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也別太自我感覺良好,小爺我也就用你那麼幾天,你跟我去見一個人。」春一航最後說。
「什麼意思呢,我是東西嗎?讓你們在這兒送來讓去的……」陽子在旁邊不樂意。
「是啊是啊,你聽聽這是人話嗎?你能是東西嗎?肯定不是。」
(四十四)
「明媽媽,這就是我的女朋友,她叫秋小樹,來,問媽媽好。」說完春一航哈哈地笑。什麼時候他都不忘開玩笑。
「明媽媽好,我叫秋小木,我不是……」我正要說不是他女朋友時被春一航拉開了,一把攬過,冷不防親了一口,熟練得好像我是他身邊的那些女友。我瞬間像被兩萬伏高壓電流擊中,馬上驚叫著跳開,一臉神聖不可侵犯。
「哈哈,明媽媽,我寶貝是教唱戲的,她這是吊嗓子呢。」春一航還滿不以為然。
「春一航。」
見我真的生氣,他連推帶拉把我拖了出來。
「本姑娘賣藝不賣身,客官請自重。你的合同裡可沒這一條啊,我假扮你女朋友已經夠不樂意了。」我在走廊上大發牢騷。春一航所說的條件就是要我假扮他女朋友,逗他在療養院的奶媽開心,因為老人家執意要把自己的孫女介紹給他當媳婦。
「那也沒有不準親這一條啊。」
「你……春一航,我警告你,你要是再碰我一下試試,老孃打斷你的手,讓你生不如死,知道嗎?」
「好了好了,開個玩笑,這麼認真幹嗎。不過,你的臉應該保養了,都扎得我嘴疼了。」
「春一航。」
「好好好,我不說了,我保證不碰你了還不行嗎?」他雙手護胸。
春一航嚴格來說是被他奶媽帶大的,奶媽就是他們家的保姆,校園可不是他日理萬機的爸爸媽媽會出席的場所,小學六年,初中三年去的次數一隻手足以數過來,家長會、六一匯演、踏青、野炊、秋遊,別的小朋友都被爸爸媽媽牽著的時候,他就跟著他的奶媽,所以,他跟奶媽的感情可想而知。他沒有答應跟奶媽的孫女交往,還算有自知之明。每個人對待一份感情的態度都是不一樣的,不能以時間、金錢來衡量深淺,只要你不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其他人的痛苦之上,兩情相悅,似乎其他人沒有資格干涉,但是不干涉不代表能理解並贊同,春一航的及時行樂也不是奶媽和奶媽的孫女可以理解和消受的,不對口的硬湊只會同一時間委屈了兩個人。
(四十五)
再轉身,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放開春一航的手,一陣風,三步兩步奔出病房。
「哇,你來了?是真的還是我出現幻覺了?你是人是鬼?」我一邊掐他一邊拍打著,然後不顧一切地給了那身影一個熊抱。我臉上一定是笑爛了的,某一瞬間,他也笑,迎接我的熱情和欣喜,眼神里似有一絲特別,轉瞬即逝。
顏子健從來學不會浪漫,那樣的驚喜是前所未有的,也讓我們連日來的爭吵煙消雲散。那一天,我們甜蜜相處,互相怎麼看都不夠。顏子健神神秘秘,登到山頂時,他突然拿出一個首飾盒,眼睛與我對上再也沒有移開,我看到紅色的那一刻已經猜到了他的臺詞,就像電視裡的所有臺詞一樣。老實說,我沒有像任何電視裡的女主角一樣,露出幸福、美美的笑容,覺得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事實是,我的腦袋裡一片空白,有的只是驚訝,還留意了一下週圍多少人在看著,甚至我還鑑定了一下那顆閃鑽的真假。
他沒有單膝跪下,除了那五個字,沒有任何一個多餘的字。
我很少看到他那種表情,無法形容,那種眼神似乎一瞬間抓住了我的心臟,突突亂跳,也似乎一下就看到我心底,一下就將我的逃避躲閃逮個正著。大約過了兩分鐘,我用一貫開玩笑的語氣想打發掉所有的鄭重其事,這不是我習慣的氛圍。例如,「哇,這得多少錢啊,花血本了吧?」例如,「不會是假的吧……」短短時間,我似乎沒有過多考慮,心裡已經作出了一個決定,我只是在找合適的方式。可是,觸到他眼神的那一刻,那些到嘴邊的念頭又開始瓦解,那麼真摯的注視,滲透到內心深處,我又如何忍心拒絕,我甚至想著,答應吧,沒事的,反正我是早晚要嫁給他的,反正答應了也不至於馬上結婚。那麼,經此之後,我們也不會再有尷尬,他眼裡也不會有受傷。
「哈哈,豬頭,看你表情,太好笑了,哈哈。」
「我開玩笑的。你以為真的嗎?假的,你看,可以拆開的。哈哈,是不是很感動?」
「哈哈。我就說啊,你丫怎麼這麼沒創意,枉我白看上你了。算你走運,下次這麼簡陋別怪我不答應啊……」我追著他打,被捉弄得又氣又急,但似乎更鬆了一大口氣。
「我先提前演習一下,下次就知道如何發揮了……」
蔚藍色的天空下,在人來人往的風景臺,落葉繽紛,99級臺階上,我們像兩個傻子,我追著他滿山跑,他笑得滿地找牙,眼淚都流下來。
那之後幾天,一直到他那次離開揚城,我們再也沒有誰提起那個玩笑。
2008年,跟奧運一起來臨的,還有顏子健我們倆闊別3個月後的重聚,為了給我驚喜,他沒有洩露給我任何資訊。我們牽手漫步在已經走過無數遍的揚城街道上,從河東到河西,顏子健把行程排得異常飽滿,逛街、拍照、登山、散步、遊樂場,連針也插不進,似乎要在幾天內將一輩子的時間都透支。
也許,那時,他就已經準備離開了吧?
我們遇見的2003年,有一場急速蔓延的病毒,漸漸破碎的2008年,祖國同胞亦經歷了50年一遇的罕見冰災和滿目瘡痍的大地震。
直到舉世矚目的奧運來到,這一歷史性的盛宴,點點衝散那一段時間來籠罩在國人心上的陰霾。火炬傳遞在揚城的那一天,我們穿著印字t恤,貼上一頭一臉的口號,見證了奧運聖火傳遞的偉大時刻。六大道上圍滿了同我們一樣熱血的青年、中年、少年,機動車全城限行,整個城市依然被圍得水洩不通,隨處是擋不住的熱情。我永遠忘不了,陽光明媚的六月,繁榮的大道中間段,我攀在碗口粗的大樹枝幹上像只猴子般探頭探腦,我貪婪地看著聖火的傳遞,一個陽光的男孩深情凝望我,牽著我的左手,扶著我的身體,唯恐我掉下來。層層疊疊的綠葉在頭頂盛開,陽光透過樹葉落在他臉上,笑容燦爛,露出潔白整齊的一口好牙。
(四十六)
明媽媽我後來陸續過去探望過幾次,那一天,我特意送粥過去,明媽媽雖然穿鞋左右腳已經分不清,生活不能自理,但是對我搶走她孫女的「生意」一事還是有偏見的,不然不會一直嘟著嘴轉身背對我,粥喝了兩口就說:「不好喝,我要上廁所。」我說:「好,我來扶你。」她瞪著眼睛看了我半天,勉強同意了:「你站在外面。」她轉頭又機警地突然回頭:「不許偷看。」媽呀,我偷看您幹嗎呢?我都有好不好……
奶媽真的老了,明明是看著我們幾個長大的,原本她已經不記得我了,除了她念念不忘的春一航兩兄弟。本來記性就不好的她現在更甚,第三次過去已經再次忘記了我,把我當成了打針的小護士,躲著我滿屋子顫巍巍跑。我記起讀書的時候,她給春一航兩兄弟帶飯,要麼忘記已經熱過一遍了,要麼在其中一個的飯盒裡放的是生雞蛋;明明可以在校門口接人的,奶媽直接跑到教室,要麼記錯年級要麼跑錯教室……歲月刀刀催人老。
為了逗奶媽開心,像小時候一樣我又是剝橘子香蕉,又是扮猩猩,大跳「肚皮舞」。只可惜我對舞蹈沒有一點天賦,不然她看的時候肯定能賞心悅目點。以前六一節,企鵝舞我都只能站在最末排演小草、雪花之類的角色,陽子、春一航每每都是男女主角,一對公母企鵝,或者母子梅花鹿。我甚至大合唱也只能混個和聲,「我是一條小青龍」,我唱「小青龍」,「啊哈啊黑貓警長」,我唱「啊哈啊,啊哈啊」,「我要找個好朋友,敬個禮呀鞠個躬,笑嘻嘻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嘿嘿嘿」,我唱「嘿嘿嘿」,還要看老師心情。
好不容易把她哄睡著,我也不知道護士何時把吊瓶架換了位置,攤好枕頭被角右腳感覺拐到了什麼東西,回過頭,悲劇已經發生,隔著不算遠的距離我看著整個吊瓶架子急速傾倒,而下面正是安穩入睡的奶媽,我手忙腳亂地補救,還是抓了個空,整個身體磕在床沿,粥已經潑了一地,看著持續倒下的架子無力倒地,直到突然出現的一個黑影眼疾手快,趕在吊瓶砸下來的千鈞一髮時及時撲倒,眼淚在即將滑出眼眶的一刻停滯……
看清黑影的臉孔,我發現居然是上次與我一起大鬧派出所的「冷冰冰」男人。
「毛手毛腳,你砸到自己不要緊,沒看到別人等著救命嗎?」
他還是這個風格,不過他罵得一點沒錯,我摸著生疼的下巴從這個事件中完全反應過來。
也許是看在救命之恩的份兒上,也許是真被吊瓶嚇傻了,也許是被他罵傻了,也許是太懊惱自責,我忘記了反駁,暫時忘記了往日的仇恨,甚至對他有了破天荒的感激。
「冷冰冰——哦,先生,你也來這兒當義工?」
他眼神沒有如我一般的驚訝,或許本身就不是顯山露水的人。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多餘的話,轉身,消失在我的視線中。帶著襯衣的一身髒,和我的刮目相看。
後來,春一航來時依然有事沒事、有的沒的地揩我油,就像對待他身邊的任何一個女人,如果他不那麼神經大條、沒心沒肺,不要每次都讓我替他的風流債擦屁股,我承認他認真起來是很有魅力的,有時候看他為奶媽跑前跑後的樂天派,看他千方百計逗她開心,看他每次拉著一車的生活用品過來,我時常有一種我們還是在大院裡,所有小夥伴們都坐在拖拉機上出去一起打仗,還是一家人的感覺。
轉眼,乖寶寶的小人們已經長大,大人們也已經老去。正如《歲月神偷》所說,在變幻的生命裡,時間,原是最大的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