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馮思源打來電話。警察已經釋放了羅奕。
雲間愕然。雖然早有預感,但他沒想到會這麼快。
「訊息還沒有公佈。」馮思源在電話那頭說道,聲音聽起來有些倦怠,「估計明天一早警方會發宣告,對外口徑是一場誤會,只是讓羅奕到鹽田當地協助調查。」
「那海格要怎麼做?」雲間想象不出要怎樣編排一個讓媒體滿意的故事版本。
電話那頭傳來馮思源的幾聲乾笑。「已經有人幫我們寫好指令碼了。人正式露面了,條件也提出來了。」
馮思源簡潔地說了下情況。如葉哲朗所說,的確是當地一個房地產商做局。對方主動打電話來,表示會找人認罪,把事情解釋為拆遷片區的地痞組織利用一些拆遷戶,為了向海格勒索高額賠償,製造鬥毆事件,欺騙記者。這樣一來,海格和羅奕都能脫身。條件是馮思源把未拆遷的地皮轉讓給對方。
「總之,輸了。就這麼著了。」馮思源語氣利落,「明天一早他們安排的人就會去認罪。你儘快準備一下,找個靠譜的媒體做獨家採訪。你跟孫晉成對好詞,拿捏好姿態。」
雲間握著手機,猶豫著是否要把李煒的事告訴馮思源,但他不確定馮思源要是知道,會怎麼做,也不確定能否拿到李煒的東西。照眼前的形勢,海格至少暫時沒事了。他心裡存著一線生機,決定先沉住氣。馮思源交代了幾句,掛了電話。
雲間想到羅奕獲釋後可能會聯絡蕭頌,立刻去對面房間找蕭頌。不出他所料,蕭頌還不知情。他將信將疑,馬上給羅奕打電話。手機能接通,但無人接聽。
「不接你的電話?」雲間湊近手機,問道。
蕭頌避開雲間,走到臨街的落地窗前,又接連打了幾次。每次,鈴聲都是響到自動結束通話為止。「他真的被放出來了?」蕭頌遲疑地放下手機。
「手機能接通,足以說明。」雲間走過來,和蕭頌並肩站著,「你覺得他為什麼不接你的電話?」
蕭頌一語不發,望著窗外。手機短促地響了一聲。他立刻拿起來。是羅奕的簡訊,大意是他已經獲釋,為了安全起見,已經連夜返回北京,同時催促蕭頌儘快回京,離開是非之地。
蕭頌看著手機螢幕,心裡猶疑不定。雲間湊過來看了一眼,「我想他今天晚上必定還在鹽田。接下來他……」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敲的卻不是這個房間的門。聲音很輕,彷彿還帶著怯意,顯然不是服務員。雲間心裡忽地一動,大步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往外窺看。果然是林睿,正輕輕敲著雲間房間的門,一邊左右張望。雲間微微開啟一條門縫,壓低聲音叫了他一聲。
林睿嚇了一跳,轉過身,見是雲間,頓時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袋,塞到雲間手裡,低聲說:「李煒讓你交給孫經理。」說完轉身就跑。雲間本想抓住他問兩句,猶豫了一下,還是作罷,迅速關上門。他開啟紙袋,往裡面瞄了一眼。不出所料,是一支錄音筆。
「是什麼?」蕭頌站在雲間身後不遠處,問道。
雲間忽然有些猶豫,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妥。
「是李煒錄的東西?」蕭頌走過來。雲間點頭,從紙袋裡掏出錄音筆。
錄音很長。一開始很嘈雜,像是在街上錄的,能聽到兩個男子的聲音,一個很年輕,一個應該是中年人。接著聲音忽然消失,過了幾分鐘,響起一陣輕微的窸窣聲,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是羅奕的聲音。
雲間握著錄音筆,看一眼蕭頌,他低頭看著沙發前的茶几,皺起眉頭。
接下來的錄音非常清晰,中年男子為羅奕和那個年輕人互相介紹。那個年輕人就是李煒。而羅奕則自稱是北京另一家報社的記者。三個人很快切入正題,開始商量找哪些人打架、怎麼分工、什麼時候動手。羅奕尤其詳細地指導李煒,事後該怎樣應對其他媒體。
錄音持續了近一個小時,最後在一陣嘈雜聲中結束。蕭頌神情凝重,靠著椅背陷在沙發裡,彷彿從某個高處摔落在地,一時動彈不得。雲間收起錄音筆,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開門走出去。
回到房間,雲間立刻給馮思源打電話。關於錄音資料的來源,他沒說太多,只說是調查過程中認識的一個線人提供的。
「可惜晚了一步。」馮思源輕輕嘆口氣,沉默片刻,忽然笑起來,「這樣我就明白了。那個羅奕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聽起來像是掌握了什麼東西,要威脅我和老葉,又似乎有些顧忌。話說得很含糊,我還琢磨了一會兒。原來是擔心這個。」
雲間想起羅奕在羈押室就提到馮思源和葉哲朗,並未感到意外。
馮思源頓了頓,話音一轉,語調有些意味深長。「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這個東西?」
「只是聽說這回事。不能確定他錄了沒有,能不能拿到。」雲間坦白。
「說起來,也不算晚。這樣更好。這種事捅出來本來也沒什麼好處,恐怕還會弄得沒法收場。倒是人家給我們準備的指令碼更合情合理。就按他們的來辦,你一切照舊。」馮思源的聲音透著些許自得,「不過,這回提條件的就是我們了。還能讓羅奕把嘴閉緊了。」
馮思源立刻讓雲間複製一份錄音資料發到郵箱,叮囑他務必對錄音資料嚴格保密。雲間知道,以馮思源的手段,他必定會把這份錄音資料的作用發揮到極致。與公開錄音相比,保密能讓他獲益更多。
從賓館三十二樓的落地窗望出去,這座海濱城市盡收眼底。夜已深,大片住宅樓的燈光漸顯稀疏。一條明亮的公路沿著海岸線,向南蜿蜒延伸。蕭頌握著手機癱坐在沙發裡,眺望夜色中的大海,感到從未有過的沮喪。
給總編打電話,告知羅奕獲釋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提及羅奕參與策劃拆遷鬥毆的事。董立言很興奮,讓他繼續關注警方和海格的動向,準備做深度報道。蕭頌明白,董立言是想借這次事件呼籲捍衛記者採訪權,讓經常遭受威脅報復的調查記者們揚眉吐氣一回。他想起去年和羅奕去湖南調查某企業虛假收購的事,被一群人拿著辣椒水圍在一處爛尾樓裡,整整兩天無法脫身。那時,羅奕表現得比他還強硬。蕭頌不知道他只是藏得比較深,還是最近一年才轉變的,不管是哪種,都令他痛心。
他靠著沙發仰起頭,開啟手機,撥通宣宜的電話。鈴聲響了很久,宣宜才接電話。電話裡很喧鬧,很多人在說話,隱隱還能聽到吆喝聲。
蕭頌這才想起自己離開北京後,就沒給宣宜打過電話。「宣宜,你在哪裡?」
「在成都。昨天來的。這邊記者站的同事請我們吃麻辣燙。」宣宜的聲音聽起來很歡快。
自從三個月前從那家側重高階訪談的雜誌社辭職,轉做一家嚴肅新聞雜誌的記者,宣宜出差更加頻繁。蕭頌雖然擔心,但看到她整個人精神抖擻的,還是由衷高興。
「你那個同事羅奕怎麼樣了?大家對他的事都很憤慨。」宣宜說道。周圍安靜下來,她似乎離開了餐桌,走到角落裡。
「他沒事。警方已經放了他。」蕭頌說。
「那不是很好嗎?你怎麼了?」宣宜聽出他的聲音充滿失望。
蕭頌站起來。城市一片漆黑。遠處,一輪皎潔的圓月懸在海平線上方。夜空纖塵不染,透著深邃的藏藍色。月光下,海面風平浪靜,微微發亮。
「沒什麼。」他語氣平靜,儘管知道宣宜看不到他的表情,還是勉強擠出笑容,「這件事要做深度報道。事情比我想的複雜得多,千頭萬緒、盤根錯節的。感覺腦子有點遲鈍,理不出頭緒。」
宣宜愣了愣,隱約覺察到蕭頌說的是什麼,壓低聲音問道:「有些事和你想的不一樣?」
「所有的事。」蕭頌慢慢開口,決定說出來,「感覺整個世界倒過來似的。去年他還揮舞著三腳架和那些圍追我們的人打架,幫我擋辣椒水。為了堅持發稿子,經常跟主編拍桌子。就是這樣一個人,如果不是親耳聽到錄音,我怎麼也不能相信……」他長長嘆了口氣。
宣宜走到旁邊安靜的小巷裡,在一座小院門前的石階上坐下。「剛才大家都在聲援羅奕,各自說了很多因為採訪惹麻煩的事。南京一個同事還被盜用身份資訊,莫名成了一家公關公司的法人代表,後來發現是有家公司想陷害他敲詐勒索。匪夷所思吧?」她輕聲笑了笑,語氣溫和平靜,「我忍不住想,不知道大家是靠什麼東西堅持下來的。反過來,如果有人選擇另一條路,似乎更容易理解。」
她抬頭望著遠處的滿天繁星,露出微笑。「蕭頌,成都這裡的天空很乾淨,滿天星星又大又圓。我好久沒看到這樣的星星了。不過,昨天晚上剛到的時候,這裡也有霧,什麼都看不到。」
蕭頌有些迷惑,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說這些。他望向遠處的海平面。
宣宜握著手機仰起頭,緩緩說道:「這麼壯美的星空。可惜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它有多可貴,值得為它堅持。大概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和你一起欣賞。如果你要求他,他可能還會覺得你太幼稚,用自己的理想綁架他。」
蕭頌望著漸漸升高的明月,略帶自嘲地笑了一聲。
宣宜溫柔地笑起來。「早點睡吧。晚上覺得沮喪的事,也許早上醒來就不一樣了。」
計程車沿著海岸線北上。天色陰沉,似乎快下雨了。低垂的鉛灰色雲層下方,海面波濤洶湧。不遠處的幾艘白色漁船,隨著風浪上下起伏。
蕭頌坐在後座中央,瞥一眼副駕駛座上的雲間。他頭戴棒球帽,斜靠著椅背,悠閒地望著擋風玻璃前方,看起來像一個心滿意足、無所事事的遊客。蕭頌看著他,不禁有些惱火。
早上,蕭頌準備跟雲間要錄音筆,發現他一大早就離開酒店,不見蹤影。很快,警方和海格公司相繼發表道歉宣告。接著當地一個早有惡名的地痞出面承認是自己惡意誣陷海格公司,欺騙記者。蕭頌意識到這是馮思源和對方協商妥協的結果,卻只能眼看著事情就這樣收場,無計可施。下午,雲間一回來就催促蕭頌一起趕往機場,他已經買好晚上六點回北京的機票。蕭頌惦記錄音筆,只能跟隨他。
「把東西給我,我要拷一份。」蕭頌朝雲間伸出手。
「到機場再說吧。這裡不好開電腦。」雲間望著前面說道。
蕭頌沒說話,只是盯著雲間的側臉,向他伸著手。雲間感覺到身後冷峻的目光,轉頭望向大海一側,沒有理睬。
「師傅,靠邊停車。」蕭頌輕輕敲了敲駕駛座的透明隔離罩。
「在這裡?不去機場了?」司機有些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