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訊號燈變紅,葉哲朗慢慢踩下剎車,車停在斑馬線前。他轉過臉,看見孔嘉歪著頭,閉著眼睛,額角貼著車窗玻璃,似乎睡著了。雕塑般完美的側臉微微反射著冷光,呈現出驚人的美貌。

「喂,別在車上睡著了。」他抬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回過頭,看著前面,「我還是送你回家吧。你這副模樣跟我走,他們可全都誤會了。」

孔嘉挪了挪身體,向後靠到椅背上,睜開眼睛。「不回。」她揉了揉太陽穴,轉頭看了看四周,指著前面路口一家快捷酒店的招牌燈,「你把我放在門口就行。我得睡兩天。」

葉哲朗皺眉,難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向左變道,停在左轉彎區。「算了,還是跟我走吧。」

孔嘉轉頭看著他。葉哲朗直視前方,眼角餘光感覺到她略帶試探的目光,但他假裝沒看到。左轉訊號燈變綠,他踩下油門。「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活到現在的。」他揶揄地笑道。

車在一座獨棟別墅前的碎石車道上停下。葉哲朗關燈熄火,看著熟睡的孔嘉,猶豫了一下。「到了。醒醒。」他低聲說,拍拍她的肩膀。孔嘉猛然躍起身,瞪著擋風玻璃前面,雙眼空洞。

「怎麼了?」葉哲朗謹慎地伸手,放在她的肩上。

孔嘉回過頭盯著他,目光充滿警惕,彷彿完全不認識他。過了片刻,她回過神來,慢慢靠上椅背。「做了個噩夢。」她略帶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到了。下車吧。」葉哲朗微笑,見孔嘉眯著眼睛望著亮著燈的門廊,他像是解釋什麼似的說道,「是一個朋友的房子。平常沒人。我有時會來待一會兒。」

孔嘉別有意味地瞥了他一眼。葉哲朗似乎隱隱察覺到某種威脅,不悅地皺眉。「別拿這種眼神看我。不是你想的那樣。」說著開門下車。

「我明明什麼都沒說。」孔嘉一臉無辜,推開門,抬腿下車。不料雙腿沒有一點力氣,身體一歪摔倒在地。

葉哲朗跑過來扶起她。「後勁厲害吧?剛才還誇口千杯不醉。」他笑道,扶著她的肩膀,發現她渾身軟綿綿的,知道她走不了,一把橫抱起她,往門口走去。

房子像是久無人住,空氣裡游離著油漆和木質傢俱的氣味。葉哲朗抱著孔嘉,穿過黑漆漆的客廳,走上樓梯,推開左邊一間臥室的門,把她放到床上,轉身走到門邊開啟燈。

「衛生間櫃子裡有新的毛巾和牙刷。」他遠遠站在門口,朝孔嘉微笑,抬手指了指窗邊的衣櫃,「要換衣服的話,裡面有襯衫。不過是男式的。」

「都不用。」孔嘉踢了鞋子,隨手拉過被角,抬手揮了揮,閉上眼睛。

葉哲朗見被子只是勉強蓋住她的胸口,她的雙手雙腿都露在外面,稍稍猶疑了一下,走過來幫她蓋好被子。孔嘉聞到棉被上的洗滌劑氣味,睜開眼睛,發現他彎腰站在旁邊,把被子一直拉到她的下巴上。她抿嘴微笑。

「剛才在車上,我夢見自己揹著登山包爬上秦嶺。正站在懸崖邊吹風呢,旁邊忽然伸出一隻手來,一巴掌把我拍下萬丈深淵。嚇死我了。」她心有餘悸地呼一口氣,膽怯地環顧四周,抬頭望著他。

葉哲朗苦笑。「難不成你要我哄你睡覺?」

孔嘉天真地眨了眨眼。

「別。」葉哲朗畏懼地往後仰了仰頭,凝眸看著她,「你要是敢說我像你爸爸,或者我是好人什麼的,我立刻開車回家,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裡。」

孔嘉露出乖巧的笑容,閉上眼睛。「等我睡著了再走。不要關燈。」

葉哲朗無奈地笑了笑,彷彿看著一個撒嬌的小孩,在床邊坐下。她靜靜地躺著,臉頰略微泛紅,長睫毛不規律地跳動。一臉毫不設防的安然神情。他望著她,發覺那副神情中有什麼東西令他難以忍受,猶如一枚柔韌而無形的釘子。而他不知不覺扮演了一個荒謬的角色,只能啞然接受。

過了一會兒,孔嘉腦袋往左邊一歪,呼吸變得深長勻淨。葉哲朗伸手撫了撫她的頭髮,嘆口氣,站起來,輕輕關上門。

孔嘉在明亮的陽光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三面都是狹長落地窗的房間裡。四周明晃晃的。陽光從右邊的落地窗直射進來,床尾五斗櫃上的玻璃花瓶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她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仰面躺下來,發現天花板的吊燈依然亮著。她安心地微笑,翻下床,快速洗了澡。

櫃子裡只有幾件男款襯衫和運動褲,此外什麼都沒有。孔嘉隨手拿了件白襯衫穿上,重新穿上自己的髒牛仔褲。上面有股濃重的酒精氣味。她想起昨晚自己的荒唐冒險,臉上一陣發燙,下意識挺直身體,積聚起勇氣,開啟門。

葉哲朗不在。孔嘉在一樓走了一圈,挨個房間找了一遍,確定他已經走了。房子裡明亮靜謐。傢俱和裝修是極簡風格,室內只有白色和橡木色兩種色調。沙發、茶几、餐桌上空無一物,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跡。窗戶都敞開著,昨晚聞到的油漆和木質傢俱的氣味已經散去。窗外飄來淡淡的玉蘭香味。她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站了一會兒,走到通往庭院的玻璃門前,開啟門,在門廊的橡木地板上坐下。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草坪,照在旁邊的木質柵欄上。院子中央有一株高大的白玉蘭,開了滿樹細小的白花。門廊下面的草坪邊緣長著一簇簇鈴蘭和金盞花。昨晚似乎下過雨,鈴蘭的花劍上還有未乾的雨水。風從前面的人工湖吹來。空氣中瀰漫著甜甜的香味,燻得她一陣微酡。短暫忘卻的那個人,伴隨著宿醉的陰影再次出現。

她踢掉拖鞋,赤腳踩在地板上,抬起頭。天空碧藍潔淨。一朵棉纖維般的雲停在白玉蘭樹上方,被陽光照得透亮。她想起五年前那次痛徹心扉的分手,以及五年間數不清的無關痛癢的分手,發現自己這麼多年沒有半點長進。愚蠢,幼稚。或許因為她隱約感覺到,她的容貌唯獨對他產生不了魔力,他向她找尋的是別的什麼。她望向遠處波光閃爍的湖面,用力晃了晃腦袋,想把惶惑的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

「你在甩什麼?腦子進水了嗎?」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響。

孔嘉回過頭,看見葉哲朗微笑著走進客廳,穿著和她一樣的白襯衣,腳上穿著慢跑鞋,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餓了吧?我隨便買了點吃的。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法做飯。」他走過來,在旁邊坐下,開啟塑膠袋。

袋子裡是一些麵包和蛋糕,還有一個形跡可疑的煎餅。孔嘉拿起煎餅,對著陽光照了照,咬了一口,皺了皺眉,怯生生地咀嚼品嚐。

「怎麼樣?」葉哲朗睜大眼睛,探詢地看著她,彷彿擔心她會中毒身亡。

「好吃。」孔嘉咧嘴一笑,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那就好。」葉哲朗鬆了口氣,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跑步經過前面村口買的。回來的時候不小心掉在地上了,不過別擔心,就沾了點土,沒被我踩過。」

孔嘉笑著推了他一把,一口吃了手上剩下的,又拿起一個紙杯蛋糕,毫無顧忌地狼吞虎嚥,一邊抬起手背蹭了蹭嘴角。

葉哲朗靠到玻璃門上,望著她,在心裡長舒一口氣。她肆無忌憚地露出凡俗的一面,而他心裡那些飄忽不定的東西也終於找到了去處。他永遠不會告訴她,剛才當他開啟門,看到她穿著寬大的白襯衣坐在陽光中,臉上露出迷路的野生動物般茫然的神情,他心裡有多麼挫敗——還有對自己的嫌惡。那樣的她讓他望而卻步,也讓所有與情慾有關的東西逃遁無蹤。

孔嘉忽然放下蛋糕,睜圓眼睛,抬手指了指喉嚨。葉哲朗一愣,趕緊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背。孔嘉猛地吐出蛋糕,長呼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