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心急火燎,樓下突然跳出來一個張牙舞爪的人,差點兒把我孩子都嚇出來。我正要罵喵了個咪的,一看居然是春一航。
「你怎麼在這裡?」
「你們家洋妞呢?」
「你倒是很關心她啊。」他眼裡帶著笑,志得意滿,或者還有其他。
大約初二的時候,那一年的生日,春一航送給我的禮物是一支銀色鋼筆,英雄牌,筆尖又細又長,筆身也細一圈,全金屬的,寫出的字細而均勻,我只知道市價十塊錢以上,當時我的鋼筆已經用了兩年,藍色外殼已經裂開,每次灌墨水和寫字時手上都是一圈藍色。我抱著新鋼筆跳起一米高,差點兒把課桌掀翻,當時他就是這樣一個表情,笑容滿面,靜靜地得意地看著。旁邊是嘈雜的起鬨聲:「結婚,結婚,親一個,親一個……」一浪高過一浪,後來他也加入其中。
「來,寶寶。」春一航打了一個響指,跳起來做了個邀請的姿勢,像極了我小時候曾養過的黑母雞小白。這時,只見一條漂亮的馬爾濟斯犬深情款款地跳下車,我還伸長脖子等著一睹她主人的尊容,望眼欲穿。春一航抱起來吧唧就給了它一個深深的「兒童不宜」。
「寶寶,乖,嗯哇……」眼裡的愛意不比對他身邊的任何一個女人少,我眼睛都看直了。
「你連它都不放過?」
「滾。寶寶,想死爸爸了吧?嗯哇……」
「它媽媽呢?」
「不就在這裡嗎?」春一航朝我努了努嘴。
「別瞎說,這孩子,我是奶奶。」
「這,這就是你的洋妞?」良久,我收回脖子。
「不然你以為?」
「哦,」我吞了口水。大大地鬆口氣,似乎內心還有點滿足,「你們結婚了嗎?」
他哈哈地笑:「來,寶寶,叫媽媽。」他朝我晃著「她」的前爪,她居然也很乖地叫喚了兩聲。
「乖,你叫啥名呢?」我摸著她的頭。
「小秋,你也可以叫她木木。」春一航哈哈地說。他一說完這話那馬爾濟斯犬還真的回應般地舔了舔他的臉。
我白了他一眼,繼續跟她對話:「沒問你,問她呢。孩子,跟你媽媽出來玩啊,你爸爸呢?」我摸著她快垂到腿上的直髮,都快趕上百年潤髮、海飛絲廣告了,這妞長得那叫一高貴典雅、清新脫俗。
「爸爸他正摸著我呢。」春一航嗲聲嗲氣地說。
我又白了他一眼:「血緣關係夠亂的。」
「我真後悔應該抱只藏獒來的,咬不死你。」春一航說。
「那快別那麼隆重了。請問你們兩父女過來就是為了給本阿姨請安的嗎?請完了沒其他事可以跪安了。」
「別自作多情了,她拉肚子,今天特意帶來看醫生的。」他說。我想起我們樓下確實有家寵物醫院,上次那小狗跑出來還把口水姚嚇得不輕。
「你也來看醫生嗎?」
我瞪了他一眼。正吵著,因為躲閃不及,春一航冷不防跟剛下樓的人撞了個滿懷,那人一個踉蹌,往反方向退去。春一航到底是個情場高手,對這種事的嫻熟專業沒二話,眼疾手快就那麼輕輕一拽,那人就被接住了。於是偶像劇裡最經典的一幕上演了,顧盼流光的女主角倒在含情脈脈的男主角懷中,電光石火、費洛蒙輕舞飛揚,畫面定格10秒,春一航左手牽著柔弱無骨的玉手,右手更是悄然停在了女郎的腰間。因為春一航塞得太過突然,我還沒反應過來,我抱著馬爾濟斯犬,直接就在尾巴上靠近臀部的部位親了一口,灰頭土臉,滿嘴的毛,帶著不知名的味道。最悲劇的是,那犬還嗷嗷叫著,一副受了猥褻的無辜表情,我見猶憐。
「是你啊?」我吐了口毛,看清楚春一航手上的人,這才發現是付心怡。
付心怡驚魂未定。
「哎,抱上癮了吧?」我把馬爾濟斯犬交還給她有異性沒人性的主人春一航。
春一航這才戀戀不捨地鬆了手,付心怡也不好意思地跳開。
「美女,你沒事吧?」春一航還握著她的手,嘴角的口水呼之欲出。看來,他是每時每刻都不忘他的採花使命,不放過經過他身邊的每一個雌性物種。
「沒。」大嘴巴付心怡居然只說了一個字。
「你確認沒事嗎?要不要上醫院?」
「不了,謝謝。」還是兩個詞。
「應該是我說對不起。這是我的名片,你要是過後發現有任何不舒服可以隨時打我電話,很樂意效勞。」春一航掏出隨時為獵物準備著的鍍金名片,一副俯首甘為孺子牛的虔誠,還紳士般鞠了躬。
「對不起,我能打擾二位一下嗎?撞一下不會懷孕的,我要先走一步了,你們就在這兒慢慢半推半就、欲拒還迎吧。」我說。
兩人這才停下了彼此的眉目傳情。
「你平時不是挺囉唆的嗎?今天怎麼回事?」
「討厭啦,蒼天明月可鑑,我哪裡囉唆啦?什麼時候囉唆啦?誰說我囉唆的?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囉唆啦?你說啊,你說啊,你給我說清楚。」
我聳聳肩。
電梯裡的三隻生物,就春一航懷裡的那隻優哉遊哉還能夠扮淑女,只是因為剛剛那深情一吻,對我顯然還有些誤會,我一旦稍有靠近或有靠近的想法「她」就往春一航懷裡鑽,看那四腳忙碌屁股拱拱的樣兒,我忍不住又擦了擦嘴,什麼世道。
(三十二)
「來,一回生二回熟,為我們的友誼萬歲乾杯。」港粵酒樓裡,我、陽子、嚴主任一起吃飯。嚴主任一副精幹的暴發戶模樣,勁霸的西裝看著倒是挺上檔次,可惜智慧手機別在腰上。
「友誼萬歲,友誼萬歲。」我為上次的爽約道歉,陽子特意過來陪我。
「小楊啊,你的聲音實在是太好聽了,我就喜歡聽你唱《容易受傷的女人》,比王菲唱得還好聽。」
「你太抬舉我了,還是彆氣著王菲了……」我在這兒的名字依然是小楊,酒加上幾番吹捧和胡謅,我們的氣氛很和諧,陽子就是有這樣的本事。公關絕對不是我的擅長,唱ktv這首也是必點和唯一拿得出手的,我只是託我爸的福酒量不錯,可以波瀾不驚地來上幾杯。
「你們這事兒算大不大,算小也不小,只要我簽字,你一年都不用愁了,嘿嘿……」
「是,是,嚴主任,我們可都全靠您了,您高抬貴手,我們肯定會好好地孝敬您的。」
「太客氣了,見外了不是,叫嚴哥。你們準備怎麼孝敬我啊,哈哈……」他吧唧著嘴巴。
「來,我們敬嚴哥一杯,祝您步步高昇、宏圖大展……」
他笑得像個彌勒佛。本來大家散落的座位之間還有距離,我感覺喝著喝著桌子越來越小,成了地球村。
「我這一生啊,算是活得沒有任何遺憾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事業,事業有成,女人,女人多得是投懷送抱的……」他打了一個酒嗝。
「啊!」一聲尖叫。
倒酒的時候腰上突然攀上來一隻粗黑的大手,噁心加驚嚇,我條件反射地一擋,他的手就被我左手靈便地打下去了,因為用力過猛,酒灑了他一身。場面頓時陷入僵局。
「來,來,嚴哥,我們來玩個遊戲怎麼樣?」還是陽子機靈,見機行事。
「什麼遊戲?」嚴主任還沉浸在剛剛的不悅中。
「脫衣舞。」
陽子此話一齣,聽著的兩個人臉上表情戲劇性地變換了,一個眉開眼笑,一個呆若木雞。
「好,怎麼個玩法?」眉開眼笑的自然正中下懷。
「喝酒。我們三個人,不管是誰,要是先喝醉了,就給其他人跳脫衣舞怎麼樣?」
「好。」他鼓掌。
啊?我呆呆地盯著陽子,那眼神是要脫你脫,除非你裡面穿的是金盔甲。想著這孩子平時挺正常的,今兒莫非喝高了,就算我們贏了,誰對一中年猥瑣男的肉體感興趣呢?
「但是我們是女流之輩,是不是?得來點特殊的,我們輪流喝,不然太吃虧了。怎麼樣,嚴哥,您酒量那麼好,大人有大量。」陽子這麼一說,我才稍微放下點心。
他當然答應,只是他太想把我們放倒了,凡事欲速則不達,可是我跟陽子是什麼人啊,裝著我們不會喝酒不會喝酒,喝了一點就裝作馬上要醉倒,搖頭晃腦……就那樣,輪流喝了一杯又一杯,也輪流上了一趟又一趟的廁所,薑還是老的辣,他已經可以看出些醉意,但是仍然深不見底。
陽子再去了趟洗手間回來,包廂裡就亂成一團了。嚴主任骨碌碌已經滾到地上,手上還死死拖著我不肯撒手,俯下身,一股濃烈的刺激氣味,帶著秋天腐爛的樹葉味,使勁推開撲面而來的酒氣,我差點兒直接吐出來。我心中似乎已經打定主意,喵了個咪的,這工作我不要了,眼淚幾乎掉下來。
陽子操起酒瓶,纏上一圈桌布,手起瓶落,嚴主任應聲倒地了。
(三十三)
經理室的氣氛有點不對。
口水姚端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
我低眉順目。
「你怎麼回事?還想不想幹了?」
「對不起,想,當然想,做夢都想,經理。」
「有你這麼想的嗎?第一個單子居然就把客戶腦袋開瓢了?」
「不是,經理,是因為他動手動腳,我沒辦法,所以才——」
「客戶是上帝不知道嗎?第一天進來我怎麼跟你們說的?」
「但是沒見過這麼好色得不要臉的上帝。」我弱弱地說。
「看看你什麼態度,他把你怎麼著了嗎?吃了你嗎?不就摸個手嗎?你還真當自己貞德了?拿別人錢替別人辦事的道理你不懂嗎?你以為別人都是傻子嗎?隨便給你就是幾千萬,這年代,誰還沒個特殊要求。
「我也跟你醜話說在前頭,職場不比你們學校,我最怕那些所謂的高材生,揣著名牌大學的文憑恃才傲物,清高得不可一世,任誰都不放在眼裡,看這個不順眼看那個不順眼。我跟你講,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一潭渾水,有本事你們不吃飯不跟人打交道,別食人間煙火隱居山林,當你們的小龍女,當你們的神仙姐姐去,公司給你們每個月發糧餉,留在這兒就得適應。
「現在,你給我去把這屁股擦乾淨,道歉也好,賠錢也好,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總之,我要看到他的合同,而且是和和氣氣簽下的合同,不能對公司名譽有任何損失,明白了嗎?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走人,不過我很明白地告訴你,那樣的結果只有一個,故意傷害罪。你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