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其實,我怕聽她說詩詞,因為每每總是傷情詩詞居多,總聯想起孑然一身的李清照,讓人無法不惆悵。就像現在。
「你不會還對那個人念念不忘吧?」我試探著說出了心中的猜測,她是那樣倔強的一個人,感情上尤其是。一個女人為自己的幸福作出了最重要的決定卻對未來喜憂未卜,試圖說服別人,說服自己,要麼情非得已,要麼盛情難卻。
「沒有。」冬彥妮矢口否認,只是眼神已經出賣了她。
我說的那個人是冬彥妮高中時代的「寶哥哥」,早戀,沒錯,陽子和春一航更早戀,但是他們從來沒有冬彥妮孤注一擲,而且也不是毅然決然地愛上自己的語文老師,那個已婚文藝男青年。像所有師生戀、三角戀的宿命,他們這段感情也沒能維持多久,當時冬彥妮的媽媽,一位普通的農村女性大張旗鼓浩浩蕩蕩地找到了學校。要知道,從小到大,她女兒多麼品學兼優,獎狀掛滿一面牆,無論如何要嚴肅處理肇事老師,至少鐵飯碗是要沒收的,堅持討要一個交代,鮮少受教育的她只是以她自認為最好的方式捍衛自己的領地神聖不可侵犯,卻沒料到事情後來會轟動到連媒體小報都聞風而至,事情火上澆油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那件事在縣城成了轟動一時的大事,「為人師表誘騙懵懂少女,花季少女一失足成千古恨。師生戀,三好學生不可承受之重……」諸如這樣的流言在坊間流傳,人盡皆知。
誓死要分開兩人的阿姨,抵不過無孔不入的流言蜚語,也抵不過師母眾親戚的連番上門,一夜之間帶著冬彥妮舉家南遷。那天,冬彥妮連再見都沒來得及說,我從外婆家裡回來時,南邊的院子已經結上了蜘蛛網。那一年,每個大人都沉浸在抗擊非典的戰役中,sars病毒已經夠讓小鎮上下人心惶惶,消毒、通風、隔離、口罩、溫度計、香雪抗病毒口服液、板藍根、白醋,大院裡的大人嚴格遵照上級指示,辛勤勞作,把自己和家園保護得嚴嚴實實。電視上感染的資料和康復的資料此起彼伏,沒人顧得上一群孩子對夥伴不辭而別的小悲傷,那樣的悲傷在他們看來是多麼微小,不及生命的萬分之一。
這麼多年,她一直還在等那個人,因為那個人說過,她也篤信著,有一天深愛的那個男人會騎著白馬回來娶她。誰也不能否認,年少時我們都曾對愛情、對世間的一切懷著一顆赤子之心,那時的我們不計較家世、學歷、金錢,不被物質的外相迷惑,對愛情不顧一切地付出和相信,深信不疑,只是長大後,我們再也不曾擁有那樣的能力。那是燃盡的火柴,一輩子只有一次,用完即止,燃燒過,熄滅掉,再也劃不了第二次。
但是,殘忍的是世情。那個男人給了單純如斯的少女幸福的希冀,從此杳無音信。長長的等待突然豁開了一個大大的缺口,線頭一直牢牢握在手中,我們便以為幸福勝券在握,觸手可及,又豈能料到風箏早已斷線。
某時某刻,某些片段總在腦中忽地蹦出來。比如,眼前總是浮現出一個高挑單瘦的身影,倚在落滿白色粉筆灰的講臺,一句一句教我們唱周惠的新歌《約定》:「一路從泥濘走到了美景,習慣在彼此眼中找勇氣……」彼時,孩子略帶嬰兒肥的臉上還帶著未退去的害羞,稚嫩卻努力堅定的手勢。那是她和一個男人之間的約定。如果他不記得了,而你要在哪裡找勇氣,這是否又是你的美景?
「我去把那對姦夫淫婦狠狠教訓一頓。姐姐我白道黑道都有人。」陽子說著說著身上的俠女氣質就流啊流的,小時候她從鄰村娃子手上救下我們時就是這樣的神情,救世主一般。
(三十七)
童年最好的夥伴之一就這樣把自己給嫁出去了,簡單利落。不管曾經怎樣親密無間、情同手足,我們終究是要各奔東西的。婚禮結束我一直很惆悵,好不容易找到,馬上又丟失了,但是我們似乎應該慶幸這樣好過從來沒有找到。告別了舊的,畢竟,她從此迎來了幸福小婦人的新生活,看得出她老公對她很細心,家境也算得上殷實,我們每個人都會奔赴自己的幸福而去,曾經的歲月再美好也只是曾經,再懷念、再不捨也終究會過去,終會有新的風景來替代。歲月這麼長,沿途我們總會遇到點快樂、不如意,那就帶點悲傷遺憾老去吧,既然每個人都一樣,那還有什麼好計較的呢?一個人終其一生,沒有一件值得遺憾的事,怕也是種遺憾吧。
我一直記得臨走時冬彥妮跟我說的一段話:「結婚前,我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大哭了一場,然後出來若無其事地對我媽說,我聽你們的。」阿姨認為女人應該要嫁一份衣食無憂的生活。
「都什麼年代了,想結就結,不想結就不結。」陽子典型的站著說話不腰疼。含著金湯匙出生,蜜罐里長大,眾星捧月,花團錦簇,有的人的人生天生就是一條拋物線,起落都充滿美感,不是親身經歷,不會有夾縫中求生的悲傷。
無產階級與資本主義的溝壑大概就在此了吧,她永遠不懂民間疾苦,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她以為人人生下來都像她一樣衣食無憂,她從不用愁吃喝、考試和升學,她以為人生的意義就在於遊山玩水和吃喝玩樂,她以為那些為生活勞累奔波的人都心甘情願,她以為所有的笑容都發自內心……
原來結婚有時並不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
「我也曾經這樣認為,可是人生最大的奢侈怕是莫過於隨心所欲還能皆大歡喜吧。我爸媽辛辛苦苦操勞了一輩子,修車、補胎,縫紉機沙沙地響,從小我就體質嬌弱,我媽媽為我採草藥、求偏方,最終自己還落下了個肩疼的毛病;我很愛他們,雖然這種話我從未說出口,我不想讓他們對我操任何的心。天知道我多麼想成為他們的驕傲,所以我發奮讀書背書,自己的事情自己完成,每一次考試都爭取名列前茅。可是,沒想到,最後還是讓他們失望了,所有的努力毀於一旦……」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有一天,我看著她手執老花鏡,一筆一畫地挑著合適人選,兩鬢的絲絲白髮垂下來,打在臉上讓人心酸。那個畫面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冬彥妮的哽咽言猶在耳。
我們都不想辜負別人的好心,能不能也不要委屈自己的心?
終身大事,一輩子的幸福啊,這與我們幻想的婚禮有著天壤之別。要知道情竇初開的年紀,每個女生都有過白馬王子踏著七彩祥雲款款而來的幻想,我們也不例外,陽子夢幻的劇情無非是英雄救美,天地一聲巨響,瀟灑非凡的王子橫空出世,輕輕施展十八般武藝,將娉婷婀娜的她救出虎穴,兩人深情一吻,駕馬西去。春一航隨即一針見血,說那不是孫悟空嗎?冬彥妮幻想的是張愛玲、瓊瑤筆下的緣來緣往,美得不像話的邂逅,執手相看,眼眸含情,互相道一句:原來你也在這裡。我要的不多,吸取陽子被吐槽的教訓,迅速改為了另一版本:我本乃一不食人間煙火的絕世美人,有傾國傾城之貌,身懷絕技,某一天,一個風流倜儻的少年被武林中人追殺,我一看這小生模樣甚是俊俏,唇紅齒白,於是心中慈悲之心如泉湧,施手相救,最後我們行俠仗義,劫富濟貧,武林中留下我們神鵰俠侶的傳說,流芳百世,千秋萬代。
只是,我們沒猜到這開頭,有幸撿到些細枝末節,結尾卻不在我們意料之中,十二點一過,沒趕上南瓜馬車的灰姑娘,生活在這一刻現出它的森森白牙。
想起顏子健,最近我們真的很少好好說話了,每次他打電話過來我不是賭著氣就是在加班,說不上幾句就掛了,我怪他沒有從前那樣關心我,各種無理取鬧,漸漸地,他似乎也對我越來越沒有耐心和信心。雖然事後會後悔,可是我又怎麼捨得低下自己驕傲的頭顱呢?
(三十八)
我最近一次見冬彥妮是在幾年後,那時我們已經雙雙抵達小時候憧憬的年紀,有了世俗的圓滿和體面。我下車買口香糖,她趴在便利店外的一張麻將桌上,穿著紅白相間的睡衣,大聲說著什麼。我突然想起那個曾跟我們說要乘熱氣球在大峽谷看日出,把風箏放到海平面上,去巴黎街頭寫生,去紐約看歌劇,跟最愛的人攜手遊遍全世界的夢幻般的女孩。七年的時光把我們磨得失去了本來的顏色,當年那個陽春白雪的少女成了彼此大腦皮層裡模糊的影像,現實是面前擺著的一堆花花綠綠的紙幣。
「很俗是吧?嚇了一跳對不對?」她問我,眼神黯淡,長長的眼睫毛輕輕地搭下來,像一片羽毛飄落。
「是現實遠比我們想象得要複雜,雅俗這東西,是別人貼的標籤多過自己的感受,看上去也許很美,但冷暖只有自己知道。大學的時候,我曾無限憧憬這輩子看到大海,甚至列舉了無數種姿態,準備了無數豪情,我幾乎覺得那似乎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奢望和夢想了。但是某一年,我真正到達,在全世界最漂亮的海域,只是身邊沒有了當年許下諾言的少年,那一瞬間,沒有驚歎,沒有豪言壯語,除了想哭,只想一個人躲起來,再美的風景也成了廢墟。」我說。
我們對彼此的遺憾互相安慰,對彼此的境況表示出禮貌的嚮往,對過去的青春嘆息一聲,然後掐滅香菸,彼此告別,我繼續趕路,她重新回到戰場。曾經我們有過的夢想呢,冥冥中似乎有聲音在低吟,有過嗎?
也許,生活的圓滿有許多種方式,有人認為是榮華富貴,有人認為是天倫之樂,有人認為是白頭偕老,有人認為是笑口常開……如果每個人都帶著這樣的思想奔赴自己的終點,會不會快樂一點?
2003年,溫室效應還未顯現,天氣還沒有現在這樣難以調和和掌控,潺潺如小溪。9月的揚城風和日麗,繁花落盡,果實累累,對還看不清楚的未來,我們還有開天闢地的幹勁,藍圖輪廓清晰,滿懷天之驕子的憧憬。
剛進大學安排好宿舍後,我和陽子、小保姆便去校外逛街。陽子的砍價水平跟她的時尚一樣,開價180塊的衣服,她三言兩語或者長篇大論後總能砍到跳樓價,賣血價。那次,一件風衣開價260塊。「可不可以少一點,250塊吧。」我低三下四地跟老闆砍價。陽子一把把我拉開:「100塊,一口價。」這個數字從她口中脫口而出的時候,我對她的敬仰之情頓時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她斬釘截鐵地伸出一個指頭,一副沒任何商量的語氣,領子髒了,隔壁賣得便宜得多之類的,挑出一大堆純屬捏造的理由。
當然,我們馬上就被轟了出來。陽子的說法是,寧可錯殺一千,絕不多出一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