面清掃得乾乾淨淨,不見落葉,也沒有垃圾。

根據調查公司提供的資料,陳銳兩年前貸款在這裡買了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已婚,有個兩歲的女兒。妻子為了照顧孩子和癱瘓的陳銳母親,辭職在家。

「就在這棟樓的五樓。」雲間抬頭望去,五樓是封閉的陽臺,玻璃反射著一片橘黃的餘暉,依稀能看到裡面晾著的被單和衣服。

陸衡仰頭看了一眼,忽然有些猶豫。「總覺得有點心虛。這孤兒寡母的。」他在牛仔褲後兜摸了一下,這才想起煙留在車上了,搓了搓手,看著雲間,「一會兒怎麼說?能問出來嗎?」

「別想那麼多。這事非做不可。」雲間抬手拍了下陸衡的肩膀,大步走過去,推開通往樓梯的大門。

五樓有三戶,陳銳家在朝西一側。雲間按下門鈴,但門鈴一直響到自動停止,都沒人應答。雲間沒有停頓,再次按響。響到第五次,終於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誰?」聲音低沉,充滿警惕。

「嫂子您好,我是公關公司的,顧先生派我來看您。」雲間聲音禮貌而和悅。

「你們還來幹什麼!」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尖厲。裡面傳來孩子的哭喊聲。

雲間遲疑了一下,說:「顧先生有幾句話想問您。」

「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她大聲說,「我求求你們,別再來了。」

「您別急,我們沒別的意思。過幾天可能會有記者找上門……」

「你們放心,我什麼都不會說。」她帶著哭腔說,「陳銳已經這樣了,我說什麼都沒用。只求顧先生和葉先生放過我們,給我們留點清靜。」

雲間轉過頭,和陸衡對視一眼。「葉先生的意思是希望你暫時避一避,其他的事他會安排。」雲間謹慎地說。

她忽然哭出聲,接著大喊道:「回去告訴葉哲朗,我哪兒都不去!陳銳已經什麼都認了,他還想怎樣?」

陸衡震驚。雲間怕他一時衝動,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們走吧,我求求你們了。我什麼都不會說的。」陳銳的妻子哭著說。門裡響起腳步聲。她似乎離開了門口。

陸衡眉頭緊蹙,抬手要拍門。雲間趕緊攔下他,推著他往樓下走。

「幹嗎攔我?」推開大門走出來,陸衡一把甩開雲間的手,「我得問清楚。」

「具體情況她應該知道不多。」雲間想起上次向蕭頌提及馮思源在鹽田時,偶然閃過的念頭,立刻豁然開朗,「葉哲朗肯定是為了海格樓盤的事,想拿網站要挾馮思源。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後來忽然不談了。」

「我知道。是因為孔嘉。」陸衡恨恨地說,「他就想置我於之死地。」

雲間驚詫,正想說什麼,忽然聽到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你們倆怎麼在這裡?」蕭頌轉過路口的幾株白楊樹走過來。

「和你一樣。」雲間笑了笑,朝他走去,「你不用去了。我們已經問出來了。」

蕭頌停下腳步,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陸衡。

「是葉哲朗。」陸衡走過來,「是他指使顧鈞和陳銳,還威脅陳銳的家人。」

雲間簡單說了馮思源和葉哲朗因海格樓盤而起的紛爭。蕭頌皺眉聽著,邁步往樓門走。「你幹嗎去?」雲間攔下他。

「勸陳銳的妻子把真相說出來。」蕭頌說道。

雲間搖頭。「她不會說的。」

蕭頌瞟了雲間一眼,推開他的手。雲間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來。「你這是強人所難。陳銳獨自攬下罪名,恐怕就是覺得自己反正罪責難逃,家裡又有老有小,想給他們留條路。」

「聽起來你還算良知未泯?」蕭頌瞪著雲間,目光嚴厲。

「我怎麼了?」雲間皺眉回望他,輕輕哼了一聲,「他本來就罪有應得。而且估計葉哲朗讓他認罪的出價也不低。」

「在你看來,只要目的達到了,其他的事就無所謂,是嗎?」

「要不怎樣?揭發真相?」雲間冷笑。

蕭頌失望地搖頭。「我當初報道這件事,不是出於私怨。就算陳銳的妻子不開口,我也會揭發這件事。」他推開雲間的手,往外走。

雲間跟在後面。「葉哲朗那麼處心積慮,根本不會留下證據。你沒憑沒據,說出來只會給自己招惹麻煩。」

蕭頌不理會,繼續往前走。

「說不定,葉哲朗以為是陳銳的妻子洩密,會找她的麻煩。」

蕭頌聞言,遲疑地停下來。

「事情總要有個了結的方式。目前這種至少不算太差。大家各取所需,總得有人付點代價。」雲間說道。

蕭頌轉過身。「不管什麼事在你眼裡都是交易嗎?」

雲間抬了抬眉毛,正想說什麼,看見愣在一旁的陸衡忽然大步流星往外面走,趕緊追上去。蕭頌也跟上來。「陸衡,你上哪兒去?」雲間問道。

「找葉哲朗算賬!」陸衡頭也不回地說。

雲間不由得笑起來。「怎麼算賬?難道再打他一拳?」

「你別管。」陸衡說,「我得讓孔嘉知道,和她在一起的是什麼樣的人。」

「孔嘉憑什麼相信你?葉哲朗又怎麼可能認賬?」雲間說,「要洩憤很容易,除非你想就這樣放過葉哲朗。」

陸衡慢下腳步。雲間趕上去,和他並肩走。「要是真想跟他算賬,就得慢慢來,還得有計劃。」他頓了頓,欲言又止,抬手拍了拍陸衡的肩膀。

「你要做什麼?」蕭頌不悅地皺眉,轉頭看了雲間一眼。

「和你差不多。不過是以我的方式。」雲間目視前方說道,腳下沒有停頓。

「你的方式是什麼方式?」蕭頌問道,語氣嚴厲。

雲間沒回答,快步跟在陸衡身後,穿過一片白楊樹林,走出小區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