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求學習藝館

那天清晨婉兒早早起來,換上頭天晚上宮女們送來的衣服,衣服稍微有點不合身,但對婉兒來說已經很體面了,她在掖庭裡從來沒穿過這麼好的衣服。現在的衣裙是如此精良細緻,她忍不住小心翼翼摸了一遍又一遍,小心靈燃起了一絲絲喜悅。然而,這一點小小的歡喜,在她趕到習藝館的時候就已經消失殆盡了。

習藝館外,寶馬香車,僕役成群,烏壓壓地散了一地。婉兒瞧得呆了。且不說那鑲金嵌玉的馬車,單是那些個僕婦們,哪一個不是穿金戴銀、趾高氣揚?相比之下,婉兒好似百花園裡一株稗草,那樣的卑微且渺小!

她咬了咬牙,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默默地從人群裡穿過。還好,這些人的心思也沒放在她這個不起眼的小姑娘身上。

當她隨習藝館的女史走進學堂時,本來還喧嚷笑鬧著的屋子瞬時沉靜了下來。女史們安置她以後就離開了。儘管深埋著頭,婉兒仍然感到四周如刀子一般的目光,似乎要把自己剖開看個明白。

「喂,你!」一個直率而清脆的聲音說,「你就是那個什麼姓上官的丫頭吧?」

婉兒抬頭一看,那是一個跟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兒,正滿不在乎地坐在書案上,蹺著一條腿,衣裙釵環富麗堂皇,手腕上的三隻瑪瑙鐲子叮噹作響,眼裡滿是不羈與張狂。

「姐姐……」婉兒拿不準這女孩的身份,勉強應了一聲,卻換來了一片嘲笑:

「姐姐?哈,姐姐!」

「她叫小蕭兒姐姐,也算是門當戶對吧。」

「嗯嗯,是啊是啊,說不得還委屈了小蕭兒呢!」

這些女孩兒張揚而肆意地笑起來,毫無大家閨秀的做派。婉兒吃驚地看著她們,不知道哪裡錯了。直到她聽到那個女孩兒笑說:「諸位姑娘不要拿婢子打趣了。不過這個小妹子麼,我倒可以考慮認她一認。」

眾人又笑起來——原來這只是個丫鬟。

屈辱像冰水一般慢慢浸透了她的周身,更多的,卻是一陣陣懊悔:雖然母親早已教過她如何識辨別人的身份,但在此之前,她的世界不過是掖庭那一方小天地,所見的人也不過是品級低下的女官,以及與她一樣卑微的婢子,哪裡有機會見識到貴族真正的派頭與氣度?這頭一陣,她卻是敗了,輸給了這華麗的表象,以及,自己心中難以掩藏的自卑。

她怔怔地坐著,聽著女孩兒們仍然不停地嗤笑,卻只能選擇隱忍。她很清楚:即便是這個丫鬟,自己也是開罪不起的。

突然之間,門開了。一個黑衣黑袍的中年女子步履如風地走到堂前,拍了拍手掌。

「姑娘們,請就座!」

她的聲音簡短而堅決,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威力。這個黑衣女人臉色有些黃,顴骨微突,實在不怎麼好看。她一手執著戒尺,輕輕在掌心裡拍著。吵嚷的女孩子們這才安靜下來,她們迅速而輕捷地回到座位上,端端正正地坐好,個個儀態萬方。

這時候婉兒才發現真正的學生並不多,也就是十五六個人,每個人身邊都有丫鬟侍立,而孤零零一人的只有她自己。婉兒戰戰兢兢地竭力坐正,偷眼望去,正遇到那女子嚴厲的目光。

「好了。我習藝館向來無閒人,跟著各家小姐的諸位請回罷!」

館舍裡頓時響起一陣嗡嗡嚶嚶的議論聲。那個譏笑婉兒的「小蕭兒」頭一個耐不住,反唇相譏道:「憑什麼趕我們出去!我們哪一個不是從小跟著姑娘的?就是見老爺,見宰相,見皇上陛下天后娘娘,我們都沒離過姑娘。現在趕我們出去,你叫各位千金自己鋪紙,自己磨墨?我家姑娘從生下來到今天,手指頭從來就沒沾過硯臺!」

她的質問頓時獲得一屋子丫鬟們的支援,抗議聲吵得館舍裡紛雜一片。丫鬟們的主人們都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裡,不聞也不問,放任她們吵鬧,宋學士也不動怒。

「習藝館——」她聲音朗朗地說,竟將一屋子的雜聲都壓了下去,「——是個立規矩的地方。天后所以把你們交給我,也就是讓你們跟著我學一些規矩。我知道,諸位千金在家裡都是金尊玉貴。但在這裡,我是師範。我最大!有不聽令者,小心戒尺。」

「唷,你還敢打我呢!」「小蕭兒」越發挑眉瞪眼,「你打得起我麼?蘭陵蕭家隨便一個僕婦走出去,也比你這小小的學士高貴。不信你動一動我試試。讓你打了,姑娘就不叫蕭摩訶!」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宋昭華的身上,本能地預感到她不好收場了。這小丫頭太狂了,但也很機靈。她瞅準了宋昭華師長的身份,不會在這裡與自己計較,不然便失了體面。

但宋昭華只是輕撫著戒尺,並不秀美的嘴角旁居然掛起了淺笑,彷彿她壓根不把蕭摩訶的挑釁放在眼裡。

「三天前,就在這裡,太平公主,兩戒尺!」

館舍裡突然靜了下來,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的人彷彿連呼吸心跳都停止了:誰都知道太平公主是什麼人!那是皇上和天后最珍愛的幼女,視作整個王朝的掌上明珠!即使再自尊自貴的人,都絕不敢將自己和太平相提並論。然而,眼前這個女人,卻連太平公主都敢教訓!

一片寂靜之中,突然聽到一個聲音:「摩訶。」

「姑娘。」

蕭摩訶俯下身去。於是,婉兒就看見了端坐在花梨木椅上的那個人——那是一個處處都符合母親告訴她的真正貴族風範的女孩子:修長的身段,優雅的坐姿,紫色的雖不加修飾,卻明顯是極上等衣料所制的衣裙,以及美麗而冰冷的臉。

沒等蕭摩訶做出任何解釋,她的主子就用從生下來就沒沾過硯臺的纖纖玉手,結結實實地甩了她一耳光!

這一記耳光完全把館舍裡的每個女孩兒震懾住了。在一片驚詫的目光之中,紫衣的女孩子風度翩翩地欠了欠身:「學生疏忽,對奴婢們有失管束,致使下人在恩師面前無狀,蕭璟謹向恩師致歉。」

她的聲音仍然優雅而冰冷,聽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而那一巴掌實際上甩得很重,她的侍女蕭摩訶捂著半邊紅腫的臉,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再也沒有絲毫兇惡之態。婉兒看在眼裡,反而覺得她很可憐,同時心裡對這個紫衣的女孩子蕭璟充滿戒備。

毫無疑問,她就是母親反覆告誡需要再三提防的那種厲害人物!婉兒心裡有了譜,也更清楚:在這個習藝館裡,宋昭華是更可怕的人物!

時光匆匆,不知不覺一個月就過去了。這段時間,哪怕最矜持、最冷傲的女孩子,見了宋昭華都會滿頭冒汗。選入習藝館的大多是名門世族的千金,她們的父兄在朝堂上可謂一呼百諾。然而,任他們再怎麼神勇廣大,都打聽不出宋昭華的底細。而這個城府很深又來歷不明的女人,卻主宰著她們的命運。

每一個女孩子都忘不了那一天,在蕭璟甩了蕭摩訶一耳光之後,宋昭華所說的話。她說:「我打了太平之後,太平去找天后。天后對她說:你回去,讓宋老師再給你兩戒尺!」

她很可能是這世間唯一打過太平公主的人。至此,再無人敢在習藝館挑戰她的權威!

令這些公侯千金覺得痛苦莫名的是,她們實在想不到號稱匯聚世間學士的習藝館會教那些「粗活」。

首先,宋昭華在授課期間遣退了所有丫鬟,但凡筆墨紙硯一應粗活,都得這些公侯千金們親自動手。其次,只要宋昭華在場,只能宋昭華一人坐著,女孩兒們再不情願也得站著。

一開始,只有婉兒一個人可以應付自如,常常被宋昭華作為其他女孩兒們學習的榜樣。她們一個個氣得抓狂,懷疑上官婉兒壓根就是宋昭華埋伏進來故意氣她們用的棋子。但在這裡沒法指望丫鬟們動手,只能勉強自己忍氣吞聲地學習。除了婉兒之外,第一個可以自己完成這些雜務的女孩兒叫做蘇紈素,而第二個居然是蕭璟——婉兒對她的適應能力深表吃驚。

蕭璟應該是這一批學生里門第最高的人。所以,她的丫鬟蕭摩訶才敢那樣張揚。她的祖上蘭陵蕭氏在南朝時期就做過皇帝和宰相,在隋朝時也出過幾代后妃,就連本朝皇上即位之初的蕭淑妃也是出身蕭氏。這似乎是一個盛產美人和政治家的家族。他們在朝堂上忠直耿介,深受皇帝敬重。下得朝來又詩酒風流,很得名士推重。蕭家就是這樣的一個家族。

至於宋昭華的正課,卻是內容平平。習藝館這一批學生,在家時均早有才女之名,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拿得起放得下。她們被這些雜務折磨得發狂,個個憋著一口氣想在正課上大顯身手,一露頭角。然而,宋昭華講的只是曹大姑的七篇《女誡》,這在她們是幼年時就倒背如流的東西,而且盛唐是《女誡》最不吃香的時代之一,才女們誰也沒興趣在那些陳腐的東西上下工夫。

但宋昭華自己卻似乎很享受講授《女誡》。她每天只講兩三句,反覆唱誦,弄得比《論語》還神聖。每天正課的餘下時間,女孩兒們則被她打發到宮中六尚去學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那些東西對小姐們來說絲毫不比課堂上的雜務容易。

六尚之中,每一尚都有明確的管理範圍和目標。尚儀主掌禮儀起居,尚服主掌服飾,尚食主掌膳食,尚寢主掌起臥,尚功主掌女紅,尚宮則除總管諸尚之外還兼管簿冊印信。這些對於內廷不可或缺的機構,之前在這些千金小姐眼裡都屬於賤業。她們雖然在家也學過必要的禮節,卻從沒有想象過有一天會沒完沒了地接觸這些瑣事。有些人原本就幹不好,賭氣之下幹得更糟。

這些人當中,除了婉兒,蘇紈素是極特別的一個。

蘇紈素年紀比婉兒和蕭璟都大些,她是一個蒼白、溫婉、敏感卻又逆來順受的女孩。之前,在筆墨紙硯雜務方面她做得就很好,僅次於做慣了雜務的婉兒一人。而今,面對條目浩繁的宮闈瑣事,連蕭璟也已經忍耐不住放棄了表現的機會,蘇紈素卻仍做得很好。雖然女孩兒們背地裡說因為蘇紈素是庶出,在家不受待見,所以親手幹活的機會多。但婉兒卻明顯感覺到,蘇紈素的眼神純淨無害。