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非死後第六天,雲間清晨醒來後,帶著望遠鏡茫然走出家門。
這是一個恍如春天的冬日。天空赤裸裸的,藍得透明。斜射的陽光鋒利如刀,劈開擁擠的樓群,在廣場邊劃出明暗分界線。
廣場上,臘梅開了滿枝黃花。一群戴著彩色防護帽的孩子在滑旱冰。西面長廊上有幾個抱著牙牙學語的孫子曬太陽的老夫妻。雲間握著望遠鏡,坐在陰影下的花壇邊,望著廣場地磚上的陽光。他嫉妒每一個人,嫉妒這座城市。
陽光慢慢從廣場移到他身上,雲間覺得眼睛一陣刺痛,站起身,往地鐵站走去。隨著人流擠進地鐵,靠著車門站著,幾次跟隨換乘的人群移動,幾次擠上擁擠的車廂。走出地鐵站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回到了學校附近,在學校西門那條路上徘徊了一會兒,慢慢往宣宜家的小區走去。
穿過小區中心綠地,轉上公寓樓門前的小花園,雲間怔怔地停下腳步。前面幾株梧桐樹下,宣宜低著頭坐在長凳上。蕭頌單膝跪地,蹲在她面前。雲間如夢初醒,迅速躲到旁邊一排刺柏樹後面。
清晨的陽光照在對面一排公寓樓的高層部分。花園裡一片靜謐。透過刺柏樹的枝葉縫隙,雲間看見蕭頌握著宣宜的手,似乎在向她懇求什麼。宣宜一動不動地坐著,過了一會兒,她埋下頭,肩膀顫抖,似乎哭了。蕭頌抬起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
一輛白色本田在旁邊的空車位停下來,有人開門下車。雲間側身站到兩棵刺柏樹之間,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他看見蕭頌起身坐到宣宜身旁,伸手摟著她的肩膀。宣宜搖了搖頭,靠在他懷裡痛哭失聲。
心似乎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雲間轉過身,背靠刺柏樹仰起頭。一道陽光穿過兩幢公寓樓的間隙。那天在居庸關的山路上,他想告訴她的那些事,問她的那些事,忽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眯了眯眼睛,茫然往前走。
前面是通惠河。雲間穿過橋,繞過河堤上一排落盡葉子的銀杏樹,在那塊熟悉的大石頭上坐下。
峽谷般的河床空空蕩蕩,河底的冰已經消融,露出岩石、淤泥和垃圾。記憶中,通惠河一直乾涸見底。只有夏季暴雨後,才像一條真正的河。河水漫過堤岸,以六十公里時速轟隆而去。那時,站在岸邊的雲間有種錯覺,彷彿自己和整個城市一起迅速後退。那是他第一次和時間狹路相逢。
天空一碧如洗。河對岸大片住宅樓後面,依稀可見學校的綜合樓。冬日陽光下,樓頂的玻璃折射出數道光芒,嶄新得如同剛剛落成的。他想起開學第一天,從火車站坐迎新大巴來到學校時,他抬頭望向校門口的綜合樓。綠色玻璃幕牆讓他目眩耳鳴。後來他發現,北京所有的玻璃建築都讓他覺得刺眼,讓他頭暈腦漲。
「有人暈車,有人暈血,哪有人暈樓嘛。」宣宜笑著說,漆黑的眸子盯著雲間,彷彿拿著一個放大鏡觀察七星瓢蟲。她還幫他想了一個克服的辦法:「當你坐在樓頂仰望天空,就會覺得腳下這些東西沒什麼可怕的。」
他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和宣宜手牽手坐在這裡的那些夏日傍晚,對他來說,彷彿是超越於時間之外的記憶。那時的他知道自己正在享受平靜的幸福嗎?很可能不知道。那時照在河堤上的夕陽餘暉,河堤矮牆邊的薔薇和月季,不遠處橋上的汽車噪音,微涼的晚風,新割的青草的氣味。這一切是在四年的孤獨中逐漸復甦的。
記憶中,他們似乎一直在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她向他說起小時候在海邊看到的雨後天空。整個世界彷彿水洗過一樣,透明透亮。她迎著涼爽的海風坐在礁石上,彷彿戴上了新配的高度數眼鏡,甚至能看見遠處沙灘上貝殼的紋路。
她還說起清晨跟父母去海邊的集市。空氣中瀰漫著微鹹的腥味。銀色的鯧魚在晨光下閃閃發亮。溼漉漉的海藻在沙灘上堆成小山,被陽光照得猶如透明的。父親和母親手牽手,從不肯讓她走在中間分開他們。她只能走在一側,牽著母親,或者牽著父親。但那時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提及的小時候僅限於九歲以前。只有一次,她說起十六歲夏天遇到的那個荒涼半島。她獨自沿著海邊公路走了很遠,無意中走到一個廢棄的荒蕪村莊裡。大片白牆烏瓦的房子藏在茂密的竹林中,大門洞開,空無一人。但房子裡有桌子椅子,桌上擺著碗筷,灶臺的砧板上還有乾枯的青菜。彷彿時間忽然停滯,所有人在瞬間消失。「就是這樣一個地方。是不是很可怕?」她抱緊胳膊,似乎心有餘悸,接著又立刻釋然地微笑,「不過,好像也沒什麼,一直都是這樣。」然後再也不說什麼。
那時候,他就隱隱察覺到她心裡有一個他無法觸及的深淵,包括她刻意迴避的記憶。只是,那時的他完全沉浸在熱戀的眩暈感中,完全來不及深究。相反,他總是迫不及待地向她說起自己小時候的事。
他說起上小學時在礦山上撿廢鐵。為了比小夥伴們撿得更多,他每天費盡心思,還用繩子綁著磁鐵拖在身後,一下午就吸了一大堆鐵釘和小螺絲。傍晚可以在山腰的鐵匠鋪換來五支鉛筆和一大包泡泡糖。
說起小學三年級時和兩個同學一起教訓了隔壁班那個橫行霸道的胖男孩,事後覺得很羞愧,就獨自去找他,結果被打得鼻青臉腫。他不服氣,第二天又去了,又輸了,一連一個星期每天都去找他,每次都被打得很慘。直到有一天胖男孩受不了,沒動手就主動認輸,求他別再去。
十一歲的時候,他扒運煤卡車時不小心失手,下巴磕到車斗邊緣,嘴唇下方穿孔,半個月才好。母親以為他從此會得到教訓,再也不會去扒卡車。沒想到,他剛揭下紗布,立刻又去了。那個疤痕一直沒有消退,只是剛好藏在嘴唇下方的凹陷裡,不易被發現。
他還說起和父親一起在家捉麻雀。關上家裡所有的窗戶,在門口撒一些穀子,然後和父親一左一右躲在門後。等麻雀們飛進來啄穀子,父親會做個手勢,兩人立刻一起推門,迅速關上門,然後在家裡歡樂地奔來跑去,徒手抓麻雀。那是他小時候最快樂的記憶。
宣宜總是聽得入神,每次都會要求他再說一些。他知道,她喜歡他粗糙熱烈的勁頭,還有他身上某種類似浮力的東西。那股力量託舉著他邊上學邊打工養活自己,也託舉著宣宜,讓她不至於被心裡那頭龐然怪獸吞沒。
而他喜歡她時不時自然流露的淡泊笑容。對他來說,那猶如天賜的魅力。每當想起她仰望蒼穹、恬靜微笑的樣子,他總能感到一種來自心底的安寧。彷彿她時時刻刻在他耳邊輕聲說,沒關係,沒什麼可怕的。而他那些煩惱和焦慮,以及無聊的自尊,都會暫時遠去。
他知道宣宜永遠無法理解,退學離開學校時,他有多麼害怕失去她。於他而言,如果愛她又失去她,就等於失去整個世界。唯一的選擇是,不再愛她。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對揹著雙肩包、大學生模樣的情侶,從銀杏樹後面走過來,繞過雲間,往河堤下面的坡道走去。戴著白色毛絨帽子的女孩回頭看了雲間一眼,眼神透著一絲不忍。雲間下意識摸了下臉,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面。他抱起胳膊埋下臉,彎腰靠著膝蓋,閉上眼睛。
再次抬頭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河床轉彎處一排高聳的雲杉後面。天空殘留的橘黃色迅速退去。暮色籠罩河床上方。
那場大雨忽然席捲而至。
十一月陰沉的傍晚,宣宜獨自坐在河邊的石頭上,任憑暴雨澆灌,潔白的脖頸上貼著一綹頭髮。他打著傘從卵石路經過,在她身後不遠的銀杏樹旁停下來,望著這個陌生女孩,不知所措。
雲間向虛空中伸出手,眼前的一切迅速消失。恍如一場迴光返照。他聽見心裡某個堅如磐石的地方崩塌了,有什麼東西永遠離他而去了。
刺眼的燈光迎面而來。gtr衝過終點線,雲間猛踩剎車,猛轉方向盤。尖銳的摩擦聲響起,車身轉過一百八十度停下來。四周一片歡呼聲。緊隨其後的白色r8降低速度,在旁邊停下。
柏泉滑下車窗玻璃,笑著打量雲間,抬手示意他搖下車窗。「不錯啊。上五環跑一圈吧。」他一揚下巴。雲間點頭,滑上車窗。r8迅速右轉,轉上一條泥土路,向西疾馳,從七棵樹駛入五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