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蕭頌揹著登山包站在路邊,向左邊來車的方向張望。一陣風沙捲過,背後的風衣上一陣簌簌的響聲,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已經是四月,夜晚的空氣依然透著寒意。衣服還未乾透,潮乎乎地貼在身上,吸收他的體溫。

後面的輔路上響起一陣喇叭聲。蕭頌轉過身,看見輔路邊停著那臺破舊的銀色標緻,董立言從駕駛座車窗伸出手,朝他揮了揮,透過厚厚的近視眼鏡,衝他微笑。

「這是怎麼了?在鹽田被打了?」董立言打量著蕭頌臉上的幾處瘀傷,隨口問道。他語氣平淡,連一點禮貌性的驚訝和關切都沒有。蕭頌毫不意外,知道他早已對調查記者捱打這種事習以為常,甚至常開玩笑說,遇到拳打腳踢就當強身健體。

副駕駛座前面空間狹小,蕭頌身形高大,幾乎佔滿整個座椅,膝蓋頂著儀表板。「不是被打,是跟人打架。和報道的事沒關係。」他尷尬地笑了笑,把登山包抱在懷裡。

董立言瞅了他一眼,似乎略感意外,旋即收起表情。「說吧。什麼事?為什麼不能回辦公室說?」

蕭頌猶豫了一下,謹慎地問:「您見過羅奕了?」董立言點頭,微微眯了眯眼,警惕地看著蕭頌,等他說下去。

旁邊緩緩駛過一輛街道清掃車,吸塵器的高頻轟鳴聲充斥四周,也填滿車內的每一個空隙。董立言皺眉望著擋風玻璃前面,右手拍著方向盤,一下,一下,緩慢而無力。

清掃車漸漸遠去。四周恢復寂靜。「錄音在馮思源的人手裡。我有把握拿到。」蕭頌頓了頓,補充道。

董立言抬手按了按額角,搖搖頭。厚鏡片後面的雙眼佈滿血絲。「還有誰聽過錄音?」他問道。

蕭頌一愣,不明白董立言的用意。

「還有誰?」董立言追問。

「應該只有當事雙方。再就是送來錄音筆的那個年輕人。」蕭頌忽然若有所悟,心裡隱隱有些不安。「為什麼……」

「就你所知,這份錄音保密的可能性有多大?」董立言打斷他。

蕭頌驚駭,不自覺往後仰了仰,凝眸看著董立言。「您準備……」

「先回答我。」董立言再次打斷他,看了他一眼,轉過頭望著前面,「他們是怎麼打算的?就說你知道的。」

「看起來他們互相有把柄。馮思源似乎想用錄音要挾對方。」蕭頌頓了頓,嘆口氣,「所以,應該都會對錄音保密。」想到董立言的用意,他依然難以置信,直起身,轉向董立言,「您真的準備……」

董立言摘下眼鏡,眼望前方,遲緩地點頭。「我也不是沒懷疑過。他用了化名,又是在別家報社發的報道。可我本能地就不願多想。到底還是有些東西太急於表達了。顧不上其他。」

他輕輕嘆口氣,慢吞吞在方向盤上捶了兩下。「這事就這樣了。其他的你就當不知道。不管怎樣,明裡暗裡的劇本人家都已經準備好了。就算把錄音的事公開了,他們雙方也會自圓其說,輕而易舉地脫身。結果不過是把替罪羊換成羅奕。」

「事實是他的確做了。」

董立言露出苦笑,轉過頭,抬手拍了拍蕭頌的肩膀。「受僱於人固然可恨。但如果不能把僱用他的人怎麼樣,揭發他又有什麼意義?待那些人偷樑換柱一下,很可能,到最後誰是誰非、事實真相根本無人理會,大家就一心看羅奕、看我們報社的笑話。」

蕭頌靠著椅背低下頭。他明白董立言的顧忌,揭發羅奕對報社而言無異於自我戕害。「所以,為了報社,要包庇羅奕?」他低聲說。

「不僅是我們,其他聲援羅奕、呼籲報道權的媒體也等於自掌耳光。恐怕整個媒體圈都會顏面盡失。只會讓那些一直想矮化、醜化媒體的人拍手稱快。說不定還有人藉此落井下石。」

董立言長嘆一聲,抬頭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立交橋。夜色中,被燈光照亮的柏油路面向遠處起伏蜿蜒,猶如一條神秘的河。路兩旁是大片黑魆魆的住宅樓。他沉默片刻,慢慢開口。

「我還記得羅奕第一次來報社面試的時候。五年前吧。他剛畢業一年,從一家外資銀行辭了職,帶著自己寫的一沓財經評論文章來找我。結果被我批得體無完膚。我說什麼來著?大概是說這輩子最討厭形容詞,只要在文章裡看到,恨不得都刪乾淨了。」

他爽朗大笑,靠到椅背上,抬起寬大的手掌撓了撓頭。蕭頌也不禁笑起來,想起自己剛來報社那會兒也經常被董立言罵得狗血淋頭,一篇文章來回改,送到董立言那裡還是被刪得滿篇紅。

「不管誰僱傭了誰,誰跟誰惡鬥,我不希望最後只是讓一個二十八歲的記者當炮灰。即便他本人罪無可恕,整件事也毫無正義可言。說出真相不難,困難的是說出全部的真相。」董立言略微停頓了一下,神情沉痛,「我決定給他一個機會。私下警告他,讓他自動離職。他大概會來問你一些事。你就裝作不知道。不能讓他看出破綻。」

蕭頌低頭默然。

「聽明白了?」董立言轉過臉,語氣鄭重,「要不你會給自己找麻煩。」

蕭頌抬起頭,想反駁,發現董立言正筆直盯著他,目光嚴厲。「跟你說過。一柄劍太過鋒芒畢露就容易斷。」他平靜地說,「回家歇幾天,等傷好了再回來上班。」

蕭頌開啟門,發現客廳裡亮著燈。陸衡抱著電腦坐在沙發上,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似乎在寫郵件。

蕭頌解下登山包,隨手扔在玄關地上,邊脫衣服邊往臥室走。

「你怎麼了?」見到蕭頌鼻青臉腫,陸衡驚詫,放下電腦湊過來,「被人打了?誰打的?」

「跟雲間打了一架。」蕭頌漫不經心地說道,快速換上乾淨的t恤和運動褲,然後走進廚房。

陸衡錯愕地張張嘴,跟到廚房門口。「為什麼?你不是出差去了嗎?」

蕭頌沒回答,拿起水壺往一個大玻璃杯裡倒了水,仰起脖子猛灌。

「不會是為了宣宜吧?」陸衡訕笑道。

蕭頌砰的一聲放下玻璃杯,蹭了蹭嘴角,立刻一陣齜牙咧嘴,似乎碰到了傷口。他開啟冰箱冷凍櫃,取出冰格,敲了幾個冰塊出來。

陸衡轉身從衛生間拿了條毛巾扔給他,笑著端詳了他一番,咂了咂嘴。「雲間這小子下手也忒重了。」

「他也好不到哪兒去。」蕭頌用毛巾裹了冰塊,按到左眼下方的瘀腫上,走進客廳,坐到沙發上。

陸衡走過來,抱起電腦坐在旁邊,在鍵盤上快速敲了一會兒,關機合上電腦。「真的因為宣宜打架?」他把電腦放到茶几上,笑道,「不像你的為人啊。」

冰塊讓腫脹的地方一陣刺疼,接著疼痛減弱,皮膚漸漸麻木。蕭頌換了隻手,把冰塊捂到嘴角上。他知道,為了宣宜跟雲間打架,的確不像他做的事。但他告訴自己,一直以來裝聾作啞,更不像他。或許,半年前在釋出會上碰到雲間時,他就應該把想說的話都吼出來。

「早應該揍他一頓。四年前就想揍他。」蕭頌仰頭靠到沙發上,望著對面牆上的畫框。話說得咬牙切齒,看起來卻心平氣和。

陸衡見他一臉平靜淡然,反而有些不安。他寧願他們像大學時那樣,怒氣衝衝地打一架,一連幾天怒目相視,然後某天打籃球的時候一笑了之。

「行了。自家兄弟,打完就算。」陸衡抬起胳膊撞了蕭頌一下,站起來,「過兩天找他出來,我們仨好久沒有一起喝酒了。」

茶几上的手機響起來。陸衡伸手拿起來,看一眼螢幕上顯示的名字,猶豫了一下。

想到晏潔這幾個月越來越依戀他,頻繁給他打電話、發簡訊,經常找各種藉口要求見他,陸衡莫名有些畏懼。分手以後,她似乎變得寬容平和了,不再像以前那樣咄咄逼人,反而時常露出柔弱無助的一面。彷彿整個人縮排小小的貝殼裡,只有當陸衡像以前那樣溫柔呵護她的時候,她才稍稍探出頭來。陸衡也不清楚,現在的自己對她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只是每次回想十五歲第一次見到她時怦然心動的感覺,他就不忍拒絕她。

有時候,他覺得她彷彿是他過去遺留的某種病症。孤獨的少年時代,對某種不可及的東西的渴望。他一次次以為自己早已脫身,卻一再驚訝地發現,自己始終身陷那片沼澤。他握著手機,看著螢幕,忽然發覺有些事,包括自己在內,是如此不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