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絕口不提愛你

我不願放棄卻要故意默默允許,我答應自己愛你的心絕口不提,總是以為終究化作雲淡風輕,愛你到底,痛了自己;我不願放棄卻要故意默默允許,我答應自己愛你的心絕口不提,所有結局在這夜裡都已成形,愛到了底,痛的是我的真心。

——鄭中基《絕口不提愛你》

(四十二)

落差的形成在於,歷經艱辛,發現你一直憧憬追求的生活,也不過如此。

我去醫院看望了兩回,嚴主任堅持不鬆口,不管我說什麼都視而不見,拿著佳能玩自拍:「嗯,這個多拍兩張,再來個側面,上法庭的時候都用得著……」然後水果營養品照吃不誤。

以前不覺得,越長大越發現,日子遠沒小時候想象中好玩,沒有了大大泡泡糖,沒有了小貓過河,沒有了跳房子,海陸空,竹蜻蜓,日子就像從平原走進森林,從遊輪走下竹筏,之前的我們青春做伴、策馬奔騰還能攜手並進,一路歡聲笑語,遇上任何困難就算幫不上忙,精神上的支援和鼓勵也能發揮化學作用,不管何時回頭,小夥伴們都在,捱打一起跪著,寒假作業一起抄著,寫不完撕掉幾頁,上課看瓊瑤阿姨小說有人望風,想當新娘了有人一起過家家,想跟誰結婚結幾次都可以,沒有人吃醋受傷哭鼻子,無論何時都是彼此最堅強的後盾。

看《黑貓警長》一起問:「媽媽媽媽,什麼是親愛的?」阿姨當時也只得撫著我們的頭學電視裡的螳螂媽媽:「孩子,你還小,等你長大了你就明白了。」學《少年閏土》春一航舉手提問,當時還有鎮教育局領導聽課,而且本來實習老師已經安排了冬彥妮舉手,但是春一航神勇的架勢她要忽略就太做作了不是?

「老師,老師,雪地捕鳥的竹匾哪裡有賣?」春一航奶聲奶氣的聲音在教室裡迴響。

「是的,還有那個胡叉……用標槍可以嗎?」我這個死孩子也跟著瞎搗亂,氣得老師差點扔黑板擦。

現在,我們不得已地被打散,要面對森林裡、大海上隨時可能冒出的猛獸和風浪,降伏所有妖魔鬼怪,最可怕的是,大部分時候,我們只能孤身一人。

原來,時間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怪獸,越到後邊敵人越多,難度係數越大,暗器越密集,毫無章法,比小霸王裡的魂鬥羅難上一百倍,單打雙打,彈跳跑趴,通關遙遙無期,或者根本沒法通關。

(四十三)

「打鈴(darling),你就請我吃這個啊?」重慶火鍋店外,春一航嘻嘻哈哈的,嘴張了半天不肯進來。

「愛吃不吃。小姐我很民主的,你是同意,還是贊成,還是擁護,隨你挑,過期不候。」我和陽子抬腳進了門,他猶豫了半天最終跟了進來。

範思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再合適不過,只是太不符合現下的環境,他進店的那一剎那我甚至有一種罪惡感,那款型,那質地被這樣的煙燻繚繞,設計師要知道了估計得吐血身亡了。進門時,旁邊桌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遊戲完人間了?」春一航身上始終帶著陌生的女人香。

「吃醋。」陽子說。

「對。」春一航跟她拊掌。

「你少臭美。」我說。

「老闆,先上兩大盤肥羊卷,牛肉卷,豬肉餅,對了,還有啥肉沒?都一併上了。」他倒是一點不客氣。

「你不是不吃嗎?怎麼不上來只牛呢?這麼多你吃得完嗎你?」

「你管那麼多,你就只管付賬好了。我幫你那麼大一忙,你人生的第一桶金吧?」

「你先幫了再說吧,誰知道你能不能搞定呢?你不會準備賣身吧,那嚴正強可是男的啊,我先提醒你。」

「你不知道小爺我通殺嗎?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證你滿意。老闆,再來一份羊肉。」

「哎——」

「不就一點葷嘛又不吃你的肉。」陽子說,這時候他們倆倒是統一戰線了。

「拜託你們吃我肉吧,那樣我心裡舒坦些,正好最近在減肥。」

「你就摳門吧。」他們異口同聲,連嘆氣的節奏都是一致的。「你這個葛朗臺,你有一天要死了,肯定是摳死的。」陽子罵我。

「那也比窮死好。早知道我就找個吃素的館子了。」我咕噥著。

「你就別得了便宜賣乖了,一般人我們還不見得捧場,有我們這倆御前七品帶刀侍衛貼身相陪,一個閉月羞花,落雁沉魚,一笑傾城,一個翩翩風度,儀表堂堂,你就夢裡笑去吧。」

「你們就嘚瑟吧,倆黑白無常。要不怎麼說是一丘之貉呢。」

陽子義憤填膺地咬著一隻蝦。

「告,告,告,你讓那廝去告,老孃還告他個性騷擾,告不死他不罷休。」陽子我是不敢帶她過去老嚴那兒,我怕她一衝動再把老嚴給送進了icu(重症監護室),何況她已經懊悔自己那次出手沒能將他敲成植物人。

春一航不以為然,湊過來:「darling,你準備怎麼謝我?」就好比《西遊記》的後面,每一次唐僧師徒都無法解決的妖怪最後要請觀音、如來出山,春一航今天這次的出現功能也是如此,為山窮水盡的我們指明路。

「給你介紹個美女吧,怎麼樣?」我半認真半胡說八道,春一航雖然無時無刻不混跡在女人堆裡,這種朝三暮四,要放在其他人身上我肯定是要唾棄的吧,但是從始至終我沒有,甚至某些時候還助紂為虐,我分不清是因為一起長大的情分,又或者是因為他的本性不壞。《聖鬥士星矢》裡曾經說過,這個宇宙整體的真理就是無常,沒有所謂的完全的正義和完全的邪惡。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如果非要在人人無可避免的眾多缺點中進行取捨,我覺得這樣也挺好。就像金魚的記憶只有3秒,酸奶的保質期只有20天,這個世界上有種人天生感情熱度有限,過期即止,保質期內質量三包,七天無條件退換,而且親,不用懷疑那一剎那他是否真情實意。春一航不像一般紈絝子弟風流無情,他對待身邊的任何女人,也許是mba活學活用得好,也許是夠坦誠,總能輕而易舉將難纏不難纏的各路女中豪傑打點得恰如其分,遊刃有餘,被他貼條「小爺我準備追求你,接招吧」的女生把那看作榮耀,滿校園奔走,是分了手依然可以見面、喝酒的朋友,過去的、現在的、將來的,看他們的勾肩搭背,參與他無數場分手聚會、會餐,兩人笑哈哈警告對方下一個一定不能比自己差,不能掉了自己檔次。我不止一次地懷疑他們之前是不是真的產生過一種叫作愛情的東西。他的仗義疏財,他的掏心掏肺,他的坦白誠摯,我都看在眼裡,見過他對前女友鼎力相助,見過他對已經分手的各路女友豪擲千金,我很汗顏,雖然骨子裡堅持從一而終的傳統思想,但是要我像他一樣飛蛾撲火般投入一份感情,奮不顧身,捫心自問,我似乎做不到。

「我這都已經用不完了呢,不是有你們兩個了嗎?」

「不要算了。」

「你不會是想把自己獻給他吧?」陽子接話道。

「你不說話會死嗎?我能把自己送入虎口嗎?」

「我看你們挺有夫妻相的。」

「我有她那麼醜嗎?」我還在為陽子的睜著眼睛說瞎話翻白眼呢,那邊春一航的話像炸彈一樣扔在了桌子上,確實不是一般的欠扁。

「撐不死你。」我把一串羊肉摔在他碗裡。

「娘子,對相公溫柔點。」

「麻煩請你把‘子’字去掉,謝謝。」

「不過說好了啊,以物換物。」

「成交,一言為定,陽子就送給你了,大爺,你好好享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