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白色r8開著雙閃,停在前面的應急車道上。雲間降低車速,在後面幾米外停下來,看見柏泉從駕駛座車窗伸出手,朝他揮了揮。他看一眼後視鏡,開啟車門,走過去。風很冷,深夜的五環路上車輛稀少。
「上車。」柏泉一手擱在車窗邊,指了指副駕駛座。
「那臺車怎麼辦?」雲間看了一眼後面那臺白色gtr。
「一會兒有人來開走。」柏泉滑上車窗玻璃,發動車子。雲間繞到副駕駛座,剛坐上去就聽到引擎轟鳴,柏泉一腳把油門踩到底。雲間趕緊拉過安全帶扣上。
「看來你是鐵了心不跟我比了。」柏泉連續換擋,車速迅速超過二百公里,「那馮思源派你來幹嗎的?」
「開車接送,當司機。沒讓我陪你飆車。」雲間說。
「這麼說他只買了你一半。那我買另一半。開個價吧。」柏泉瞟了他一眼。
雲間沒理會,轉過頭望著車窗外。夜空雲層低垂,看起來似乎要下雪。
「問你價錢呢。」柏泉挑釁地說。
雲間無動於衷地看著外面。「如果你是為了羞辱我,那你隨意。」
「得了吧。我沒那麼無聊。你大概覺得自己很有骨氣吧。」柏泉向右變道,轉上向北的匝道。「不過在我看來,既無聊又可憐,關鍵還不自知。」柏泉輕蔑地笑了笑。
雲間置若罔聞。馬路上方的指示牌飛速掠過,前面是八達嶺高速入口。「你要去哪兒?」他問道。柏泉沒回答,降低車速,靠近收費站。
過了收費站,柏泉立刻加速,一路向北狂飆,很快駛入山區。四周的山林一片漆黑,遠光燈照亮路前方的狹小區域。柏泉頻繁換擋變速,一次次轉過山路彎道。燈光短暫地照進山谷,谷里的雜樹林一掠而過。雲間瞄一眼車速表,發現車速一直維持在一百二十公里以上。
過了居庸關十幾分鍾,夜空中飄起了雪。紛紛揚揚的細雪落在前方路面和車身上。「差不多了,掉頭回去吧。下雪了,前面路太陡。」雲間說。
柏泉放慢速度,環顧四周。「是差不多了。」他點點頭,笑了一下,停下車,倒車掉頭。這裡是環山的斜坡,路面狹窄,另一側是山谷。柏泉慢慢向山谷一側的路沿倒車。忽然,引擎轟鳴,車身猛地向後躥出。柏泉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他再次發動車子,踩下油門,車身劇烈顫抖了一下,沒有動彈。「左後輪好像卡到什麼東西了,你去看一下。」柏泉看了雲間一眼。
雲間開啟車門下車。風雪撲面而來,車內外的巨大溫差讓他打了個冷戰。他繞到車身左側,蹲下來張望了一下。車輪下什麼都沒有。他忽然明白了。不等他站起來,一陣引擎的噪音響起,車胎高速轉動,捲起地面的積雪。白色r8迅速向左轉彎下坡。柏泉從車窗探頭出來,做了個鬼臉,揮了揮手。「明天來接你。」他得意地笑著,大聲喊道。
r8的尾燈很快消失在坡道下方。雲間感到身上一陣冷颼颼的,這才發現自己只穿著襯衫和針織衫,羽絨服還在車上,手機在羽絨服側兜裡。路燈間距很遠,盤山公路上不見一輛車。下雪的午夜,遇到過路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雲間想起車剛過居庸關不久,決定走到那裡求助。
路燈黯淡。寂靜的山林中,只有帆布鞋橡膠鞋底踏在積雪上的輕微脆響。前方漆黑一片,居庸關杳無蹤影。雲間踏雪走了一會兒,就凍得渾身發抖,下頜骨咯咯直響,一陣痠痛。
居庸關。那時,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回到這裡。
大二那年暑假,似乎就是在這附近的山上,他和宣宜從居庸關步行半個小時來這裡露營。最先浮現眼前的,是宣宜微蹙眉頭,仰望夜空的樣子。滿天繁星下,她仰著下巴,緊握他的手,纖細的長髮迎著夜風飄在身後。「每次這樣坐在山上,都覺得害怕。」過了許久,她字斟句酌地說,抬手撥開被風吹亂的額髮,轉過臉衝他靦腆微笑。
她害怕什麼?雲間沒有追問。可能是因為他模模糊糊覺得自己知道。就像小時候坐在礦山上看蒼鷹。從那座濃煙瀰漫的山頂往北望,是一片碧藍潔淨的天空。從草原上飛來的蒼鷹順著氣流一圈圈盤旋,一直升到俯瞰大地的白雲之間,然後張開翅膀滑翔,消失在北面天際。小時候每次這樣看著,雲間總是莫名難過,某種無法言喻的東西彷彿一片巨大的無形陰影在他心裡蔓延。那時,他不記得自己是否告訴她了,大概沒有。只記得自己望著夜空微笑,說:「我也是。」
粘在帆布鞋鞋頭的雪慢慢融化,腳趾似乎消失在什麼地方。雲間機械地拖著腳步,感覺體溫正在迅速消失。他想起那時黑暗中觸控到宣宜溫熱的身體,恍如隔世。
黑暗中,他還摸到了她左臂的傷疤。三條蚯蚓一般隆起的疤痕,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他觸電般離開她的身體,抓著她的肩膀盯著她。「是我自己用刀片劃的。劃了很多次。你害怕?」她低聲說。
他害怕。但他什麼都沒說。狹小的帳篷裡,他緊緊抱著她,感覺懷裡除了她,似乎還有一頭悲傷的龐然怪獸,身披某種堅硬的鱗甲,笨重的腦袋倚在他的肩頭,正低聲啜泣,潸然淚下。
那時他忘了告訴宣宜,他不僅害怕,更加傷心。他無法阻止自己想象。她怎樣一個人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徹夜不眠;怎樣用刀片割開自己的身體,用一種痛覺掩蓋另一種。至於為什麼,她從來沒說過,他也從未問過她。
雲間仰起頭。雪從冰凍的夜空中落下來。廣袤無垠的天穹。
他想起和她手牽手坐在山頂,仰望夜空時,那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彷彿發現了他一直在尋找的某種東西,又彷彿明白了長久以來困擾他的某個問題的答案。那時,握著她的手,他覺得她也是一樣的心情。然而,那三道反覆劃開又癒合的傷口,讓他失去了確信。她愛他嗎?她向他尋求的是什麼?
雪越下越大。風從山谷吹來,滿地輕飄飄的積雪隨風翻飛。針織衫沾滿雪,全身的皮膚彷彿變成了冰冷的大理石。雲間忽然感到一陣恐慌,雙手用力搓著身體,艱難地往前走。
他不想死。他要走到居庸關。明天,他還要去告訴宣宜一些事,問她一些事。
走到居庸關的時候,雲間已經凍得失去知覺,只記得自己一頭撞開值班室的厚布簾,仰面躺在微熱的瓷磚地面上。回到北京後,雲間斷斷續續昏睡了三天。馮思源派人來看過他一次,但云間心裡清楚,馮思源只是擔心柏泉玩得太過分。
第四天,雲間在傍晚的陽光中醒來,決定去找陸衡借錢還給馮思源,就此擺脫柏泉。他怕自己猶豫,迅速翻身下床,發現自己的身體比預想的恢復得更快。
房間裡雜亂不堪,床尾的髒衣服堆得像小山。窗邊的桌上堆滿翻開的書、影印的資料和草稿紙,還有一碗吃剩的泡麵。雲間草草收拾了一下,忽然想起聶非似乎是今天上午考試,正想給他打個電話,就看見他提著黑色雙肩包推門進來。
「你沒事了?」聶非詫異地看了看雲間。
雲間點頭,套上針織衫,左右轉身,甩了甩胳膊。「考得怎麼樣?」他若無其事地說。
「還行吧。」聶非含糊笑了笑,隨手把雙肩包扔到床上,見雲間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不由得上下打量著他。「你真沒事了?怎麼跟打了雞血似的。昨天晚上還昏昏沉沉,又哭又喊的。」
雲間正在繫鞋帶,不由得停下動作,警覺地抬起頭,旋即釋然微笑。
「你不信?」聶非笑起來,「也難怪。確實不像你。洩露了不少隱私,宣宜什麼的。」
雲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轉而問道:「什麼時候發畢業證書?」
「下個月。」聶非快速說道,頓了頓,忽然說,「我們去跑步吧。」
「大冷天跑什麼步。我還有事。」雲間穿上外套。
「就當慶祝我終於考完了。」聶非尷尬地笑了笑。雲間有些納悶,點頭答應。他不再猶豫,決定明天就去找陸衡借錢。
兩個人迅速換上運動服,沿著小區旁邊的小路往東再往南,慢慢跑出天通苑。前幾天剛下過雪,路邊冬青樹叢上還有未消融的殘雪。聶非一路上都沒說話,徑直往清河邊跑,速度很快。雲間想問他兩句,就搶先幾步,跑到河邊的空地上,佯裝累得直喘氣。「我不行了,病果然沒好。先歇一會兒吧。」
聶非不理會,埋頭跑步,沿著河岸向北。雲間無奈,只好追上去。聶非見雲間追上來,立刻加快了速度。雲間為了趕上他,也只好加速。聶非一見,跑得更快了。不知不覺,兩個人開始沿著清河賽跑。
天漸漸黑下來,河堤上亮起燈。跑出兩公里左右,聶非忽然指著遠處的一座橋,說:「最後一段,誰先到橋邊就算贏。」
「好啊。誰輸了就把床上那堆衣服洗了。」雲間笑著說,開始拼盡全力加速。聶非抿著嘴唇,一語不發,緊隨其後。兩個人幾乎齊頭並進地跑了兩百米,但過了半途轉彎的地方,雲間迅速佔了上風,遠遠甩下聶非。最終,雲間到達橋邊的時候,聶非還在二十米外。
雲間興奮地朝河邊吼了幾聲,轉頭對剛到終點的聶非笑道:「好久沒跑這麼痛快了。小時候天天追著運煤卡車跑,逮著機會就抓著車斗跳上去。為了跳上車,我可是下了苦功,帆布鞋都跑壞了好多。」
聶非雙手拄著膝蓋,氣喘吁吁。「難怪像個發動機。我就不行了,住在漢江邊,頂多跟江上的運沙船比一比。」說著抬頭望著結冰的河面,神情黯淡下來,「雲間,我這輩子就是起跑差了一大截,結果永遠都沒跑過別人。真是輸得簡單直白。」
「說什麼一輩子!」雲間捶了聶非一拳,「你才多大。二十三歲,才剛剛開始,誰輸誰贏還不知道呢。我呢,二十五歲,一無所有,每天西裝革履地打雜跑腿,被人呼來喚去……得了,不跟你說廢話。下過雪,空氣真好。」他迎著風深吸一口氣,仰頭微笑。
聶非在水泥河堤上坐下。河對面是一片只剩枯樹枝的雜樹林。暮色中,一隻黑色大鳥怪叫一聲,穿過枯枝,消失在遠處的冰面。聶非目送著黑鳥遠去,眼神空茫。
「上個星期,我去買了個新望遠鏡。鏡片很好,很清晰。」他說。用望遠鏡看鳥是他唯一的愛好,之前那個簡陋的雙筒望遠鏡他用了很多年。
「早讓你買個新的了。」雲間舒展身體,原地抬腿跳了幾下,在聶非旁邊坐下來。「等天氣暖和了,我們一起去天津看海鷗吧。」
聶非沒搭腔,慢慢說道:「前幾天去了一趟百望山,看到好多不常見的鳥。長尾藍鵲比去年多很多。藍喉歌鴝還沒飛往南方,天氣越來越冷了,希望它們能趕上南遷的鳥群,平安到達。」
「行了行了,它們哪用得著你操心。」雲間大聲笑道,抬起胳膊撞了一下聶非。
聶非仰頭望著遠處的天空。「好想帶這個望遠鏡回我們家鄉看鳥。那裡剛好在南遷的鳥道上,秋天的時候,經常能看到成群的大雁。人字形的雁陣拉得很長,從北向南橫過整個天空。湖北那邊的秋天霧靄沉沉的,感覺前路漫漫,我總是忍不住想,它們這樣天南地北地遷徙為了什麼?」
雲間不由得轉頭瞥了聶非一眼,見他臉上泛起恬淡的微笑,放下心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想到它們可能是千里迢迢從內蒙古飛來的,最終卻到不了洞庭湖,我就忍不住難過。」聶非低下頭,忽又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說起來就是從你的家鄉飛來的。」
「我們那兒還有蒼鷹、禿鷲、大雕。下次你跟我回家,我帶你去克什克騰的達裡湖看天鵝。」雲間爽朗一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聶非心不在焉地笑了笑,轉頭望著河床。寬闊的冰面上殘留著一些積雪,在路燈下閃著微光。「你要是沒來北京,說不定還像蒼鷹一樣自由自在的。」聶非忽然說。
雲間一愣。「怎麼忽然說這個?」他搖頭笑起來,「我可不覺得那有什麼自由。不來北京,我高中畢業就得下井當礦工,幸運的話四十歲的時候還能手腳健全,不幸的話三十歲就會缺胳膊少腿。說起來,到哪兒都逃不掉。」
聶非轉頭看了雲間一眼,又轉回去,嘆了口氣,怔怔地望著河對岸。「小時候,我經常一個人沿著漢江邊的防汛堤一直走啊走,幻想著走到天黑就能走到襄陽,繼續走說不定還能走到北京。沒想到,最後到了北京,也沒發現有什麼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