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念親恩

「老媽,這個不好玩,你別嚇我。」

老媽說:「沒事,沒事。」卻張口吐了起來。

「老太婆,你怎麼了?還好吧?」

看著老媽皺眉頭的那一刻我眼淚就已經止不住:「老媽,別鬧了……」

血緣這個東西太難用常理解釋,我實在算不上聽話,所以從小跟爸媽的相處也不像其他人家其樂融融,成長路上一路鬥智鬥勇,刀光劍影。我媽在親戚面前從不說我好話,脫褲子打屁股那樣對女孩極不光彩且私密的事也毫不避諱外人,買內衣內褲大庭廣眾下直接就抓著我比畫。我也一直在外婆爺爺奶奶面前煽風點火告我爸媽的狀,她打牌我就在旁邊一會兒說屁股痛一會說絆了腦殼,她給我「針灸」,我就叫她容嬤嬤。可是,那些年,她揹著高燒的我奔走在山間小路上,頂著傾盆大雨卷著褲腳為我送雨傘,十年如一日為我準備早飯,天還未亮打著手電送我到路口,下雪天給我的書桌下放上一盆炭火,秋天還沒過去已經夜以繼日為我打毛衣、手套、圍巾、襪子,以大姨媽的頻率一個月一次為我把寢室的髒衣服拿回家,順便再提點橘子、香蕉、紅燒魚為我補腦,伸長腦袋在高考紅線外張望,千里迢迢揹著衣服護送我第一次那麼遠離家讀書,在電話裡千叮嚀萬囑咐……畫面還歷歷在目,在眼前一頁一頁翻過,物換星移,記憶裡煤油燈,到檯燈,蒲扇到電風扇,只有她在一旁指導我作業的姿勢一直不曾變換。

我媽媽不是沒打過我,只有那一次印象特別深刻。還特別小的年紀,我和春一航、陽子、冬彥妮四個人一起躲在穀倉,心血來潮想來個惡作劇,所以我媽媽叫我我故意不答應,不管叫了多少聲,再後來春叔叔、陽子、冬彥妮爸爸媽媽全都加入了隊伍,我們四個人依然是誰也沒有答應,聽著外面此起彼伏的呼喊聲,或遠或近,我們樂得像一群小老鼠。兩個小時後,我們自己跑出來,帶著領獎的心情,臉上的笑容還未來得及退去就被我媽媽的臉震住,那是怎樣可憐的一張臉,紅紅腫腫的眼圈,眼淚佈滿每一條溝壑,頭髮散亂在臉兩邊,身上的衣服已經打溼,混沌無神的黃眼珠在看見我的那一刻亮得刺眼,丟掉手上的長竹篙直接撲過來,甚至穿過池塘短短20米的路程還踉蹌了三次,一邊打一邊罵,一邊罵一邊哭:「你這死崽子,你怎麼沒有出事,你怎麼沒有掉在水塘裡,你怎麼沒有被拐走……」

那天的她眼裡是我永遠無法描述,無法忘記的眼神,再後來每次想起我都會於心不忍,破天荒第一次,她打我我沒有躲。

時光變遷,如白駒過隙,我的心智始終還是不如循規蹈矩的孩子,他們已經華髮叢生,道理說不過我,打我更是沒有氣力,可是,相較於現在,我寧願他們氣勢洶洶地罵我,神勇地滿院子追著我打,中氣十足地跟我理論,永遠一直下去,多好。

一直,我覺得我媽媽愛我自是不容置疑,但是一定是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心情,成績永遠忽上忽下,對她的教導大部分抱著青春期特有的叛逆,為這,偶爾良心發現,我不是不心懷遺憾和愧疚。直到某一天,因為辦理檔案遷移需要找一寸照,老媽從衣櫃底層的抽屜內隔層取出一個木盒子,那是她的保險櫃,盒子是一般鞋盒大小,開啟,裡面全是我讀書時期的各種榮譽,第一次拿過的雙百分,第一次的三好學生,僅有的一次年級第一名,得過獎的某篇小作文,甚至還有雙搖跳繩冠軍……求學時期所有的,也是僅有的榮譽,很多我早已經記不起,都在那裡完好地儲存著,一塵不染,一絲不苟。

這大概是我能給她的所有的驕傲了。我有些難過,端出笑臉,努力讓聲音聽上去不那麼沙啞,我開口:「老大,這裡不是應該放些金條玉鐲之類的傳家寶嗎?你是不是覺著像我這樣都能拿個榮譽,實屬世間罕有,千古奇聞,物以稀為貴,所以還價值連城了?」

老媽橫我一眼:「不然你以為?」

我呵呵傻笑,只剩下傻笑。

「你不準有事,一定不準有事的,如果真要那樣,讓我替你,老媽,醒醒,求你了,求求你,別玩了,別玩了,一點都不好玩……」彷彿陽子媽媽的事件再一次重演,那一瞬間的恐懼,比年少時一個人離家求學還惶恐,比隻身在外更無助,甚至比顏子健的離去更讓我痛不欲生。隨著年歲的增加,生老病死,這樣的念頭我不是沒想過,也知道那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可是不能想,不能想,僅僅是一個噩夢都能讓我哭到醒來。如果一定要選擇,我可以忍痛承認接受顏子健的不辭而別,卻唯獨不能承受親人的離我而去,想到眼前同樣泣不成聲的老爸以後要孤苦伶仃一個人,我緊緊握著老爸的手,思緒裡已經一片蒼茫的空白,身體彷彿墜落萬丈懸崖,不停地下墜,下墜,掙扎的四肢找不到任何支點,脊背發涼,除了後怕還是後怕,身下是望不盡的深淵。

(一三〇)

那次腦血管病突然發作,老媽在醫院躺了一個禮拜,同時被檢查出有高血壓,每個月必須固定服用一堆花花綠綠的藥丸。我當然知道這種病怎麼可能會沒有一點徵兆呢,只不過老人家不希望我擔心而已。

「會沒事的。」方瑋伸出手擦掉我臉上還未乾的淚水。

我有些不好意思。

「幸虧你。謝謝你,真的。」

「第一次見你客氣啊。」他還是笑,嘴角彎起一抹弧度。

「偶爾劇情需要也會假模假樣地意思一下,反正不要錢。」我擠出笑容。

「小方,太謝謝你了。」已經恢復體力的老媽對方瑋的印象很好,那些日子我每天守在老媽床前,晚上陪床,因為不熟悉和慌亂,交費、取藥、換藥水,各種手續都是方瑋幫我完成的,早上8點就過來查房,噓寒問暖,其他病友都以為我們是他的親戚。我看著他從家裡帶來了更舒服的靠枕,把煲湯裡的油脂一一剔除,把米飯煮得軟硬適中,他的專心,他的細緻入微,就那麼看在我眼裡,我想,一個男人要有多喜歡一個人才能做到這樣愛屋及烏呢?有一個男人會真心地心疼你,會真心地愛和對待你所愛的人,還有什麼比這更珍貴的呢?

吃飯的時候老媽一個勁兒地往他碗裡夾著各種肉。

「來,多吃點。」

「不客氣,伯母,應該的,我跟小木是很好的朋友。」

我是在許久之後跟方瑋吃飯點餐時才知道,自從學醫之後他就再沒碰過雞肉。我頓時聯想起某次電視節目上一個外科醫生說過,因為雞肉會讓他想起某一樣血淋淋的人體器官,想到這兒,我看著他,感動就這樣來得無聲無息。我想起每次吃飯,母親一個勁兒地給他碗裡夾菜,當然也包括雞肉,因為那是她女兒最愛吃的,她當然認為其他人也愛。每次,方瑋一句拒絕的話都沒有,始終明媚著笑臉大口大口地吃,最後碗裡一樣剩菜都沒有,吃得我都以為他也跟我一樣是最愛雞肉的。

「這其實是個人習慣,沒關係的,你看,我能吃的。」方瑋似乎被不說話的我嚇著了。一個勁兒地自責,一個勁兒地安慰我。

我看著他像看著多年前的顏子健,相似的畫面在眼前同時上映。第一次吃日本壽司,我趁他去洗手間的空當在他的飯裡埋下了一大塊芥末,我為自己的高明而得意洋洋,甚至好幾次忍不住笑出聲來,幾經周折,幾經蜿蜒,誰也不知道最後那一口飯他餵給了我,而我因為貪食疏忽,於是,自食其果。惡作劇的最後成了我坐在格調清幽的店裡眼淚橫流,含著熱淚感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顏子健一邊用衛生紙給我擦眼淚一邊餵我水,一樣的手忙腳亂。

「沒事,別,我只是提到吃肉太激動了,喜極而泣,以後你就別委屈了,我一個人全解決了,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