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半生顧盼梅花妝

大唐儀鳳三年除夕的前幾天,皇帝李治和天后武曌終於率領諸王群臣從離宮移駕回到了長安宮城。

已經寂靜良久的內廷裡倏然火熱起來。婉兒與母親鄭氏再度相見,自然悲喜交加。僅僅幾個月時光,婉兒已經再不是掖庭裡楚楚可憐的小女孩兒,也再不是習藝館裡坐在角落的太學生了,她現在是天后身邊權勢煊赫的紅人,內廷裡炙手可熱的一顆新星。

鄭氏在由衷為女兒高興的同時,也不禁替她擔憂。她是讀過經史的人,深知「物太過不祥」的道理,她隱隱覺得女兒這麼小年紀就已開始平步青雲未必是好事情。

但時值除夕佳節,文武百官的禮物絡繹不絕地遞進宮來,每張拜帖上都對鄭氏恭維有加。鄭氏興味之餘,也就再不介懷了。她從家族破敗被貶掖庭,這十五年裡第一次感覺到高門貴婦的儀態和尊嚴。

結果這個除夕照例是張燈結綵熱鬧非凡的。

然而洋溢在宮中的喜氣卻並不濃烈。因為皇帝李治的身體越加虛弱。他在長安城裡抵禦不過那甚至可以透牆而過的北風,因而得了寒疾。皇帝身體不豫,群臣也就不敢縱情狂歡。儀鳳四年的春節虎頭蛇尾。沒出正月,皇帝就又張羅著搬家——這次不再搬回離宮,而是搬到地氣和暖的地方:東都洛陽!

這次大搬家無論規模還是時間都遠非移駕離宮可比。西都長安和東都洛陽之間相隔千里,絕不像離宮和長安城快馬朝夕可至,因此出巡之前就要安排好一切的程式。除了宮室帶不走之外,一切能帶而東都洛陽宮可能沒有的東西全得帶上。大至車輦旗纛,小至杯盤碗盞,上至諸王親貴下至小獅子狗,隨行人數總計逾萬。

婉兒自然也在隨行之列。這次的區別在於,她可以帶母親鄭氏和侍女上官羲同行,除此之外還可以帶兩個隨身小丫鬟,這也是鄭氏十五年來第一次離開長安城。所謂天子出巡,地動山搖,長長的隊伍在秦中土地上揚起漫天的黃塵。

這次舉世矚目的大遷移整整持續了一個月的時間。前鋒部隊已經抵達洛陽,後衛的軍馬還只剛出隴中。這段時間裡婉兒仍舊無事可做,好在一個月後終於抵達東都洛陽,事情也一點點趨向正軌,尤其婉兒和蕭璟所居的偏殿格局與長安城和離宮的偏殿一模一樣,所以極好適應,儘管她們實際上都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叫做東都洛陽的偉大城市。

皇室諸人的到來引發了一場小規模的饑荒,但很快就被安撫下去了。在洛陽城溫暖的宮殿之中,皇帝似乎恢復了他的活力,有時甚至可以勉強上朝議政了。而朝政也在天后武曌的領導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儀鳳四年似乎是平常無奇波瀾不驚的一年,但到了這一年的五月裡終於爆發了一件大事。

明崇儼死了!

大唐第一術士的故世在此後相當長的時間裡一直都是整個大唐王朝街頭巷尾竊竊私議的焦點。有些人信誓旦旦地說他們親眼目睹了明崇儼的死亡——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明崇儼騎著白馬走在長街上,手裡按著法訣,受他法訣轄制的鬼物們蠕動在黑影裡。然而突然不知為什麼,似乎是法訣失靈了,黑色的厲鬼們從四面八方衝出來把明崇儼圍在中間。明崇儼憤怒地咆哮,身軀周圍散發出耀眼的白光,但厲鬼們數量眾多,前仆後繼,終於最後一點白光也被黑暗吞沒了。人們抱著頭,躲在板壁之後聽著厲鬼們啃噬明崇儼軀體的嘁哩喀喳的聲音,他們以為明崇儼的身體一定被吃盡了。但第二天早上,第一縷陽光照亮長街的時候,人們發現明崇儼的屍體安靜地躺在地上,幾乎沒有傷痕,臉上還掛著微笑。

龍虎山的天師們親自出馬,會同刑部——不得不承認這個組合十分滑稽,他們認真地核查了明崇儼的屍體和事發現場,而後眾口一詞地說,明崇儼死於鬼物們的反噬,千餘年前,漢朝有一個能役鬼的異人叫做費長房的,就是這般死法。朝廷最後勉強接受了這個結論,然而並不信服。

「這是胡說八道!」

蕭璟毫不掩飾臉上的冷笑:「刑部的官員們全部失職。明崇儼的死不可能是鬼物。實際上,他能捱到現下才死已經不易了,不過我們還是得閉著眼睛接受這個結論。明崇儼畢竟只是個死後才被追授四品的人,他的死就算再有文章,也不能影響到整個王朝的運轉。」

她發表完這篇宏論之後,就又埋頭去處理奏章了,聽眾只有婉兒一個。婉兒反覆琢磨,覺得她單單對自己說這些絕不會是沒有來由的。

明崇儼的死對王朝本身影響不大。但在王朝的至高之處,它的影響極其深遠。它使那些曾經信服於明崇儼法力的人明白地意識到世人莫有不死,即使明崇儼也不例外。皇帝原本身體已經有些轉機,但在聽聞明崇儼噩耗之後迅速垮下來,任何太醫都束手無策。

於是五天之後,宮中傳出聖旨來,詔令太子監國。大唐王朝的至高權力終於第一次傳到了太子李賢的手裡,雖然這只是形式上的。

這一年,李賢二十九歲。

婉兒明顯地感覺到王朝的權力中樞迅速向太子李賢轉移。她和蕭璟日復一日地無事可做。皇帝已經詔令太子監國,現在中書省的文書都送去太子府裡,由李賢手下的一班文士張大安、許叔牙、劉訥言諸人署理,她這個天后跟前的紅人突然感覺到有些寂寥。

但她和蕭璟兩個人都沒有離開偏殿。實在閒來無事,她們會把以前的奏章存底拿出來再批一遍。婉兒在其中翻檢到許多已經年深月久了的奏章,她起初以為這說明內廷在她和蕭璟之前就存在類似的角色,後來才意識到不是這樣。因為,她所看到的,是當年天后親自批改過的奏章。

於是她們以武后自己的批語為金科玉律,翻來覆去地琢磨。婉兒和蕭璟會各自寫出一份奏章,然後送給對方批,然後再轉給自己批,再送給對方,如此往復。天后的倏然失勢使得她們這兩個潛在的對手一下子失去了競爭的動力,反而有了些同仇敵愾的悲壯。

這時候天后也會時常駕臨偏殿,看著兩個女孩兒彼此詞鋒發難,卻笑而不語。這使得婉兒和蕭璟重生鬥志,她們都相信天后絕不是那種輕易放棄權力的人,因為她們都聽過天后年輕時的故事。

那還是在先帝太宗朝發生的事,天后當時也只有十四歲。那時宮中有一匹名馬,野性難馴。太宗皇帝命人設法將它馴服,始終不得其人,最後還是小姑娘的武曌挺身而出,說道:「馴馬不難,但要三樣物事。」

「哪三樣?」

「鞭子,鐵錘和匕首!」

這就是天后的行事風格。

但當她們將這個故事說給天后聽的時候,天后武曌哈哈大笑。她說:「這個故事的後半段有所隱瞞。我當時還是不懂事的小姑娘,我在馬上用鐵錘拼命地敲打,馬就拼命地跑,誰也攔不住,最後把我甩到草地上了事。」接下來她油然感嘆道:「那時候真年輕呵!」

婉兒和蕭璟都不敢接話,反而是天后回問她們:「設若是你,遇上獅子驄,會如何是好?」

這個問題,婉兒和蕭璟都無法及時回答。

這時候,宋昭華又神秘地出現在洛陽宮中。婉兒注意到她的時候她似乎已經到了許久,但一轉眼就又消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對這個人,婉兒要比對蕭璟更加重視。有一個秘密是隻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即使是幻境,她見過明崇儼,而明崇儼則在和她短短的交談中說起過宋昭華。這個貌不驚人的女人和明崇儼一樣同樣有著隱秘而顯赫的身份,這也就是婉兒為什麼絕不離開偏殿的原因。她知道明崇儼不僅僅是大唐王朝的第一術士,他還是天后的愛將!

所以她預感到明崇儼的死並不是一個結束,恰恰相反,那只是一個開始。

她比以往更密切地關注著周圍的動向,除了自己之外還調動了母親鄭氏和侍女上官羲。鄭氏因為女兒的原因水漲船高脫離了賤籍,現在她可以在洛陽城中隨便走動,而以往對她們母女處境不聞不問的人們爭先恐後地來攀親、巴結。上官家和鄭家雖然已不是什麼名門望族,然而畢竟累世為官,家族中潛在的影響力還在。鄭氏每天在各勳親貴戚府第裡周遊,在幫助女兒打探訊息的同時越來越遠離了她起初安閒度日的初衷。

六月,禮部呈上奏章,請改元儀鳳年號為調露。實際上這一年並不風調雨順,這個年號明顯是在拍新掌國柄的監國太子李賢的馬屁。婉兒也看得出天后對此不感興趣,她循例草草硃批了事。

儀鳳年就這樣結束了。這個年號在皇帝的一生之中甚為普通,但是對於婉兒來說則終生難忘。

也就是在這年六月,一個叫做狄仁傑的陌生的名字進入了婉兒的視線。這一年狄仁傑四十九歲,甫從大理寺丞遷為侍御史,他在朝中以忠直敢諫聞名,但同時人人也都認為老狄恐怕幹不了幾年了。只有極其熟悉天后的愛憎傾向如婉兒或蕭璟這般的,才察覺到這個叫做狄仁傑的人頗受天后賞識,日後很可能成為朝野矚目的人物。儀鳳年間狄仁傑做過很長時間的大理寺丞,手中掌握著不少機密,同時也是一個追亡捕盜的幹才。

這時候,婉兒和蕭璟就已經開始隨著天后接見大臣了。這種接見都是小規模的偏殿接見,座中除了天后和被接見的大臣之外只有她們中的一個——天后武曌從來不同時帶她們兩人接見大臣,總是穿換開。婉兒因此見過狄仁傑,並且對他印象深刻。她和蕭璟每次跟從天后接見大臣後的筆錄都被嚴密封存,連自己都不能拆開。

儘管機密如此,但婉兒還是嗅到了一絲不祥的氣氛。她將之秘藏心底,從來不說出去,連母親和上官羲都不知道。但當她在夢寐中輾轉反側時,她的腦海中仍然時常會浮現出太子李賢微笑著靠近她的畫面。婉兒這一年十六歲,經常莫名煩躁。

第二天清晨,婉兒收到來自太子府的禮物:一疊錦帕,整整齊齊的放在紅木小盒之內。似乎是鬼使神差一般,太子李賢恢復了對婉兒的進攻,而這時婉兒已經失去了太平公主的庇護,從情理和位份上她沒有理由拒絕太子,然而這對她的身份是尷尬的。好在天后武曌似乎並不追究。

而太子的禮物仍是每天送到。

天后武曌顯得格外生機盎然。儘管天后這一年已經是五十多歲的老人,但她精力仍然飽滿,並且興致勃勃地提議駕遊嵩山,彷彿對政事全無興趣。雖然婉兒瞭解那並不是真相,她不能不歎服天后這一著甚是高明。東都洛陽距嵩山相去不遠,但天子出巡,規模宏大,事前的準備工作在這一年七月就已經沸沸揚揚。皇帝和天后即將離開東都的訊息無疑進一步鞏固了監國太子李賢的權威,而他們的離開必將給世人造成一種假象:天下已歸太子所有。

就在這時,杜若蘭再次親身來見婉兒。

「婉兒,你要救我!」她直截了當地說。

「杜姊的意思,我不明白。」

「我知道你明白。」杜若蘭說,「這是你的選擇!」

冬巡嵩山的期限日近。這一次天后武曌降下旨意來,命婉兒和蕭璟親身參與內廷朝覲嵩山大典的籌劃。也許是為了讓兩人在實務中增進一點見聞,但這一來差點把兩個人都忙瘋了。上官羲忠心耿耿地跟隨著婉兒,任勞任怨,只是每隔幾天仍舊會去太子府一行,替婉兒探些訊息。而悲劇就這樣難以預料地降臨了。某一次上官羲照舊去太子府找杜若蘭的丫鬟,卻遇到了神情詭異的趙道生。

「趙先生,讓開。你我素無淵源!」上官羲正顏厲色地說。趙道生妖異地舔了舔嘴唇,說道:「那可難說得很……」而後他就將上官羲一把推進旁邊的屋子……

婉兒得知訊息的時候,上官羲已經神情木然,坐在軒館裡什麼也不做。鄭氏一刻不離地陪著她,怕她尋了短見。婉兒也氣得渾身發抖,她忍不住去找太平公主。在她面前大罵趙道生。太平公主聽了只是苦苦一笑,「沒有辦法。至少你我現在沒有辦法!」

兩天之後,上官羲恢復了意志。她的第一句話就是:「辦法是有的。只看姑娘願不願意為我報仇!」

「怎麼說?」婉兒平靜地問。

「趙道生!」上官羲咬著牙關。「那畜生脅迫我的時候露了破綻。我當時說,你敢動我一下我就喊了。他說你儘管喊,你喊,我就殺了你!我說你敢?他說:豈止敢殺你?

婉兒點了點頭,默不作聲地出去了。

這日午後,婉兒秘密地會見了侍御史狄仁傑。

傍晚的時候婉兒再回來,當著上官羲的面將一年前寫下的記有十棍的紙條撕得粉碎。她說:「我生平沒有一個朋友。如果不能給你報仇,我就不配再當你的主人!但你一定要等,一定要忍。我需要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