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刀劍如夢

「是啊。不說我都要忘了,不是離預定時間還有一個月嗎?」

「不清楚,反正聽說這次還帶了個洋妞回來。」她冷不丁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樂不可支的樣子彷彿帶回來的是個洋娃娃。

同住一個屋簷下,春一航家絕對是我們大院裡的首富。小時候,小霸王遊戲機、《葫蘆娃》《三國演義》畫冊、黑白電視機從來都是他們家先買,我、陽子、冬彥妮自帶板凳和飯碗去他們家蹭看蹭吃,犧牲色相被他拉小手或親上一口。就連後來上學,因為穿著「緊跟潮流」,他也一直是小女生們公認的白馬王子,玉樹臨風不說,他老爸老媽在我們高中時更是走出了我們村,走向了鎮,使他也成了貝勒貝殼之類的皇親國戚。只不過那小子風流成性,整個一西門慶轉世,所到之處片甲不留,身邊美女已經長江後浪推前浪,更新換代了無數批,卻仍有一干美女前仆後繼,聽傳言還有一女的要死要活為他自殺過好幾次,我聽著都寒心。

「回來結婚?」

「bingo。不就是不愛讀書嘛,他又不傻。你以為人家難忘舊情,還回來找你嗎?」陽子典型的幸災樂禍,亂點鴛鴦譜。

「得了吧你,結就結唄。」不知道我的鎮定看起來有幾分故作的成分,「怎麼,您老對他有意思?那去拆散他們好了,這事你拿手。然後你們一個豪門公子,一個暴發戶千金,門當戶對的一對璧人,肥水不流外人田,也省得去禍害別人了。」我說。

言辭天衣無縫,心底卻多少有些失落。雖然並非男女朋友,但畢竟那麼多年跑江湖的感情在。捉迷藏時,我一頭栽進米缸裡,是他活學活用司馬光砸缸的「智慧」,奮勇砸爛了我們院裡唯一的大米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拖出了倒插在米缸裡的我,截止深入學完大米和水的不同物理屬性之前,我一直把他奉為我的救命恩人,對他的臨危不懼和機智應變仰望不止,感恩戴德。雖然為此我們家整整吃了一個月的沙子飯,缺的大門牙也是拜那次所賜,現在講話都漏風。我生命中第一個為我唱歌的男孩也是他,還是樂器演奏。每逢顏子健不夠浪漫時,我總會不厭其煩滿目春色地跟他描述當年的情景,清晰記得春一航拿起他爸爸的軍號喇叭,古銅色掉漆的喇叭口,鼓著腮幫子為我唱歌時的含情脈脈:「村裡有個姑娘叫小芳,長得好看又善良……」自動遮蔽掉後來大煞風景的一個屁。後來,當成為音樂藝術家種子選手的他拎著吉他、古箏演奏時,儘管我肉體上聽得頭昏腦漲,但精神上依然保持高度的春心蕩漾,也不管他的彈奏姿勢媲美琵琶精,古箏又與東方不敗不相上下。

早前他出國當交換生,組織了一幫人環球旅行,我們也保持著每週一封郵件的聯絡,他在西半球,我在東半球,他在北美洲,我在亞洲,關係被四大洋中最大的海洋攔腰斬斷,原來他已經遇見了對的人。不過,像他那樣的花心大少,就算丟了一件也能馬上找到另一件讓他開心的玩具。從小到大,他看上的女人又豈止兩位數,我們,何足掛齒?

「但是,那傢伙怎麼捨得結婚呢?是奉子成婚對不對?發生了什麼事?」

「誰知道呢。」

就像心裡那些莫名其妙又微不足道的小失落,或許那時我就嗅到了微微離別的氣息。人越長大越孤單,越長大就越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使著不斷向前,開始一段沒有退路的旅程,走著走著,我們就散了,走著走著,夢想也丟了,激情找不著了。揮別校園,又與簡單、真誠、明媚、夢想、豪情萬丈一一揮別,這些只有青春才特有的符號,被時間的年輪碾過,定格成繽紛相框裡做舊的照片,取而代之的是披掛了一身的戎裝、一肩勳章、鋼筋水泥城市,麻木不仁的面孔之下,夜深人靜,微涼夜風的清冷街道,毫無顧忌、毫不設防的一群人,喚起我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偶爾,翻看記憶相片時想起,就像想起同桌的你。再也回不去了,可生活還在繼續啊。

生活啊,這就是我們打不敗逃不開的生活。

(八)

給顏子健打電話,我把那個夢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他也哈哈哈哈地笑。

「我還奇怪了,我就說嘛,我條件這麼好,怎麼可能,要甩的話也是我甩你啊,你怎麼會不知好歹,得了便宜還賣乖……」

我王婆賣瓜一個人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他還在笑,我也沒覺著奇怪。

有必要說明一下,我們不在一座城市,簡言之就是傳說中的異地戀。實習時,我理所當然留在揚城工作,而顏子健卻奉命回到了他老家——北方一小縣城,在他姐夫的飼料公司跑採購。我們見面都要坐上一天一夜的火車,風塵僕僕的,他頭髮根根豎起神似被電打了,在出站口我幾乎認不出他。所以我要他直接在身上寫上名字,省得我認錯。他說:「那怎麼行,多不好意思,還是你直接舉一塊‘顏子健’的牌子吧。」

如四年前一樣,我們各自回到起跑線,可是即使那樣惡劣的條件,我依然相信,我和顏子健天生就是一個連體,並自我催眠成亙古不變的真理,這輩子誰離了誰都會缺胳膊少腿。我以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離我而去,他絕對不會,他比南門口的釘子戶還堅挺,比盧溝橋上的獅子還耐風霜,只要我轉頭他一定在原地等我。歸根結底,我高估了我們的忠貞不渝,有一種空穴來風的深信不疑,殊不知在我們的頭頂盤旋著一團叫作流年的烏雲,隨時伺機偷襲,它們具有滴水穿石、摧枯拉朽的破壞力,山雨欲來風滿樓。

「那我們結婚吧?」電話那頭他說。這決心表的,我直接從沙發上掉下來。

「腦袋摔壞了吧。」我從地上爬起來。雖然跟顏子健在一起這麼久,我早已打心底認定非他不嫁,但是他這話一說出來,我總覺得還早,才拿完畢業證就拿結婚證,人生需要這樣馬不停蹄嗎?

「說什麼呢,本小姐是這麼容易就被俘虜的人嗎?」我心裡美得冒泡但是嘴上依然沒好話,一如既往地為了不讓他自我感覺太良好。情竇初開的年紀,初次與愛情交手,心高氣盛,渾身裝著使不完的勁,凡事喜歡一較高下,連最親密的戀人也不例外,連吃個飯也要比誰更快,不肯服輸,要爭個甲乙丙丁,似乎誰一旦服軟便佔了大下風。他以前說類似的話我也是死鴨子嘴硬,都是一句「沒那閒工夫」打發,一字千金。我常想,有什麼好說的,說一百句「我愛你」還不如做一件「我愛你」的事來得有誠意,就像你說一百句要照顧我的雜貨鋪,還不如直接來扛袋米回家。顏子健,我把你當作我的稀世珍寶,拿多少錢我都不賣,可是不需要每天對天朗誦:「啊,稀世,珍寶!」矯情,還容易招蜂引蝶。這樣看來,我應該是個務實派,還頗具危機意識。有的時候我也想,說就說唄,又不會少一塊肉,說一下會死啊?

「豬,我們結婚吧。」

「演電影呢?」

「豬,我們結婚吧。」他又說了一遍。

我當時似有一絲察覺他不太像開玩笑,力度、音調、音色都不符合,但我還是選擇了忽略不計:「孩子,你不用表決心了,組織上對你絕對放心。」

「當然,主要歸功於你長得實在太讓組織放心了。你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

「我媽媽說的……而且我們也在一起這麼久了,反正是遲早的事。」

話雖如此,對生性好玩不想被婚姻綁架的我而言絕對是一個噩夢,一眼望到頭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至少現在絕不是。陽子說我有婚姻恐懼症,我不置可否。何況還是鄉村婚姻,我沒有任何歧視農村的意思,我自己本身就是純農民家的孩子,小時候看著豬長大的,還摟著貓、狗睡過,但是現在一想起從今往後要端著個臭烘烘的盆子去餵雞餵豬我就後背涼颼颼的。春一航說我小時候被豬咬過,我豈止是被豬咬過。

「阿姨真這麼說?她老人家不是怕我對你不負責任吧?放心吧,我跑不了的。」我嘻嘻哈哈地插科打諢。

「我說真的。」顏子健再次肯定地強調。

「唉,我們說點有營養的話題吧,今天晚上的白雲是如此藍。」

「你總是這樣。」聲音拖得老長,以致某一恍神我竟然聽出了些許深沉。

「我哪裡總是……」

電話那頭已經是忙音,滴滴滴的幽深敲打著我的耳膜。掛我電話?

一定是手機沒電了、一定是、一定是。顏子健啊顏子健,你這輩子都別想逃出老孃我的魔掌,嘿嘿嘿,你要是敢掛我電話,看我怎麼收拾你,三天不接你電話,嘿嘿嘿嘿。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也許,如果當時我聽得足夠仔細,應該會聽到電話被按掉的聲音,還有他每一句話裡含藏的失望和無奈。他居然生氣了,這是我從沒想過的,見慣了個性溫婉的顏子健,他突然的張牙舞爪是我從未想過的,就算偶爾想到也覺得絕不可能,我大概從未料想,甚至僅僅是想象,一個把我看得比自己還重要,對我的要求從來言聽計從、有求必應的男人有一天會膽大包天到掛我電話。

算起來,那時候我們已經快三個月沒見面了,兩個城市兩千多公里的距離,兩個人僅僅靠兩個手機兩臺顯示器連線,聽聽就覺得稀薄。都說距離是感情的毒藥,異地戀是被詛咒的,偏偏年少的我從未想過,我堅信屬於我的決定權始終握在我的手心,我以為我所擁有的只要我不放手就會一直存在的。我也不信那個邪,更有以身試法的豪情和灑脫,我說,我們經得起火煉就是真金,經不起說明修為不夠也就只能「賽喲那拉」。年少時,我們有多輕狂,賭注就有多豪華。以前聽那英《願賭服輸》裡的「誰叫我拿幸福當成了賭注,輸了你,我輸了全部」時我還笑,誰這麼傻,幸福也能拿來賭,大概沒想到有一天會輪到自己願賭服輸。

(九)

千禧年的謝霆鋒還是陽光燦爛的一張臉,乾淨、桀驁不羈的臉龐似笑非笑,可以掐出水,扎著個辮子,個性而摩登,在一方舞臺上盡情揮灑年輕的荷爾蒙,有著與整個世界抗衡的霸氣,掀翻世俗的屋頂,沒有胡楂兒、沒有圓滑、沒有歲月滑落的痕跡,連汗珠都讓他看起來那麼完美。男人氣十足,對愛情的一往直前,傲視群雄,足以打敗世界上所有的美男子。

與顏子健的第二次見面是在階梯教室公開課的英語角,上臺對話。顏子健是那堂課的值日代表,只怪我那天的裝束太引人注目:藍色帽子,白衣,雪白球鞋,整個一藍精靈,印度外教一眼就瞟到了戴帽子的我。其實,倒霉的我那天是去替出門的陽子上課的。

「奶,勒個呆驢色毛子的噴友(來,那個戴綠色帽子的朋友),逆賴講(你來講)。」外教聲情並茂的中文,惹得全場鬨堂大笑。明明我戴的是正宗的天藍色帽子,什麼眼神啊。

「what'syourname?(你叫什麼名字?)」顏子健用純正英語首先問我。

「youcancallmeqiuxiaomu,andmyenglishnameismoney.(你可以叫我秋小木,我的英文名字叫‘錢’。)」

「whereareyoucomefrom?(你來自哪裡?)」

「icomefromlicheng.(我來自麗城。)」

「oh,really,mygrandmotheralsofromthere.(哦,真的嗎,我外婆也來自那裡。)」

我和顏子健一問一答,本來這話也沒什麼,偏偏那時候我神經錯亂,加上第一次見面的不快像籠罩在頭上的陰雲,他的面無表情,加上我始終無法明媚的心情和小人之心使我認定他不懷好意。

「yourclotheslooksreallygood.(你的衣服真好看。)」我緊接著說。

「thankyou.(謝謝。)」

「mygrandmotheralsowearthiskindofclothes.(我外婆也愛穿這種衣服。)」

……

我扳著指頭算了算,一、二、三……媽呀,我跟顏子健在一起都三年了,我最最寶貴的三年青春就這麼糟蹋在這黑胖小子手上了,我那個心疼啊。為了那一對金豬我容易嗎我?

顏子健曾被班上評為新世紀絕種好男兒,雖然長相不起眼,才華更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但是脾氣那叫一令人髮指的好。我常跟人說,就像小時候我媽經常跟鄰居哭訴我的罪狀時一樣的語氣神情,我們家豬頭啊,對人,哪怕是對一頭豬都友善異常,碰面都用敬語的。您好,豬先生;對不起,豬小姐;謝謝,豬大嬸……對我,自是更加,三年了,從未對我發過任何脾氣。這話乍一聽有點奇怪。

當年,他鞍前馬後,給我抄筆記、拎包、雪中送大包子,我對他大呼小叫,拿他當丫環使喚,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他也不生氣,一天到晚樂呵呵的。關於這點,私下裡陽子曾經無數次地問我,她說:「哎,你說‘馬甲男’是不是有毛病啊?」顏子健特愛穿馬甲,穿衣服從來都是馬甲進馬甲出的,估計是一次買一打,所以陽子和我一直叫他馬甲男,「這孩子都不知道生氣的啊?你說要是哪一天我把他給弄死了,死之前他是不是還會笑呵呵地對我說謝謝啊。」

我鄭重地點頭:「嗯,很有可能。」然後反應過來,「哎,你沒事弄死我們家顏子健幹嗎……」

當年,顏子健花半個學期的時間在食堂蹲點,研究我喜歡吃什麼菜,後來發現我什麼都吃,甚為寬心,乾脆每天提前5分鐘下課給我打飯……知道我不吃蔥花,他把蔥花從海帶排骨湯裡一點一點地挑出來。有時,我喝了一口感覺冷了,皺皺眉特沒良心地甩出一句話:「謀害親妻,想凍死我納二房是不是?」他便屁顛屁顛地再打一碗過來……

當年,我把他的豬排和紅燒肉全部趕到我碗裡,再把冬瓜豆芽全部撥過去把他的碗填滿,號稱他要減肥。想當年,下晚自習他為我在前面開路,伺候著我一路風光回到寢宮,一路上哀家頤指氣使得跟慈禧太后似的,看他那個傻乎乎的興奮勁兒,以至於當時,罪孽深重的我並沒意識到自己罪孽深重。

從種種跡象看來,我應該是個不良少女,有著眾多不良嗜好:好吃好色,喜新厭舊,沒心沒肺,不知好歹……所以顏子健不止一次地跟我說,只有他才忍受得了我。我想想也是,一個正常人哪裡受得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