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半生顧盼梅花妝

上官羲默默地點了點頭。

出乎意料的是,上官羲此後仍然往太子府去,不顧一些人異樣的目光。趙道生自從那天以後就開始躲她,再也不同她見面。而鄭氏和婉兒都知道上官羲從此身上常備一把匕首,晝夜不離。而表面上,上官羲很快就又恢復成了那個爽朗單純的有點沒心沒肺的女孩兒。而婉兒也似乎將這件事擱在一邊,她現在有更緊要更重大的事亟待處理。何況,她這樣也是在步天后武曌的後塵。

她知道在某種程度上天后與她在做相同的事。

天子出巡嵩山的籌備一直持續到第二年的開春。調露二年春天,婉兒和蕭璟都作為隨侍女官跟隨天后與皇帝上了少室山。少室山是嵩山一脈,南朝禪宗初祖達摩駐錫之地。大唐王朝時期,少室山少林寺既是天下禪宗名寺,也是世間武學薈萃之地。天后遊覽少林寺時詩興大發,賦詩一首:

陪鑾遊禁苑,侍賞出蘭闈。雲偃攢峰蓋,霞低插浪旂。日宮疏澗戶,月殿啟巖扉。金輪轉金地,香閣曳香衣。鐸吟輕吹髮,幡搖薄霧霏。昔遇焚芝火,山紅連野飛。花臺無半影,蓮塔有全輝。實賴能仁力,攸資善世威。慈緣興福緒,於此罄歸依。風枝不可靜,泣血竟何追。

這首詩並沒有詔令婉兒等工於詩詞的臣子應和。但婉兒和蕭璟卻時常作為侍書女官跟隨武曌接見外臣——其中絕大多數是武將。一者天子出巡本就有大量的軍將隨從護駕;二者以霍王李元軌為首的將帥集團本身也是隨駕的一部分;三者少室山少林寺為天下武學源泉,大唐王朝中的大量中下級武官都和這座盛產武士的寺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儘管婉兒早就意識到,天后武曌選擇太子監國的時期離開東都必然有她的打算,但她的確沒料到武曌實際上是借這個機會在收攏軍心。相比之下,封禪嵩山倒是不緊要的事情。而當這一切準備就緒之時,婉兒知道,收網復仇的機會到了。而這時距離她密會狄仁傑已經半年有餘。誰也不會想到那座大廈轟然傾頹之際,是她上官婉兒推出了第一把。

趙道生在猝不及防之下被狄仁傑派出的大理寺問事們聯手拿下。狄仁傑本人雖已就任侍御史,但他在大理寺內仍然勢力深厚,而婉兒與狄仁傑的密談也恰給了他們拘捕趙道生的理由。

然而趙道生在獄中抵死不招,直到獄丞裡走出一個叫做來俊臣的人。

「把他交給我。」來俊臣冷峻地說,「我一個人就夠了——要他說什麼?」

結果趙道生終於招了。他的供詞令所有官員面無人色。這件案子一直遞到皇帝和天后那裡。調露二年秋七月,宮中派出三個得力官員共理此案,而後在太子李賢的東宮馬坊裡搜出大量盔甲和兵器。

奏章報進宮裡,皇帝的身體有如風中殘燭。

「怎麼可能呢?這怎麼可能呢?」他一遍遍地喃喃低語著,「賢兒殺了明崇儼!賢兒是朕從小看到大的,他縱然荒唐些,不守禮些,也不至於心術壞到這個地步啊。他小的時候朕親自教他學書。他讀到‘賢賢易色’的時候就悠然神往。那時候他才那麼大,怎麼可能呢……」

「或許是因為你我春秋太高的緣故。」天后武曌淡淡地說,將奏章放回案頭,「假如你我已經不在了,賢兒也許會是一個好皇帝。」

她向下揮了揮手。

大唐監國太子李賢的命運就這樣被決定了。婉兒秉承天后武曌的意旨親筆寫下廢除太子的詔書。她在書寫詔書的同時內心隱隱湧動著復仇的快感。

但當詔書寫好,進呈御覽,蓋了玉璽,發了出去之後,婉兒的心裡突然一片悵然。她想那樣揚揚赫赫的一個太子說完就完了,在天后的面前沒有絲毫還手之力。實際上,即便沒有自己與狄仁傑的密會,太子的倒臺也是遲早的事。早在明崇儼死去的那個清晨,天后和太子這對母子之間已經註定勢不兩立。太子李賢的致命錯誤在於他過分低估了武后捍衛權力的決心,也過分低估了明崇儼在皇帝和天后心目中的地位。就此而言,太子的毀滅完全是自取其咎。

但婉兒常常會悵然,也常常會想到在皇家書庫裡他們的初次相遇,會想到李賢率領軍馬奔行在大地上的英姿,會想到紛紛揚揚的雪裡李賢微笑著貼近她與她呼吸相聞的那一瞬間。

然而這一切,都已隨著她親手寫下的詔書灰飛煙滅。

太子李賢立即被廢黜,而他的寵臣和愛將趙道生則作為手刃明崇儼的兇手被明正典刑。趙道生被處死那天,上官羲撐著油紙傘立在刑場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趙道生被剮下最後一塊肉。

那天晚上,婉兒帶著上官羲最後一次去了太子府。太子府早已人去樓,門庭冷落,門前都無人把守,婉兒吃力地推開偏門的時候心裡浮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但她感覺到一定要來。她和上官羲靜悄悄地走在偌大的太子府裡。一個淡淡的身影在雨絲中停了下來,掀開斗篷——是杜若蘭。

「你終於來了?」她向婉兒點點頭,「可是我要走了,多謝你救了我!」

婉兒繼續默不作聲地向前走,終於在一間燈火通明的房舍前停下,而後她就聽到一個異常熟悉的聲音說:「太子,您還有機會!」

半晌沉默之後,太子李賢的聲音響了起來,「太累了!」他說,「算了吧。趙道生已經死了,我無謂做那些無聊的事。說起來想皇帝的寶座想了十年,一旦沒了想頭,倒覺得很坦然。」

「您太天真了。」那聲音微笑,「天后的性格,您也不是不知道。從明崇儼身死至今,您有一年的時間可以緩和,卻始終沒有去緩和。而今她已經終於動手了,您才想起息事寧人。不可能的,太子,要麼他日您成為王朝之主,要麼,您就只能在這裡了斷自己,沒得選擇!」

李賢長久地沉默著。

「事已至此,微臣告退了。」

那人彬彬有禮地起身,退了出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氈袍,連頭帶臉都裹住了。婉兒和上官羲躲在牆角對視一眼,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那人顯然發現了有人追蹤,加快腳步奔走起來。婉兒和上官羲緊追不捨,終於繞過一道迴廊,來到一座空曠的庭院裡。

「站住罷,蕭璟!」婉兒冷冷地說。

那人怔了一怔,而後緩緩將氈袍解開,「婉兒,想不到我們在這時都能見面。」

「我也想不到。」婉兒說,「想不到世家大族蕭姑娘的用心比我想象得還深,簡直深不見底!」

蕭璟不以為忤,反而輕笑起來。

「帝王心術,是這樣的。」她朗聲道,「可惜婉兒你已經再沒有學習的機會了——摩訶!」

上官羲,當年的蕭摩訶沉默著從懷中拔出匕首。

婉兒的血頓時冷了。

「也難怪呵。」蕭璟一邊自然地說著,一邊從袖中抖出短劍。單從她抖劍的手法就看得出她在劍法上也下過些功夫,「婉兒你自幼生長寒門,從來沒有培養部屬的經驗。你又天性仁厚,大概還是想以心換心那一套吧!讓我來告訴你。要控制一個人,就要切切實實控制他的全部——我將摩訶交給了你,但她的父母親族還時時刻刻在我的手裡。所以她永遠是我的蕭摩訶,不是你的上官羲!」

「所以這一切都是你的陰謀?」婉兒低聲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天后對太子不滿,卻始終在其間挑撥?你不惜挑起王朝的內亂,到底為什麼?」

蕭璟嘴角綻露一個莫測高深的笑容。

「摩訶,殺了她!」

蕭摩訶向前撲出,匕首在黑夜裡閃著寒光!

但她並沒有向婉兒出手,而是一轉身迎上了蕭璟的短劍。她狀如瘋虎,一柄匕首隻攻不守。蕭璟的短劍猝然間封不住她的匕首,被她欺近身來,兩柄短兵霜雪翻騰。

「蕭摩訶,你瘋了嗎?」蕭璟厲聲怒喝,「你不認得誰是你的主人了麼?你不在乎你父母兄弟的性命?收手,快收手!」

婉兒目瞪口呆的地看著泥水之中蕭摩訶,或者說上官羲拼命地糾纏住蕭璟,她們的匕首和短劍在彼此身上亂刺,血混著雨水四下橫流。

「我不是蕭摩訶。我是上官羲!」上官羲大聲說,「我的主人……是上官婉兒!」

她衝上前去抱住了蕭璟,而後兩個人一起沒有了聲音。良久良久,掌聲從房舍之上緩緩響起。

「精彩的打鬥!」習藝館女學士宋昭華踏著屋瓦,居高臨下地望著呆如木雞的上官婉兒,腰間挎著一把很長的刀,「精彩絕倫,令人歎賞!我的學生們都已經超越了老師啊!」

婉兒怔怔地站在雨水裡,似乎全然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然後她終於哭了出來,淚水混雜在雨水裡。宋昭華從屋頂輕輕躍下,挽著她的肩,帶她離開。在庭院的一隅太子李賢無聲地站在那裡。婉兒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聽見他低聲說:「這個時候,很開心你能來看我。」

她們並沒有乘婉兒來時的馬車,而是上了宋昭華的馬車。馬車迤邐而行,東折西回,最後終於拐進了洛陽宮城。她們在平日裡硃批奏章的偏殿下車。婉兒臉上的淚痕猶然模糊。宋昭華嘆了口氣,將她拖進偏殿去。明亮的燈火之中,天后默然端坐。

「啟稟天后,一切都結束了。」宋昭華說:「蕭璟的確是蕭淑妃的旁支親族,她們一族和天后有過節,所以蕭璟自進宮起唯一的目的就是挑動王朝內亂。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她終於和自己的丫鬟同歸於盡了。」

天后武曌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那麼,婉兒呢?」她說,「我該怎麼懲罰你?若不是你推波助瀾,我和太子之間也不至於如此收場。但你最後還是去見了太子,說明你並不是個薄情的人。何況蕭璟已經死了,我身邊現在只剩下你這麼一個侍書女官。」她伸出指頭,在婉兒額頭上戳了一戳。

「這裡,」她說,「自己去領罪吧。黥刑!領罪之後,你依舊跟著我。」

於是上官婉兒的額頭上從此就多了一塊小小的墨跡,那是永遠也洗磨不掉的刑罰的象徵。墨跡雖小,像手指漫不經心地一捺,但婉兒還是不喜歡,此後她的額頭上就總有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

——額頭梅花的裝扮,以後在大唐王朝流行了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