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宜搖頭。「蕭頌,我沒有想過。那天去咖啡館見你母親……我早就決定了。」
「真的?」蕭頌欣喜地抓住她的手,放到胸口,「那我們一起搬家吧。東四環的房子已經裝修好了,我們下星期就搬過去,好不好?」
宣宜一愣,眼裡掠過一絲惶恐。
「不如我們結婚吧?」蕭頌緊握著她的手,急切地看著她,「我們可以有個家,以後都不會亂想,不會擔驚受怕。」
「蕭頌……」宣宜避開他的目光,輕輕縮回手,低下頭。蕭頌雙手停在空中,目光緊盯著她。「蕭頌,我不是不願意。」宣宜聲音虛弱,「還有一些事,我沒想清楚,也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沒關係。以後可以慢慢想。」蕭頌小心翼翼地說道。
宣宜低著頭看著地上。昨天晚上下過雨,水泥地面很乾淨。廊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斜著橫過路面,投在旁邊的草地上。「對不起……」她囁嚅一聲。
蕭頌遲緩地垂下手。「我知道。我都知道。也親眼看到了。就是習慣了自欺欺人。」他疲倦地笑了笑,退了一步,轉身朝前面的花園走去。
「蕭頌。」宣宜追了幾步,又停下來。
蕭頌沒有理會,徑直往前走,走到亭子前面的卵石路上,停下腳步,回過頭。「宣宜,我再也不想勉強。我們分手吧。」不等宣宜回答,轉身疾步離開。
雲間關了燈,躺在黑暗中,眼睛盯著衣櫃和窗簾之間的一縷光線。街上的燈光從窗簾上方的空隙鑽進來,從窗簾中間沒有拉攏的縫隙漏進來,從薄薄的棉布窗簾背面透進來。過了一會兒,臥室裡的一切都清晰可見。
樓下的街上傳來車胎碾過柏油路面的聲音。遠處響起一陣強勁的引擎轟鳴聲,漸漸消失。
他第一次發現,這個臥室如此不利於睡眠。也許是這棟公寓樓臨街的緣故。下半年,他可以考慮搬家,搬到安靜漆黑的地下室裡。他沒那麼窮了,也沒那麼害怕不正常的房子和不正常的生活。
疲憊侵襲了他的身體。一種綿軟而滯重的東西在四肢蔓延。意識卻堅硬如鐵,戳著軟綿綿的大腦。他拉起被單矇住腦袋。氣溫似乎下降了,寒冷透過單薄的被單,刺激著皮膚的每一個毛孔。他想起被他塞到櫃子裡的被芯,卻懶得去拿。昨天晚上回到北京,他莫名覺得燥熱。睡到半夜,爬起來把被芯從被子裡拆出來,只裹著被單睡覺,依然睡得大汗淋漓。
他把露在外面的冰涼雙腳收到被單下面,心想,也許氣溫一直沒變。只是,今晚有什麼東西讓他的身體變得虛弱不堪。
宣宜。他仰頭望著天花板,無聲地呼喚她的名字。然後,他感覺到右邊的床墊微微下陷,她悄無聲息地在他身邊躺下。天花板變成了帳篷的天窗。透過稀疏的網格,可以望見夏夜的滿天星斗。她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胳膊上,把額頭埋在他的脖子裡。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掃過他脖頸的皮膚,讓他覺得一陣輕癢。
萬籟俱寂。他靜靜聽著她的呼吸聲,直到聲音的節奏發生細微的變化。她睡著了。他輕柔地撫摸她,手指掠過光滑的肩膀,向下移動,觸控到三條怪異的凸起和細密的刀痕。上面還有未落盡的結痂。他無法忍受,她一直在傷害自己。一直。
倏忽之間,手指的觸覺發生了變化。懷裡柔軟溫暖的身體似乎變成了別的什麼。有一個陌生而龐大的腦袋貼著他的胸口,正在悲傷啜泣。他戰戰兢兢地張開手指,放到她裸露的背上。手指碰觸到一片堅硬粗糙的東西,彷彿某種怪獸的鱗甲。他猛然一驚,推開懷裡的東西。
一陣棉布的撕裂聲。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滿頭冷汗,兩隻手攥著被單。被單從拉鏈的地方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臥室裡更加明亮了,衣櫃旁邊那束光亮得刺眼。外面傳來淅淅瀝瀝的聲音,似乎下雨了。他摸過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凌晨三點二十分。他揉揉臉,翻身下床,把撕裂的被單捲成一團扔到地上,走出臥室。
客廳比臥室更亮。落地窗外,夜雨飄搖而下。沾著雨水的窗玻璃閃著微光。他穿過客廳,走進衛生間,開啟淋浴房,沒開燈。水從蓮蓬頭灑落,最初有些微溫,接著越來越涼,最後冰冷刺骨。他仰起頭。水澆在他的臉上、脖子上、胸口的棉t恤上,沿著皮膚表面滑向雙腳,流過瓷磚,在地漏發出咕咚的響聲。當身體凍得僵硬的時候,他感覺肋骨裡面的某種劇痛終於漸漸麻木。
他溼漉漉地走出衛生間,來到客廳的落地窗前,在地板上躺下。柚木地板冰涼堅硬,肩胛骨硌得生疼。遠處工地的照明燈刺破夜空,照射在落地窗玻璃上。四周明亮如晝。他靜靜躺著,諦聽雨水落在梧桐樹枝葉上的簌簌聲,汽車駛過潮溼柏油路面的沙啞聲音,工地上混凝土攪拌機的轟隆聲響。他想起睡夢中那頭哭泣的怪獸,手指觸控到的堅硬鱗甲。也許他可以試試溫柔地擁抱它,伸手撫摸它的腦袋。然後,它可能會消失,或者變成別的什麼。可他只是推開它。
一陣始料未及的悔意刺入他的胸口。他猛地翻身站起來,走進臥室拿手機,走回來,重新躺下。開啟手機螢幕,開始撥號。撥到一半又停下來,放下手機,轉頭朝窗外望去。雨越下越大。雨水流過玻璃,給窗戶覆蓋了一層柔軟的薄膜。雨霧籠罩的夜空微微扭曲變形。樓下的街道溼漉漉的,映著路燈,空無一人。他重新拿起手機,仰面躺著,撥號,把手機貼到耳邊。
鈴聲響了兩聲就消失了,電話那頭寂靜無聲。但他知道她在聽。他張張嘴,忽然忘了自己為什麼打電話。
漫長的靜默。
「宣宜。」許久,他輕聲呼喚一聲,開始艱難地遣詞造句,「沒有我,你……是不是……會不會……」
他吸一口氣,轉過頭,看著玻璃上歪歪斜斜滑下的雨水,想知道幸福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手機裡傳來沉重的呼吸聲,接著是一聲壓抑的嗚咽。電話忽然斷了,耳邊只剩下空洞的嘟嘟聲。他握著手機聽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張開四肢,在地板上攤平身體。
一聲長長的嘆息。他閉著眼睛,感覺到那頭怪獸無聲無息地在他身邊躺下,腦袋枕著他的胳膊,像以前那樣潸然淚下。他不禁嘲笑自己。深夜溼漉漉躺在地板上的人,不可能知道什麼是幸福,也無法給任何人帶來幸福。他抬起手,摸摸那個笨重的大腦袋。堅硬粗糙的觸覺。它沒有消失,也沒有變成別的什麼。沒有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