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榮耀,我只能讓眼淚留在心底,面帶著微微笑用力地揮揮手,祝你一路順風。
——吳奇隆《祝你一路順風》
沒人能取代記憶中的你,和那段青春歲月。
——小虎隊《離別傷感曲》
(三十四)
冬彥妮要結婚了。
第一次以個人名義參加婚禮,也是第一個發小的婚禮,這麼多年未見,想不到我們要以這樣的方式見面。
陽子很興奮,她只知道終於找到了一個失散多年的老友,不曾想過此去經年,冬彥妮就跟我們不一樣了,表面看來我們還相似,但其實核心已然不同。彼此參與過對方那麼多時光,可能,也許我們沒辦法再攜手並肩共走以後的路程,再也沒法一起齊頭並進,死心塌地,心無旁騖。
我遺憾,更懷念,就像放學鈴響起,廣場上的孩子如鳥獸散開,各自回到屬於自己的一寸天地,再堆砌自己的快樂,另起爐灶,無需當初的人們參與。那些小手拉小手結伴上廁所的小歡欣,放學路上勾肩搭背的小歡樂,課堂上兩個人共坐一條小板凳的親密無間,如同打碎的雞蛋,在時光隧道里不經意地跌落。心底的失落,像極了某一次捉迷藏,我解開蒙住眼睛的紅領巾,腦海中的情景還停留在閉眼之前的鬨鬧,轉眼,看清落差,一個個往教室奔跑的背影越來越小,偌大的操場上只剩下了我孤零零的一個人。每個人不知疲倦,跑著跑著,我們終於跑出了童年的跑道,跑出了千禧年,也跑出了各自視線。
很多人不明白性格千差萬別的我們為何能玩到一塊兒,我、陽子、春一航、冬彥妮,兩動,兩靜,成績也明顯不在一個層次,就連愛看的動畫片也不一樣,我喜歡《美少女戰士》《聰明的一休》,春一航喜歡《灌籃高手》《忍者亂太郎》,還順便學了一口奇怪的號稱是日語的語言,不時牽出來遛遛。冬彥妮只喜歡《花仙子》《機器貓》,於是每次看見小貓都特親切。一開始我對於陽子喜歡《海爾兄弟》《葫蘆娃》就不甚明白,後來看到主角清一色涼快的三點式才恍然大悟。愛聽的歌曲也不同,陽子他們喜歡《甜蜜蜜》《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真的好想你》之類,走的是熟男熟女路線,搖曳含情,我們喜歡「我是一條小青龍,小青龍,我有許多的小秘密,小秘密」,依然是冬彥妮主唱,我和聲,還連蹦帶跳,純情活潑得不得了。
女大十八變,不知道小林黛玉現在長成啥樣了?
(三十五)
歲月像一把凌厲的彎刀,最初的熟悉和鉛華都在雕琢裡,年復一日地消逝,這麼多年未見,隔著長長的時光,我們都已經認不出對方來。進門,我和陽子抓著一個盛裝出席的姑娘的手撫今追昔了半天:「哎呀,你怎麼胖成這樣了?又長高了啊……」
「嗯,這黝黑,這皮膚,嘖嘖,真性感……」
後來,冬彥妮穿著更飄逸的婚紗出來我們才意識到認錯人了,我說那姑娘怎麼一臉詫異呢。冬彥妮的熱情讓我們全然忘記了已經有多年未見,原本氣質得一塌糊塗的她現在依舊美不勝收,難怪春一航老說我們那院是美人窩子,然後補一句,盡出美女蛇。
有異性沒人性的春一航本來是要一同前往的,臨行前,一個女人的電話突然就把他召喚了過去。
「小爺我去不了了,你們幫我轉達,別攜款潛逃了,順便替我祝福我的三姨太啊,豪華點。」
「沒辦法,一個女人為我要死要活,說小爺我今兒不去她就要尋短見了。你說你們女人多麻煩。」
「那就讓她去死好了。女人重要還是兄弟重要?」
「兄弟,當然是兄弟。這不你們是女人嘛。」
「你少給我們貧。」
「兩位姐姐,這次真的是大事,關係我的前程和下半輩子的幸福呢,請高抬貴手哈,小生不勝感激,改天登門負荊請罪。」
我和陽子對他橫眉冷對,以前也沒發現他如此不近人情,也從未在女人面前佔過下風地殷勤卑微。最鬱悶的是,那女人我們也見過,春叔叔從前領導的千金,小巧玲瓏,眼裡暗藏鋒芒,舉手投足間拒人千里的型別,看人的眼神都是飄浮的,唯獨只對春一航一往情深。我記得以前春一航對她是看不上眼的,現在他說關係他的前途和幸福,眼前這個我看著長大,我認為最完美,天底下最清澈的男孩也攀附權貴嗎?我突然有些失望。
第一次,我發現我們之間的隔離,不是他買香奈兒,我買真維斯,不是他在地球的那端我在這端,不是他吃各色精美的進口零食,我滿地裡找野味,物質上、地域上的通通都算不上距離,而只有這個,他的前程和追求迅速將他拉離我們的陣營,我們漸行漸遠。
(三十六)
小時候,冬彥妮家裡有一臺縫紉機,聽說是她媽媽唯一的陪嫁物,阿姨的手藝很好,村裡人的衣服村頭到村尾全放她這來補,一天到晚機器聲不斷,左手按著縫的布,右手轉著右邊的圓環,腳下還不停地踩著,然後針頭就一上一下地跳動,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像一隻偷食的老鼠,連綿不斷。那時候我對這個聲音深惡痛絕,似乎它偷走的不只是食物。後來,他們全家搬走,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聲音再也不會出現,我心裡卻空空的,好像被白蟻吃掉心的大樟樹。再後來,這種聲音偶爾出現在我的夢境中,咯吱咯吱咯吱……
這個世界上,有那麼一些東西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流逝,因為倔強,所以越發顯得珍貴。
「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冬彥妮感嘆地來了這麼一句,好像是對我們說,也好像是在對她自己,神情淡漠,看不出是喜是憂。
冬彥妮的腹有詩書出口成章我向來欽佩,詩詞接龍她手到擒來,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濃染紅桃二月花;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曹)門柳綠滿目翠,佳人相伴今朝醉;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還;(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還看今朝……從哪裡出去,到哪裡回來,不費吹灰之力。
數字詩接龍,當時春一航、陽子、我三人一方,冬彥妮單兵作戰,我們這邊聽取蛙聲一片,我搜腸刮肚不過是「一行白鷺上青天,兩個黃鸝鳴翠柳」,春一航的「春宵一刻值千金」,陽子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深深反映出了各自深刻的思想境界。那邊,冬彥妮一仰頭,詩詞便瀑布一般傾瀉下來: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十年生死兩茫茫;眾裡尋他千百度;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
讓我們不得不好奇她的小腦袋小肚子裡到底裝了多少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