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過了零點,二樓吧檯前的人漸漸多起來。樓下舞臺的音樂輕輕搖晃著地板,時明時暗的燈光讓孔嘉感到頭暈目眩。她枕著胳膊,靠著吧檯靠牆的位置,百無聊賴地看著旁邊那杯沒碰過的伏特加。吊燈的錐形燈光投在玻璃杯上,映出黯淡的光亮。透過玻璃杯,孔嘉發現四周的一切都略微變形了。

三個揹著登山包的年輕男子在離孔嘉兩個高腳凳的吧檯邊坐下,解下登山包放在腳邊。三個人都戴著棒球帽,皮膚曬成小麥色,風塵僕僕的樣子彷彿剛從青藏高原回來。右邊那個人不經意轉過臉,視線在孔嘉臉上來回掃視,眼裡放著光,臉上卻是一副孩童般的天真神情,彷彿登山途中在懸崖縫隙看到一株異常美麗的植物,忍不住踮腳張望。孔嘉確定他沒有惡意,卻感到熟悉的麻煩氣息。她知道單身一人坐在這種地方,她這張臉到底太顯眼了。她更深地埋下頭,看著高腳凳旁的登山包。

那是一個近一米高的登山包,揹帶上還留有未撕乾淨的機場行李託運標籤,頂部橫放著捲起的帳篷,側面網兜裡有一個紅色鋼質水壺,微微閃著光。孔嘉想象著揹著這樣一個包走在逆風的山脊上的心情,腦海裡出現在紀錄片裡看到的秦嶺:長風吹過山谷,向陽的山坡上有一朵潔白的野百合。她想起自己已經很多年沒有離開北京,也許她可以試試離開這裡。世界這麼大,有那麼多未曾去過的地方,那麼多沒有嘗試過的生活,無邊無際的可能性,她為什麼要在這裡以如此乏味的方式,為同一個人、同一件事痛苦七年?

「這兒有人嗎?」身後傳來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

「有人。我男朋友上衛生間了。」孔嘉粗聲粗氣地說,臉依舊枕著胳膊,「沒看到有杯酒嗎?」

那人低聲笑了笑,自顧自坐上高腳凳,端起那杯伏特加。孔嘉吃驚地抬起頭,看到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端著杯子輕輕搖晃。

葉哲朗像上次見面時那樣,穿著潔白的襯衫,袖子挽到肘部。「等你男朋友回來,我就走。」他輕聲笑道,把杯子湊到嘴邊抿了一口。

孔嘉直起身體,定定地看著他。

「幹嗎?」葉哲朗瞥了她一眼,「我記得上次喝酒是我請的。這次該你請了。唔,我還要一杯。」說著抬手朝坐在吧檯另一頭的酒保做了個手勢。

「你怎麼在這裡?」孔嘉低聲說。

「我說今天偶然經過,剛好碰到你,你信嗎?」葉哲朗轉過頭,仔細看著她。她雙眼發紅,臉上淚痕未乾,一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神情,左邊臉頰還留著紙巾的碎屑。令葉哲朗驚訝的是,這張狼狽不堪的臉反而透出另一種純淨的美,彷彿這才是她的本來面目,讓他想到夏日雨後的天空。他看著她臉上的紙屑,略微遲疑,抬手在臉上比畫了一下。

孔嘉伸手摸了一下,摸的卻是右臉。葉哲朗忍俊不禁,伸出手,幫她拂去碎屑。手指的陌生觸覺帶來異樣的感覺。孔嘉有些尷尬,用袖子胡亂抹了抹臉,使勁揉了揉眼睛。

葉哲朗微微皺眉,搖頭笑起來。「就你這樣,居然還能在時尚圈混下去。」

孔嘉提了提嘴角,擠出一個生硬的不對稱笑容,露出左邊嘴角淺淺的梨渦。

「行了行了,不想笑別笑。比哭還難看。」葉哲朗嫌棄地撇撇嘴。

酒保走過來,把一杯加了冰塊的伏特加放到葉哲朗面前,又轉身走回去。葉哲朗放下手裡的杯子,端起新的那杯。「你應該再請我吃份甜品。」他說,「就當精神賠償。每次碰到你都是哭喪著臉。」

「你不是跟我絕交了嗎?」孔嘉簡潔地笑了笑,接著做出一臉冷淡的神情,模仿葉哲朗的語調,「‘你到家了。再見。’」

葉哲朗轉動手裡的玻璃杯,略帶自嘲地笑起來。「一直後悔呢。又怕你太得意忘形。」他啜了一口酒,「不過,我說過的話不會收回。」

孔嘉轉過頭,發現葉哲朗正凝視著她。他的眼神令她困惑。冷靜,直接,又帶著剋制的熱切。

「什麼?」她隨口說道,端起面前的杯子,一口喝了。她隱約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卻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反應。也許是因為在悶熱缺氧的環境裡坐了太久,又喝了兩三杯加冰伏特加,她的感覺和思維都變得遲鈍了。

葉哲朗把伏特加放在吧檯上,手指撫摸著杯子,眼睛盯著孔嘉。「什麼我不是男的,你不是女的。你要是真這麼覺得,還是別理我比較好。」

孔嘉搖搖頭,端起他前面的那杯伏特加,一飲而盡,又伸手來拿他手裡那杯。葉哲朗擋了一下,握緊杯子。「已經兩杯了。這可不是蘇打水。」

孔嘉撥開他的手,抓起杯子,一仰頭,喝光了。「真小氣。我道歉兩回了,還不肯放過我。我都不記得自己說過那種傻話。」她放下杯子,抬起手背抹了抹嘴角。

葉哲朗露出委屈的笑容。「你隨便說一句,我可是心靈嚴重受損,之前四十五年修煉的自信一下子無影無蹤,再也找不回來。」

孔嘉吐出舌頭,做了一個誇張的作嘔表情。「矯情。要不要我往你心裡貼個創可貼?」她懶洋洋地伸手托腮,「好吧,我收回每一個字,再請你喝一杯。可以痊癒了吧?」

酒保回到吧檯後面,孔嘉打了個手勢,重新要了酒。葉哲朗剛剛端起抿了一口,一不留神,孔嘉已經又一次一飲而盡,接著把空杯子往前一推,用指節敲了敲吧檯。葉哲朗想勸阻,卻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只好隨她。

孔嘉一杯接著一杯,喝到第四杯的時候,已經坐不直,趴在吧檯上,臉貼著胳膊,開始口齒不清地絮絮叨叨。從她顛三倒四的絮叨中,葉哲朗大致知道了她和陸衡的事。他慢吞吞喝酒,什麼都沒說,彷彿在聽某個遙不可及的國度的傳說,只是偶爾「嗯哼」一聲或「唔」一聲。

一陣清脆的啤酒瓶碰撞聲,前面那桌的兩男兩女喝光瓶裡的啤酒,紛紛推開椅子,起身離開。眼前一下沒有了遮擋,雲間趕緊拿起啤酒瓶擋住臉,挪往角落那張桌子。透過堆砌成牆的絕對伏特加酒瓶的空隙,他看見葉哲朗抬起手拍拍孔嘉的背,手停在她的背上,輕輕撫了撫。

雲間感到心裡發緊,舉起啤酒喝了一口,轉過臉朝坐在酒吧另一側角落的平頭男子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先行離開。平頭男子不易察覺地點點頭,喝了杯裡的酒,背起雙肩包走了。雲間望著他的背影,琢磨著這個所謂的調查員有沒有偷偷拍下孔嘉和葉哲朗在一起的照片,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厭惡,不是對調查公司的人,而是對自己。他知道最簡單的做法是直接走過去,拿開葉哲朗的手,打電話讓陸衡把孔嘉接回去。但他察覺到有塊堅硬冰冷的東西壓在他的胸口,阻止他這麼做。他很清楚自己必須做什麼。

從鹽田回來後,雲間才知道馮思源和葉哲朗徹底鬧翻了。葉哲朗對拖延已久的拆遷煩不勝煩,想借那個惡霸承認誣陷海格的事,利用短暫的輿論優勢,快刀斬亂麻,把路西的老街拆除乾淨,趕緊把樓建完。馮思源的想法完全相反,認為這次事件等於把拆遷的事放在聚光燈下,稍有不慎就會被媒體窮追猛打,風險太高,不如以拆遷難為藉口繼續囤地,待價而沽。由於這個專案從土地轉讓金到環評、開工手續等等投入的錢都是葉哲朗籌的錢,馮思源只在海格成立時投入了五千萬的註冊資金,並且很快就抽回,葉哲朗認為自己對海格有主要控制權,提出以五千萬買斷馮思源的股權,海格從此歸他。馮思源不願放手,認為當初之所以能底價拿下那塊地,完全是靠他的人脈關係。兩人爭論半天,最後不歡而散。

馮思源準備在鹽田當地起訴葉哲朗,讓當地國土資源部門以股權糾紛為由查封專案,迫使專案停工、拆遷停擺。但又有些猶豫,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把矛盾擺到明面上。可能的話,他希望通過策劃一些對葉哲朗和哲朗集團不利的新聞,迫使葉哲朗妥協,放棄海格。

樓下的舞臺傳來嘈雜的哥特搖滾,尖銳高亢的男聲伴隨著節奏強勁的鼓點,震耳欲聾。孔嘉從胳膊上抬起頭,靠近葉哲朗,似乎是聽不到他說什麼。葉哲朗湊到她耳邊,手依舊放在她的背上。雲間來不及思考,舉起手機,快速連拍了幾張。但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真的利用這些照片。

音樂越來越響。雲間不由得按了按耳朵,看見葉哲朗扶著孔嘉站起來。孔嘉整個人軟綿綿的,幾乎站不直,歪著腦袋靠在葉哲朗懷裡。兩人相擁著穿過吧檯後面擁擠的圓桌,走向通往一樓的樓梯。雲間握著啤酒瓶猶豫片刻,終究沒辦法坐視不管,放下酒瓶跟上去。他裝作邊打電話邊往樓下跑,經過兩人身邊,在一樓的樓梯口停下腳步,回過頭。

「孔嘉,你怎麼在這兒?」他做出驚訝的表情,接著四下張望了一下,「陸衡呢?」

孔嘉半睜著眼睛,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誰是陸衡?不認識。」

雲間一愣,立刻明白他們倆大概又吵架了。他笑了笑,收起手機,走回來。「怎麼喝成這樣?我送你回去吧。」說著伸手扶著孔嘉。

「誰要你送。」孔嘉含糊地咕噥道,擺脫他的手,看著他臉上的傷,輕輕哼了一聲,「你又來跟飆車族鬼混嗎?」

「走吧。先回家再說。」雲間不由分說,抓著她的肩膀摟過她,同時若無其事地撥開葉哲朗的手。孔嘉掙扎著想推開他。雲間沒放手,牢牢箍住她的肩膀,笑著朝葉哲朗揮了揮手,假裝沒看到他略帶敵意的目光。

「我不要回家。我不用你送。」孔嘉一邊喊,一邊無力地掙扎,見掙不脫,開始對雲間拳打腳踢。

周圍的人紛紛側目相向。葉哲朗再不遲疑,幾步走過來。「她說得很清楚,不想跟你走。」他直視雲間,語氣冷峻。

孔嘉使勁掙扎了一下,掙脫雲間的手,躲到葉哲朗身邊,彷彿受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